第二十九章
那人卻也沒有想到羅山居然會突然出手,頓時一驚, 趕緊朝後退了一步, 頭往後仰避過了那蘊含了剛勁内力的鐵掌。
羅山面色肅穆, 他已然有多年沒有與江湖人士交手了,掌法雖有退步,但一身内力猶在, 實力大約是當年鼎盛時期的七八分。
他的武功本就極爲剛強,一身鋼筋鐵骨雖不說是刀槍不入, 卻也是不那麽容易被中傷。更何況他本就經驗豐富, 與那善于用毒之人交手竟也不落下風。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 沈浪也看出了羅山的武功實在是要比那人強不少,頓時也放松了不少。
可即使如此,沈浪卻依舊很謹慎。
他雖然躺在馬車上絲毫不能動彈, 手指間卻仿佛夾着什麽東西。沈浪唇邊的微笑雖然淡然, 雙眼卻緊緊的盯着那人,不放過他的任何一絲動作。
司懷雲卻看不出他們兩人交手的具體情況,隻是在一旁心裏隐隐覺得羅山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
她的直覺也并沒有錯, 沒過幾個回合, 那人一時大意,隻一心找尋對方的破綻卻沒想到被一掌擊中,他隻覺一陣劇痛,胸前的肋骨似乎也斷裂了幾根, 嘴角滲出一絲血。
“算你小子運氣好……”那人面色慘然, 隻望着沈浪猙獰笑道。“且讓你多活幾天!”
話音剛落, 這人便一個閃身朝着身後一大片的樹林裏奔去,隻短短的時間裏,便不見他的人影了。
“來的快逃的也挺快的!”羅山擊退了那人,望着自家小小姐投來的敬佩的眼神,臉上不自覺也露出了笑容。“他中了我一掌,即使不死也要重傷,接下來應是不會再追咱們了。”
沈浪笑道:“這次若不是羅前輩,恐怕我是真的要葬身此處了。”
他目光中透出的感激讓羅山很是受用,羅山輕咳一聲,又道:“這都沒什麽,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又怎好袖手旁觀,你隻需安心養傷便是……咱們繼續趕路吧。”
沈浪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他的笑容裏似乎蘊含了很多東西,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剩下的幾天裏,羅山按照大夫的囑咐,每日在路上的時間縮短了不少。爲了沈浪能夠更好的恢複起來,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自從那人追來了之後,羅山絕口不提将沈浪交付其他人照顧的事情。司懷雲明白這位羅大叔雖外表粗狂,内心卻是一等一的善良,他是絕對不會落下沈浪一個人的。
可過了幾天之後,羅山卻發現了一個事實——那便是在抵達江南勝家堡之前,他們的銀兩恐怕就不夠用了。
畢竟原計劃是兩個人,沒有想到半路多出來一個沈浪。
雖然他并沒有告訴司懷雲和沈浪,可是後者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他從羅山隐隐的焦躁中察覺了對方的心思。
沈浪是在一天夜裏離開的。
當他發覺自己的傷勢有所好轉,能夠勉強起身的時候,就已然下定了決心離開司懷雲和羅山。
這天的夜色很美,客棧窗戶外的月光讓他想起了曾經在沈家院落裏看到的月色。
隻是月色再美,卻也已經回不去從前了。
沈浪望着窗外,心裏竟然也生出了一絲感歎和憂傷。
可他從來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即使背負再多,卻也能很快便豁達起來。隻是離别總是令人怅然,即使灑脫如他卻也不能立刻釋然。他站在房門前,本要離開的身形卻又頓住了。
沈浪突然轉過頭來望着還在睡夢之中的司懷雲,她此時正雙眼緊閉,呼吸清淺,長長的羽睫如同一把小扇子垂在眼簾下,唇邊帶着一抹笑意,那随着笑容而若隐若現的梨渦顯得是那麽的可愛。
他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說什麽,隻是望着她安靜的臉龐,心中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沈浪突然又想起了她睜開雙眸時那明媚的眼神,仿佛瑩潤的珍珠散發出來的光芒,既柔和又溫暖。
這溫暖實在是讓人貪戀。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離開了剛才的客棧。當他獨自一人走到月下的時候,夜晚的風吹在他的身上,帶來的隻有說不出的寒意。
沈浪臉上的笑容似乎也被這冷風吹散了,他望着天上凄冷的月亮,喃喃自語道:“若是……以後……”
聲音逐漸小了下來,沈浪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
沈浪走的時候,隻留下了一個包袱,也正是司懷雲第一天救起他的時候,他身上背着的那個包袱。
司懷雲和沈浪相處的這段時間裏,從來沒有見過沈浪打開過這個包袱。當他走了之後,她和羅山才打開了這個包袱,裏面有沈浪留下的一張紙條和大把白花花的銀兩。
羅山瞠目結舌,當即便數了數裏面銀兩的數目,足有百兩之多。
自退出江湖以來,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麽多銀子了。
司懷雲則是更關心沈浪留下了什麽話,她拿出那張紙,隻見上面的字迹潇灑寫意,頗有原主之風。
“救命之恩,永世難忘。沈浪傷情既有好轉,便萬萬不可再拖累二位。萬金難報恩,他日若相見,定當湧泉相報。沈浪留。”
羅山突然長歎一聲,隻道:“這沈少俠什麽東西也沒帶,用命換來的賞金竟全部留給了我們,全然不顧自己。此等作風,将來勢必不是一般人啊!”
司懷雲則是有些擔憂的道:“他的傷還沒有完全好,身上又沒有銀兩,離開了我們該怎麽辦呢?”
羅山聽到她的話也皺眉,憂心忡忡道:“是啊……哎……”
可無論如何擔心沈浪的安危,他們卻也不能停下來。
沈浪離開了之後,羅山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的朝着江南趕去。眼看着距離江南隻有三天的路程了,他也逐漸放下了戒備心。
離開了偏僻的荒野,便一路朝着繁華的城鎮趕去。這條路雖然也是必經之路,可比起之前一片荒涼的野外,這裏顯得是那麽的熱鬧。
隻不過羅山并沒有進城,而是在城外靠近驿站的一家飯館停了下來。
他本意并不是喝酒,隻是去給司懷雲買些飯菜,畢竟之前沈浪在的時候,他們日日都吃饅頭,隻能說勉強能夠填飽肚子,滿足口腹之欲是萬萬算不上的。
他将馬車停在外面,一人進去點了幾個小菜。他一邊站在掌櫃的櫃台前,眼睛卻時不時的朝着外面望去。大堂内喝酒的不少,鼻間傳來的誘人的酒香卻又讓他垂涎欲滴,眼睛忍不住亂瞟,内心實在是折磨的很。
這客棧裏的人似乎并無多少江湖人士,看穿着隻是一般的普通老百姓,這一點倒是讓羅山放心了不少。
正在等待之時,隻聽右手邊傳來人聲:“這位兄台,我看你肚子裏的酒蟲似是犯病了,不如來和在下共飲一杯?”
羅山轉目望去,隻看見一個渾身邋遢,滿面麻子的乞丐正含笑望他,手中舉着一杯酒,桌上還放着一大壇酒。
羅山心有戒備,雖嘴饞卻也隻是道:“在下雖好酒,可曆來卻是沾酒就醉。謝過兄台的好意,這酒我怕是喝不了了。”
這話當然是騙人的,他雖然嗜酒,卻并非沾酒必醉的體質。隻是一個陌生人無緣無故的請他喝酒,自然是要格外警惕的。
他生怕那酒裏有毒。
乞丐卻道:“兄台何必拒絕,小弟也是看在兄台你英氣不凡,想結識一番才請兄台喝酒的。”
他似乎是看出了羅山心有顧忌,于是便端碗過來倒了滿滿一碗,緊接着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了痛快而肆意的笑容。
羅山本就是酒中惡鬼,見那人自己先喝了一大碗酒竟也沒事,隻覺得嘴唇幹澀,心中的欲望蠢蠢欲動。于是便放下了戒心,又聽那乞丐的幾句慫恿,竟也坐在了一旁,喝起了那人端給他的酒。
隻不過他想到一會兒要趕路,于是隻喝了一碗便停下了。
無論那乞丐再怎麽說,他也決計不肯喝了。
店小二将他之前點好的幾個菜用幹淨的油紙包了起來,拿在手裏熱乎乎的。羅山和那乞丐告别之後,便拿着那幾包油紙上了馬車。
隻是他還沒有離開多久,就隻覺得頭腦昏昏沉沉的,雙手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就要朝後仰去。
羅山心存疑惑,隻能先停車。
後面剛吃完他帶回來飯菜的司懷雲也有些奇怪他爲什麽會停車,便問道:“羅大叔,又怎麽了?”
羅山此時什麽勁也使不上,頭腦一片混亂,嘴巴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兩隻腳軟綿綿的似乎沒有踏在地面上,等他走下馬車的時候卻突然摔倒在了地上。
這時他突然看到了一雙腳。
這雙腳上的鞋破爛不堪,他又往上看,隻見剛才那滿臉麻子的乞丐竟然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臉上還帶着得意的笑容。
羅山說不出話來,知道自己中了這人的計,雖然好奇這個人剛才是如何下毒的可他也問不出了,想要破口大罵嘴裏卻吐不出幾個字來,隻能憤然道:“你……你……”
乞丐笑道:“小弟早就看出兄台你嗜酒如命,萬萬不可能拒絕那杯酒的。看你的樣子似乎很想知道我方才怎麽下的毒……不過你也要死了,知道也沒用,我也就不浪費口舌了。”
羅山并不知道他爲什麽會盯上自己,卻見這乞丐又道:“你這馬車裏裝的是什麽東西,怎讓你如此在意?……不過就算是什麽也沒有,你這人身上總歸也有些銀兩吧。”
此人僅僅是因爲自己多看了馬車幾眼就打上了主意,可以說是一等一的歹毒了。
乞丐本想搜羅山的身,卻見馬車裏的簾子被掀開了,一個小姑娘似乎是聽到了外面的聲音,探出了一個頭來。
乞丐望見了那小姑娘的臉,一瞬間竟然呆住了。
縱然他混迹江湖多年,見過的美人無數,竟然也油然生出了一絲驚豔感。這小姑娘的年紀雖然小,可他卻能預見到之後會是如何的絕色風華。
乞丐突然哈哈大笑,道:“怪不得你如此在意,果然是一件寶貝,還是一件絕世無雙的寶貝!”
“想必這小姑娘能換個不錯的價錢。”
他心中打着的算盤又怎麽會瞞過躺在地上的羅山,他一瞬間隻痛恨自己沒有聽小姐的話,自己本就該知道的,喝酒誤事!如果不是他嗜酒如命,也不會淪落到如今的下場。
司懷雲發現乞丐的眼中流露出一種驚喜的光芒,他看自己簡直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像在看一件可以交易的物品。
她還沒說話,就被這乞丐兩三下點了穴道,身體已經無法動彈。
乞丐最後看了一眼羅山,此人雙目赤紅,似乎心有不甘。于是笑道:“在下便是“見義勇爲”金不換,兄台你去黃泉可是要記好小弟的名字了。”
司懷雲也瞪着他,這哪裏是見義勇爲,簡直就是無惡不作!
她的眼睛隻朝着地上的羅山望去,見他此刻的樣子,眼圈忍不住也紅了,瞬間便要落下眼淚。
羅山隻覺得自己的意識一陣模糊,最後的畫面是那已經遠去的馬車和車輪碾過路面激起的灰塵。
……
江湖中有很多神秘的組織,這些組織往往組織嚴密并且上下級極其分明,它們的存在就好像隐匿于陽光之中的黑暗,雖然往往不爲人所知卻又真實的存在着。
金不換将司懷雲賣給了一個沒有名字的組織,這組織背後的主人也不知是誰,這些人數十年如一日的靠販賣人口來爲他們的主人攫取巨大的财富。
金不換離開的時候,是笑着的。
他從未笑得這麽開心過,因爲司懷雲,他得到了一筆難以想象的财富。
可司懷雲自從被金不換綁走了之後,一頓三餐都被喂了迷藥,時常都是不清醒的狀态,當她的意識徹底蘇醒過來之後,卻發現自己似乎在另外一輛馬車上。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了一道視線——原來,這馬車上,還有另外一個人。
這視線來自于一個身穿绯衣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