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魂站在了蘇漓身邊,灰刀哧地一聲憑空出現在他手中,冷冷盯着“賀久”。
“賀久”一臉僵硬,像是突然卡殼的機器人,而後眼珠子像是彈珠一般,在眼眶裏胡亂轉了轉,整張臉都開始抖動,一塊塊人皮如粉屑般被抖落下來,露出裏面的一層層腐肉。
“嘔...”
紋魂第一次看到如此惡心的鬼異,忍不住幹嘔一聲,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卻在這時,他耳邊響起師妹清澈的嗓音,“師兄,後退。”
他下意識退了一步,頓時看到一條布滿倒刺的鈎鐮在其鼻尖掠過,吓得他驚出一身冷汗。
若是不退,方才他必然被削去半張臉。
可還未等他驚魂甫定,那團腐肉突然急速膨脹,将衣物撐破,化爲一團森白肉塊,肉塊中間有一張滿是利牙的巨嘴,正在開阖不斷。
“桀桀桀桀,壞我好事,我吞了你們!”
肉塊瘋狂大笑,向蘇漓二人碾壓而來,紋魂臉色劇變就要後退,可腳下卻傳來一股強烈的意念,沖擊着他的識海。
紋魂本就蒼白的臉,刷的一下慘白,劇痛令他連思考都做不到,本能地捂着腦袋。
“不要!不要!趕走它!不要讓它進來!否則我會死,你們全都會....”
嘶吼的聲音戛然而斷,疼痛也如潮水般退去。
紋魂放下雙手,宛若溺水的人被人拎出水面,劇烈喘息着,竭力緩解方才被沖擊的耳鳴感,他努力睜大眼睛,眼前模糊的景象漸漸變得清晰。
隻見一雙漆黑如墨的瞳眼,正流着血淚,占據了他的整個視線。
“啊!”
紋魂吓得心髒驟停,掄起灰刀就砍,卻被一隻小手徒手接住。
“好了,别吓着他,他比你金貴。”
蘇漓的聲音傳來,那小手頓時一縮,退後兩步小心翼翼地給紋魂欠了欠身。
紋魂這才看清,原來是一個比師妹還幼小的丫頭,隻是那兩眼的血淚…鬼異?
一隻聽話的鬼異?
他心頭一震,方才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極速地過了一遍,而後……他的視線不自禁越過紅白主,落到蘇漓身上。
依然是那個清資秀麗的面孔,弱不禁風地嬌軀,可現在他認知中弱得可憐的小師妹,竟然将方才那巨大的肉山鬼異踩在了腳下,愣是将之踩成了一張紙薄。
逆宗來的人,果然有問題嗎?
紋魂咬緊嘴唇,隻覺得滿嘴苦澀,心頭憤懑郁結,無法與任何人說。
他如此那麽毫無保留地信任一個人,可……那居然是謊言?
“師兄,現在可不是分神的時候,深山中既然有東西出來假扮師尊,那便是說...”
紋魂心頭一震,果然沒空再去想蘇漓身份的問題,扶着額頭走到蘇漓身邊,有些不自在地問道:“蘇月,問到了些什麽?”
聽到紋魂稱呼上的變化,蘇漓眉頭一挑,旋即輕笑:“我來此宗的時日還是太短了,他說的我聽不大懂,還是師兄你來審問……”
“你…别叫我師兄!”
紋魂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怒氣,還有那麽些看不太出來的孩子氣般的委屈。
蘇漓啞然失笑,雖以她的心
境,早已經無法對紋魂的情緒感同身受,但還是理解地歉聲道:“抱歉,我隐瞞了身份,不過…我隐瞞的僅僅隻是一個名字罷了,名字是假,心卻是真。你在乎的是我,還是我的名字呢?”
紋魂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語言,他覺得蘇漓的話有些古怪,但細細一想,卻覺得有些道理。
我在乎的是什麽?僅僅是一個名字…嗎?
正如小師妹所說,這一個多月來,她從未虛情假意待自己,就算是今日,他也是幸得師妹相助,才免于喪命于鬼異之手。
罷了,我已是侵蝕期,命不久矣,糾結這些做什麽。
他如此想着,又覺不甘,不過正事當前,他還是勉強收起了情緒,從懷裏拿出一枚紅色玉符,放在了那團腐肉上。
轟地一聲,紅色玉符無火自燃,燒焦了一小塊區域腐肉,肉塊頓時被灼燒得劇烈掙紮起來。
紋魂心中一沉,道:“果然是深山中的鬼異,若是藏書閣的鬼異,就不會引燃陽符。”
“所以現在我們該做什麽?”
蘇漓眨了眨眼,征詢紋魂的意見。
紋魂遲疑了一下,說道:“深山中有什麽,我不清楚,若能得到此鬼異的口供的話,說不定會有收獲。”
“這個簡單。”
蘇漓擡起腳,伸手一抓,便将地上的腐肉抓成一團,扔給了小鬼異——紅白主。
小丫頭有些嫌棄地接住,不過爲了證明自己的價值,她還是努力查探了一番腐肉塊,而後屬于鬼異特有的嗓音響起,“一盞茶…解開記憶。”
“那你就留在這裏。”
蘇漓随手給小丫頭布了一道鬼氣結界,而後拉着紋魂走進大殿中。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紋魂回頭看了眼專心破解的血淚小丫頭,忍不住開口問道。
蘇漓嫣然一笑,“師兄方才可是被一個壞家夥欺負了,這筆賬怎麽能不算。”
說着,她笑容一斂,腳下輕輕一跺,波紋蕩漾開去,柔和的嗓音瞬間變作冰寒。
“出來!”
影子滲進地底,化作利劍瞬間砍斷數十根黑色脈絡,從破落經脈中湧出來的精純黑氣涓滴不剩地被陰鬼吸收,最深處那團陰影登時怒了,操控着附近的黑色脈絡向陰鬼纏繞而來。
大殿劇烈震動,好似發生了地震,紋魂驚駭不已,想要帶着蘇漓離開,可卻發現自己根本拉不動蘇漓,而蘇漓周圍的地面也沒有半分震動。
“這股波動…難不成是師妹和地底下那位鬼神……打起來了?”
紋魂想起蘇漓方才說的話,頓時被自己的猜測驚呆了。
就在這時——轟!!
大殿中央的石闆破開數個洞,數十根黑色脈絡猶如觸手般射出,在半空停滞了一瞬,便整齊劃一地化作利劍,閃電般直朝刺來。
“師妹,小心!”
脈絡的速度太快太快,快到紋魂根本來不及去擋,出聲的片刻,那些脈絡就已到了蘇漓面前。
“以爲我本尊是弱點麽…”
蘇漓眼眸一眯,平平淡淡地伸出右手,金色電弧纏繞閃爍,掌心勁力輕吐。
淬星。
一道水桶粗的金光爆射而出!
轟——
!
啪嗒。
紋魂腳下一軟,跌坐在地,兩眼震撼地看着沒了屋頂和牆壁的大殿,眼前哪裏還有那些脈絡的半分蹤影,而大殿的地面,更像是被人犁了一遍,除了翻卷的土地,什麽都沒了……
師妹…到底是什麽修爲?
“師兄,我不小心把師尊的大殿弄壞了。”
蘇漓不好意思地撩了一下耳邊的發絲,小臉微紅。
紋魂回過神來,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
“我也不想的。”
蘇漓搖頭歎了口氣,“隻是最近吃的東西太多了,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實力到了什麽境界,便有些掌握不了分寸。”
紋魂沉默了一下,正要說什麽,突然他看到蘇漓神色微凝,看向自己身後,平靜出聲。
“師兄,到我身邊來。”
紋魂心頭一寒,二話不說竄到蘇漓身邊,這才敢回頭看去。
隻見不知何時,一根木桶粗的黑色脈絡從破碎的地面中竄出來,化成一團看不清的扭曲影子,人影中五顔六色的,幾乎包含了世間萬色,但最多的還是…一眼看去就感到污穢的灰色。
“閣下…是人間帝者。”
熟悉的鬼異聲音響起,不過其中帶着濃濃的忌憚,“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毀我這座小廟?”
“呵呵。”
蘇漓輕聲一笑,淡聲道:“你是個什麽東西,報上名來。”
紋魂的腦子有些懵,鬼神稱師妹爲“帝者”,那是什麽意思?師尊也不過是化神期,而化神期以上是“渡劫期”,和“帝者”二字搭不着邊啊。
扭曲影子似乎沒聽出蘇漓話中的貶低之意,接着回應道:“我乃上古鬼異遺存,受鬼帝賜名爲薨。人族帝者,你是人族難得的強者,何必爲了區區一個聚陰地而得罪鬼帝。”
“鬼帝?”
蘇漓歪頭一笑,“如此說來,你活在萬靈紀?我可是聽人說,鬼帝……隻活在萬靈紀呀。”
扭曲影子聽到這句話,瞬間冷汗就下來了。(如果它有冷汗的話。)
“說到鬼帝,倒是巧了。”
蘇漓伸手一指門外,“那個小丫頭叫做紅白主,你既然知道鬼帝,可知道她?”
扭曲影子顫了顫,好似就要散開。
氣氛凝滞在一刻,紋魂看了一眼蘇漓,又擡頭看了看那被師尊奉爲主人的“鬼神”,忍不住撓了撓頭。
小師妹在和鬼神說什麽?
他一句也沒聽懂,不過……似乎是師妹占了上風。
就在此刻,殿外傳來腳步聲,正是小丫頭捏着手中一點碎肉,混亂的嗓音帶着幾分歡喜,“解…解出來了。”
扭曲虛影看到小丫頭兩眼下的血淚,頓時嘩的一下,崩散了。
真是那位傳說中的紅白主啊!!
小丫頭拿着碎肉,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她還是走到了蘇漓面前,伸手就要點蘇漓的眉心。
“那團記憶…傳…傳給……!”
噗!
殿内忽地一聲輕響,崩散的虛影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