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冥風将後宮大權自夢妃手中收回之後,美名其曰是不辭辛勞監管後宮一事,實際卻是日日以請平安脈爲由将夕若煙召入宮中,一待便是好幾個時辰,每每都等到了太陽落山之後方得回景褀閣。
今日與往常一樣,光是了解以往後宮的種種開銷雜事便已經将夕若煙給累得夠嗆,還要再重新做一次估算,再分門别類的記錄放好,待至回到景褀閣時,早已是累得是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夕若煙不在,慶兒身爲景褀閣中的大宮女,自是趁着這些閑暇時間吩咐宮人們将該打掃的地方打掃了,該修剪枝葉的也都修剪了。正分工着,遠遠便見着夕若煙回來的身影,忙開心着迎了上去。
“主子今日可比昨日回來得晚了半個時辰,皇上是龍體抱恙麽,怎的日日都召主子過去,還一待便是三四個時辰。”揮退園中打掃的宮人,慶兒仔細扶着夕若煙坐到石凳上,再細心倒上一杯熱茶。
替北冥風代爲管理後宮的事情夕若煙并未告訴慶兒,一來也是怕節外生枝,二來也是不想這些事情擾了這小丫頭的清靜,平白叫她多生出些擔憂與煩惱來。
捧着慶兒遞來的熱茶一杯下了肚,夕若煙仰頭笑了笑,也就順着慶兒的話往下解釋,“其實也不是皇上龍體抱恙,隻是太和殿中的書籍許久都未曾整理過了。原這些也不是我的工作,誰知那些書籍中竟有着曆朝傳下來的醫術典籍,皇上思慮着興許有用 ,便叫我去幫襯着整理整理。”
終究還是無法将其中的真正原由告訴慶兒,不過也罷了,此事茲事體大,要真是傳揚了出去,怕也就不好收場了。
聽罷夕若煙的一番解釋,慶兒心中到底還是有些不太願意。隻因原本那些也不是主子的職責所在,如今卻是一連三日都去太和殿中整理,每每回來都是疲憊不堪,眼看着人都憔悴了不少,豈能叫她不作心疼?
隻是這下令的乃是皇上,慶兒心中縱然是萬分不願,千般怨言,到底也是不敢輕言質疑皇上的。
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多加探讨下去,夕若煙拉了慶兒的手,哄笑道:“好了我的小慶兒,我餓了,快些給我備點吃的去。”
慶兒努着嘴點點頭,正要轉身去小廚房備些夕若煙愛吃的小點心過來,不過方走出兩步便似想着了什麽一般,又折身返了回來,“對了主子,這是方才祁侍衛差人送過來的信箋,主子你且看看吧。”
接過慶兒遞來的信箋,夕若煙細細看了起來,信上不過寥寥數語,但看字迹,像是出自柳玉暇之筆。将信箋折好放入袖中,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距離上次出宮已有整整三天,也不知那梁钰究竟是挺過來了沒有。
心下思量,倒是沒了什麽食欲,夕若煙喚住慶兒,“别去忙活了,快些收拾收拾,換件衣服随我出宮。”
“可主子這才剛回來……”慶兒不樂意,這主子才剛忙完回來,既沒吃東西又沒怎麽好好休息的,現在又要出宮去辦事,這身子可怎麽受得住啊!
夕若煙卻不想那麽多,見慶兒站着不動,忙伸手扯了她一扯,“還不趕緊去收拾,一會兒可趕不及在宮門下鑰前回來了。”
慶兒不樂意的“哦”了一聲,終還是依言準備去了。
照常柳玉暇派來的馬車在東角門等候,駕車的王掌櫃遠遠便瞧着兩道身影朝着此處而來,忙跳下車去,對着夕若煙便是拱手作了揖,“小人在此等候已久,夕禦醫請上車吧!”
微微颔首算是打過照面,夕若煙踩着早已備好在馬車旁的矮凳上了車,王掌櫃方才駕着馬車揚長而去。
這個時候街上還并不是最擁擠的時候,但馬車駛到梁府到底還是費了些時候。因爲上次來過的原因,梁俊也早早的對府中人交代過,是以,夕若煙從進府一直到梁钰所住的院落都無人加以阻攔,反之則都是畢恭畢敬地退至一側,絲毫不敢怠慢。
起初進門倒是沒有什麽異樣,直到踏進梁钰的院落,這裏嘈雜的景象卻是與方才進府時所看到的井然有序大不相同。
諸多侍女小厮慌亂的站在屋外熙熙攘攘的湊成一團,屋裏東西砸落摔碎的聲音更是不絕于耳,時不時傳出一兩聲侍女的尖叫,緊接着便又有被吓壞了的侍女從屋裏跑出,在屋外與自己相熟的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不用細問,夕若煙便已然猜到,約莫也就是梁钰的狂犬症又犯了。
隻因上次慶兒未曾來過,所以不知眼下發生的一切究竟是爲何,眼見着這裏被鬧得雞犬不甯,卻也隻是怯生生的喚了聲“主子”。
夕若煙輕拍了拍慶兒緊抓着自己皓腕的手背加以安撫,方才舉步朝着梁钰的房間步去。
離得近了,屋裏的聲音更是聽得響亮清楚,夕若煙探了腦袋朝裏張望,尚還未來得及踏入一看,一個身影卻從屋裏快步退出,夕若煙防不勝防,生生被她撞了一個趔趄。
發現自己似乎是撞到了人,柳玉暇擡頭一望,卻是意想不到的見着了自己早已是期盼了許久的人,忙似見着了救命稻草一般撲進夕若煙的懷裏,一時激動,竟已是哭得花容失色,“你可算是來了,再不來,你可都見不到我了。”
被抱了一個滿懷,夕若煙尚且還沒有從詫愣中緩過神來,耳邊卻是已經不絕響起一陣嘤嘤的抱怨聲了。
低頭看着眼前那支因柳玉暇不斷晃動身子而左右搖擺的珠钗,夕若煙皺了眉頭,滿是嫌棄地将她從自己懷裏拽了出來,“你惡不惡心,哭得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惡心死了。”言罷,還當真是像模像樣的掏出帕子擦了擦胸前的衣襟。
柳玉暇當即是氣得火冒三丈,方才還一副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此刻卻是定定地瞪着眼前一臉嫌棄的女子,直到屋中又有侍女被吓得跑了出來,這才後怕地跳到夕若煙的身後去,“你不是說吃了那藥會安定許多嗎,可是爲什麽現在卻是越來越嚴重了?你看看,你看看,現在真是逮着誰咬誰,怎樣都平靜不下來了。”
聞言夕若煙柳眉一皺,直到又有一名侍女匆匆逃了出來,這才舉步邁了進去。柳玉暇原本想要喚住她,奈何那一句話尚且還未有喊出口,夕若煙卻已然大步入内,沒辦法,也隻能夠跟着進去。
裏面的情形大概也就跟自己想象的并無什麽區别的,若說真有什麽不同,那便是梁钰眉宇間那隐隐浮現的黑氣,以及此刻暴躁不安的情緒。
屋裏原本伺候的人基本都已經被梁钰吓得跑了出去,唯一剩下的便就隻有梁俊與梁管家并着梁钰的近身小厮在裏頭,隻不過他們拿梁钰也都絲毫是沒有辦法,幾次想要近身都被梁钰先一步發現,甚至于那小厮的手臂上已經是多了兩排血淋淋的牙齒印。
“主子。”從後跟來的慶兒見着這一場面也是吓得大驚失色,雙手捂着嘴幾乎是驚呼出聲。
原本與梁俊周旋的梁钰聽到聲音,倏地回頭,張大的嘴因着方才咬了人而沾着點點血迹,看上去竟是格外的瘆人。淩厲的目光直直朝着慶兒睇來,梁钰随手抓起身邊的一個花瓶朝着慶兒扔去,柳玉暇眼疾手快,忙拉着慶兒退到一側,這才險險地避過了那一劫。
眼見着自己丢出的花瓶并未成功砸中慶兒,梁钰瞬間暴怒,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闆上,揮舞着兩隻手便朝着慶兒撲來。慶兒本已是被吓怔了神,也不過由着柳玉暇的推搡照顧方才險險避過,此刻梁钰直直朝着她沖過來,饒是柳玉暇再如何反應靈敏,也依然改變不了慶兒被梁钰抓住的命運。
張大的嘴露出了兩排帶血的牙齒,慶兒驚叫一聲已是被吓得生生暈了過去,隻是不待梁钰張口要咬下,整個人卻已是軟軟地癱倒在地。身後,夕若煙鎮定自若,手中的銀針在陽光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衆人在此刻均是松了一口氣,夕若煙從容不迫的走到慶兒身旁,手中銀針準确紮在慶兒人中穴上,待至慶兒悠悠轉醒,才又對着梁俊吩咐:“趕緊将他擡到床上去,再準備白酒一壺,匕首一把,另有幹淨紗布,然後再……”
夕若煙湊近梁俊耳畔輕聲低語了幾句,梁俊立時點頭,又轉頭對着梁管家低語了幾句,見着梁管家折身出了房間,放才又喚來屋外小厮将梁钰擡到床上去。
正當梁俊邁步要去看望梁钰時,夕若煙突然喚住他:“梁老爺。”
梁俊回過頭來,“不知夕禦醫還有何吩咐。”
“吩咐談不上,隻不過,我身邊的人受了驚吓,想來也是幫不了我什麽了,還煩請梁老爺尋一處幹淨的屋子讓她小憩片刻。”
“這是應當的,老夫這就着人安排下去。”示意進來的侍女扶着慶兒出去,梁俊也親自出去安排事宜。
尋思着自己留在此處也幫不上什麽,柳玉暇也打算呢跟着出去等着,順便也可以照看一下慶兒,卻不想尚走出一步,袖子卻被人扯了一扯,回頭,夕若煙正一臉肅然的看着自己,不禁叫她生疑,“怎麽了?”
左右看看屋中,夕若煙示意柳玉暇退至一側,兩人尋了一處僻靜角落,夕若煙方才從懷中取出一物遞與她,“還記得上次我們在府中遇見的那名名喚月兒的女子吧?”
“月兒?”柳玉暇沉思一想,倒還有些印象,遂點了點頭,“何事?”
“一會兒救治梁钰我需要她的幫忙,你親自去請她過來,如若她不來,便将此物亮給她看,順便告訴她一句,三思而後行。”
手中突然多了一塊冰涼之物,柳玉暇垂頭一看,正是一塊上好的瑩白玉佩。心中正是納悶間,夕若煙已是再度開了口:“想問的一會兒再問,快些去吧,救人要緊。”
心中之事驟然被人窺破,柳玉暇倒是有些許不太好意思,不過既是夕若煙如此說了,她也斷就不會再在這裏拖延下去,仔細收好手中之物便快步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