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金烏高高挂起,映照得街道表面一片金黃,亦是将一條消瘦影子拉得老長。
蘇漓腳步一停,視線落在熟悉的皇興商會大門上。
“蠱靈賭戰麽……”
她目光一閃,泛出一絲感興趣的意思。
宣安在傳訊中說明并不太清晰,她恰巧就在天一城内并未離開,進去看看,并無不可。
念罷,她擡步走向擁擠在大門前的衆多散修,揮手間人群無知無覺地推開,很快就讓她擠到了最前面。
“諸位修真界同道,蠱靈賭戰的會場已滿,再等也無益,不如散去吧。”
面容嚴肅的商會護衛冷冰冰的回應,卻無法熄滅衆多散修的熱情。
“讓我們進去吧!”
“就算是站着看,我也願意!”
“……”
眼見場面逐漸不可控,護衛面色微變,退下去請示片刻後,臉上多了一絲笑容,道:“我們大人說了,想要進去站着看,可以。不過須得繳納一萬上品靈玉入場費!”
“什麽?!”
“這不是欺負人嗎?我都站着看了,爲何要收取十倍入場費?”
“你們皇興商會欺人太甚!”
“對!”
護衛被罵的一片唾沫星子,卻也不惱,繼續道:“大人也說了,三樓場地有限,本就強求不得。站票隻有一千張,若是不願就此離開便是,我皇興商會從不強買強賣。”
此話一出,所有人立刻息聲,下一瞬,無數靈石向護衛抛來。
蘇漓見狀,也懶得再動用手段,交了靈玉後混在人流中進入商會三層,耳邊亂糟糟的讨論聲頓時小了九成,更有不少剛剛達到金丹期的修士露出驚恐之色。
“渡劫期的威壓……”
蘇漓眸光閃動,一眼便看到高坐在貴賓席上首位的熟人,包括正在閉目養神的宣景州。
“極光宗宗主麽……”
蘇漓視線掃過同樣坐在貴賓席中的宣安,很快收回目光,打量其他宗門席位。
這時,滿帶威嚴的聲音響徹全場,“請諸位修士落座,并未買到座位的修士,我商會也已準備好蒲團,按照指引靈光尋找。”
話音蘇漓,蘇漓便看到方才從護衛得來的玉符傳出一股微弱的吸力,她當即松口玉符,任由其飄到不遠處階梯上一個蒲團上。
見此,她也不管周圍落座修士們的目光,施施然坐下。
可還未等她坐安穩,便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聲音極小,卻幾乎要哭出來的少年音。
“這位……姐姐,能否和小弟換個位置?”
蘇漓轉頭看去,便看到一個稚嫩又漂亮過分的少年,正求救似的看着她,其瘦小的身材正背一個滿臉橫肉的肥胖女修摟在懷裏,渾身肉皮滾動,眼中那股子愛意與占有欲,即便心境穩如蘇漓,也不禁感到一陣雞皮疙瘩。
感應到蘇漓的視線,肥胖女修猛地轉過頭,目露兇狠。
“賤人,看什麽看?敢窺伺老娘男寵,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蘇漓目光冷漠,轉過頭不曾搭理,即便這小少年看上去十分可憐,她也并未生出絲毫憐憫。
修真界本就殘酷,而她……别說聖人,連善人都談不上,可沒那麽多吃飽了撐着的心思去管他人閑事。
少年見蘇漓淡漠的表現,兩眼浮出水汽,一地眼淚順着小臉滑落,神魂也跟着微微顫動……
嗯?
蘇漓陡然睜開眼,目光微凝,在兇惡女修暴怒眼中,一手點在了少年眉心。
愈發熟悉的靈魂波動傳來,蘇漓面容微露驚詫。
這個少年,竟是輪回鏡中的唐磊。
她對唐磊的記憶一點也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得上深刻。
輪回鏡中的第一次見面,便是他正在被雲京諸多大少欺負,渾身被抹上了屎味藥草,更是被家中兄弟下了隐毒,身材肥胖,後來在蘇漓手段下痊愈,更是勸說家中爺爺反了廟堂。
“骨齡五十八,你轉世了,記憶不在。”
蘇漓眸光複雜起來,她重生以來遇到不少故人,卻還是第一次身故轉世的。
少年隻覺得眉心一陣清涼,雖然沒有回憶起前世種種,思維卻無比清晰,他聽得蘇漓的話,兩眼瞪大:“你認識前世的我?”
話問出口,少年第一個念頭,便是覺得荒唐。
即便在兇惡女修的灌輸下,他明白不少修真界之事,但從來都覺得那些有不少都是騙人的。
“對了,主人!”
少年突然驚恐起來,舉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沉重手臂狠狠甩開,回頭卻看到那兇惡女修一臉傻笑,朝自己點了點頭。
“她沒有機會再欺負你了。”
蘇漓溫柔的聲音傳來,聽得少年心房一顫,而後他便看到這位面容普通的姐姐站起身,伸手指了指蒲團,那醜惡女修竟是自然地站起來讓開位置,坐在蒲團上,低頭不吭聲了。
“這……”
少年懵了懵,忽然明白過來,眼睛望向蘇漓,瞬間盈滿淚水,嘴唇哆嗦着,兩手死死抓住蘇漓的袖管,激動地不知該說什麽。
“既然你有機會進來,那就看看修真界的光怪陸離,可比你想象中精彩多了。”
蘇漓沒有安慰,隻以平穩地語氣說道。
少年在兇惡女修手底下熬了數十年,尚還能保持心境,也沒有那般不堪,調整片刻迅速冷靜,隻是眼中的感激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壓下心中的悸動,少年看了一眼周圍似無所覺的修士,又看了一眼完全沒注意到這邊變化的諸多貴賓席,終于明白自己遇到了究竟是怎樣的修士。
他在腦海中措辭片刻,終究隻小心翼翼地道:“小弟…唐裏,姐姐您…真的認識我的前世嗎?”
蘇漓微微一笑,“依舊是姓唐,你今生長得可比前世好看多了。”
唐裏小臉一紅,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小聲道:“是嗎?我十五歲被主人抓去,吃了許多東西才變成這般,且…數十年不曾長高一分,一直保持十五歲的模樣,否則…我應該和前世長得差不多吧?”
蘇漓哪裏看不出來唐裏的身體被刻意改造過,雖被硬生生提升至金丹修爲,擁有長久的壽命,卻手無縛雞之力,根基被人毀地一幹二淨,即便是自己想要救治,也需耗費極大的精力。
好在,唐裏隻有五十八歲,她有足夠的時間挽回。
見蘇漓面露思索之意,早就學會察言觀色的唐裏頓時安靜下來,看着場中央極爲寬敞的擂台上,現出一人來。
是皇興商會的大長老,殷訣!
大人物啊!
他兩眼微微瞪大,頭一次自在地看熱鬧,這般人物他隻在原來主人的口中聽過,卻從未見過。
“蠱靈賭戰,五年約定,于今日開啓!”
殷訣目光掃過全場,沉穩的聲音傳入衆人耳中,簡短有力,溫和又不失威嚴。
“賭戰緣由,想必不用老夫多言。此戰,生死不論!勝者,得仙蠱‘音相識’!”
此話說出,他袖袍揮過,擂台最高處的圓形石台上,頓時出現一枚黑色貝殼。
“嘩——”
會場中頓時掀起一小片議論聲,
“原來是仙蠱,怪不得五大宗門争得你死我活!”
“不,這仙蠱冷門,效用雖神奇,卻絕對無法令五大宗門都心動!”
“我知道了!是當年……”
“……”
唐裏不知道什麽是仙蠱,不過他明顯感覺到身邊的姐姐聽到這“三個字”後,呼吸停滞了一瞬。
“姐姐對仙蠱很是在意,音相識……”
他心中掠過這般念頭,眼珠子轉了轉,搜刮着這些年來從兇惡女修嘴裏聽來的風言風語,數十年的卑躬屈膝,早就讓他習慣了讨好他人,即便這位姐姐絕非原主人那般人,他也下意識這般做了。
“音相識,音相識……”
忽得,唐裏眼睛一亮,拉了拉蘇漓的袖子,小聲道:“姐姐,我知道了,不過原主人曾說過,此事事關重大,不能被他人聽去!”
蘇漓聽得周圍斷斷續續的雜音,正心神波動,眼見唐裏所言不似作假,她揮手張開微型結界,輕聲開口:“你說。”
唐裏當即将自己所知的倒豆子般全盤托出,
“和修真界一個隐秘勢力‘淋漓居’有關!淋漓居不知何人所創,卻令不少聖宗忌憚非常,十分仇恨卻又不敢貿然出手,我聽原主人說,音相識就是一個引蛇出洞的契機,若淋漓居不搶奪此蠱,便說明一切都是……呃…若此蠱落入淋漓居手中,呃……”
唐裏說到這裏,撓了撓頭,“我也隻是照搬原主人的話,有些也不太清楚。”
“足夠了。”
蘇漓嘴角勾起,笑容落入唐裏眼中,卻令他忍不住心中發寒。
“你來說。”
蘇漓又是一句,唐裏正不明所以,卻見坐在旁邊蒲團上的“原主人”竟真的乖乖轉過頭,低低繼續道:“淋漓居再現世間,聖宗驚懼又忌憚,借此布下‘音相識’之局試探淋漓居真假,畢竟當年那位淋漓居的主人……早就死了許多年了。”
“呵呵呵……”
蘇漓聽到此處,輕輕笑了起來,笑得唐裏又是一陣頭皮發麻。
“小宣安啊小宣安,你可真是幫了姑姑大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