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淩江蓠勾唇一笑,接着道,“我調制的郁安香,大家應當也能感受的到。比之一般的郁安香在香氣的濃郁程度以及其本身緩神上稍稍好那麽一丁點。我這麽說,應當不會有人有異議吧?”
淩江蓠說罷,停頓了片刻。衆人對她對自己郁安香的評價紛紛點頭稱是,的确淩江蓠說的不錯,并未誇大自得半分。這郁安香,确實是讓人喜歡的。一改衆人先前對郁安香單薄到幾乎忘記的印象。
想必若是淩江蓠回頭要賣着款新的郁安香的話,怕是會有不少人前來捧場。
“我想,讓衆人難以開口的,是這第二瓶香品吧?”淩江蓠笑着問道,視線所及之處,有些人避之不及,隻能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
“這第二瓶香品,卻是我這些年研習郁安香以來,自己琢磨出來的新東西。我爲它取了個名字,叫郁安緩神香。其調制思路與郁安香相同,是以郁安做基底,然後添了九方藤和玄天果,做了些小小的改變。”
剛剛淩江蓠調香的全過程,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這一點自然是都心知肚明。
“所以品鑒第二款香的時候,方一入鼻應當是九方藤夾雜着洛下柑的沖味,之後才能聞到一些些郁安香原本的清香之氣,卻又夾雜着玄天果的些許酸苦味,是或不是?”
淩江蓠的視線投向此時已經恢複正常的院正大人身上,笑着問道。
院正大人一入調香師彼此交流的狀态,就如同換了一個人一樣。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什麽三王妃,隻是個同道中人一般。
他點了點頭,道,“确實是。而且香氣雜亂無章,根本無法稱之爲香氣。”
話罷,全場再一次鴉雀無聲。
這這這……我剛剛是說了什麽?!
院正老頭剛說完,就意識到了這個嚴重的問題。
他偷偷擡眼看了看,全場一片肅穆,猶如哀悼現場。
司空南見朝着他擠了擠眼,臉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寫着自求多福……
想他安安穩穩地調香調了那麽多年,德高望重,受人敬仰。早知道就不圖熱鬧來這天香院當什麽勞什子院正了,簡直是晚節不保,掬一把辛酸淚!
院正一陣青一陣白的神色全然落在了淩江蓠眼睛裏,她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得不說這個老頭心理變化太多太豐富,放在前世簡直可以成爲老戲骨。
過了良久,淩江蓠平複了一番心情,不忍再讓院正這麽大年紀的老人家擔驚受怕。
她清了清嗓子,張口說道,“院正大人說的很中肯,這一點我不否認。”
說罷,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小瓶,看似随意地把玩。
“但是,方才我夫君三王爺所說,也是沒錯的。”說到這裏,淩江蓠笑着偏頭看了一眼虞寒卿。
虞寒卿甫一聽聞她口中所稱的“夫君”二字,身子猛然一僵,随後才緩緩放松下來。
但唇角的弧度,卻比方才深了幾分。
“那究竟是爲什麽呢?爲什麽同樣品香,品出來的結果卻是天壤之别?”淩江蓠眼睛彎彎,掃視了衆人一眼,“莫不是大家真以爲我夫君說的是哄夫人的安慰話兒嗎?”
說到這裏,衆人識相地捂嘴哄笑。
閑話不再多說,淩江蓠拿着手中的小瓶子,另一隻手上仍舊拿着那隻毛筆。
她蓮步輕移走到院正大人身邊,笑道,“院正大人,可否願意再品鑒一番?”
院正大人欣然點頭,他極爲好奇到底這三王妃葫蘆裏賣的什麽玄虛?
淩江蓠依照方才讓虞寒卿品香的樣子,将香膏沾着畫在了院正大人的手背上。
然後擡手示意,讓他品鑒第二回。
老者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默不作聲良久。
待得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眸中已經盡是震驚之色。
“這……怎麽會這樣?”
院正大人的神色做不得假,除去虞寒卿之外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院正和淩江蓠身上,心中剛被壓制下去不久的好奇心又開始叫嚣!
淩江蓠抿嘴一笑,伸手将香瓶子遞給了院正身邊的人,示意他品鑒之後依次傳閱。
玉瓶論過第二圈所用的時間,遠比第一次品鑒時多得多。
還有些貴婦人簡直是要握緊了瓶子不想撒手,直勾勾的看着淩江蓠,大有一副想據爲己有的意思。
待得這玉瓶重新回到了調香台上,淩江蓠也已經理好了思緒。
既然院正大人當年曾殚精竭慮救過虞寒卿的命,那今日說的這些東西,就權當報答他吧……
這個世界的調香體系太豐富,而實際的調香現狀太糟心。
無論出于什麽樣的身份,淩江蓠都想看到一個更爲欣欣向榮、蓬勃發展的調香盛世。
至于自己說的話有沒有人聽,能聽進去多少,能明白多少,能受到多少啓發,能累積多少量變生成質變,那就要看各自的領悟了。
她是淩江蓠,更是江離。
前世今生,以調香爲畢生之追求。雖胸懷不大,但是也從不敝帚自珍!
淩江蓠朱唇微啓,朗聲道,“這瓶香,沒有暗中調換過。第一次品鑒的是什麽,這第二次還是什麽。至于爲何天壤之别呢?是因爲香氣在放置的過程中彼此作用,最終醞釀成更爲醇厚的香氣。”
“衆所周知,我不過是洛川淩家天賦最差的後輩。虛度這麽多年,會調制的隻有這郁安香而已。但是這十幾年如一日的調香,給予我的,是徹底,是專精,是思索。”
淩江蓠站在高台之上,秋風列列吹動衣襟,愈發顯得她氣勢非常。
“調香的領域,太寬太廣。很多時候我們會因爲急于前進,而忽略了調香的基礎。其實無論做什麽事,基礎永遠是最重要的。若是連香草提純和融合的手法都做不到精湛,那這調香第一步,你就失敗了。”
淩江蓠此話一出,在座有不少人都低下了頭。
雖然她話中沒有所指,但是卻戳中了太多人的軟肋,每個人都心中有數。
“當你在調配一種香品的時候,追求的是什麽呢?當你遵循着古法,一步一步去調香,而不去想任何改變的時候,香方就成了你的主導者。你會想,我要把它調制出來,而不會去想我應該怎麽讓它有所突破。這就是調香一脈爲何發展漸緩的最大制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