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堃奉命送方晚晴回家,一路無話。
人前光鮮靓麗的大名人,臉上有了倦意,無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黑眸裏帶着幾分空洞與茫然。
董堃有意無意地從餘光裏看她,覺得此刻的方晚晴就像染上了人間煙火的神,離他那麽近又那麽遠……
對于這個女人,以一個觀衆的身份來說,他是欣賞的。
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年水災,死了許多人,救災結束,她負責擔當災後重建晚會的主持人。
其中有一個環節是表彰因救災而犧牲的英雄,台上,英雄的母親泣不成聲,說她不想要什麽英雄,隻想要自己的兒子。
作爲主持人,她應該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來将家屬推到一個很高的位置上,這樣一來,好像傷心痛苦也都成了一種驕傲。
可她沒有,這個當時還不太有名氣的主持人與那位母親抱頭痛哭……
頓時現場一片哭聲,觀看電視的人也無一不被感染。
最後,哭花了一張臉的方晚晴哽咽着對那位母親說:“阿姨,有些人死了,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時間,你的兒子是我們永恒的英雄。生命的盡頭都是相同的,終有一日,我們大家都能再次團聚,所以你要保重,要替他看盡世間的風景,吃遍人間的美食……”
話沒說完,又是失聲痛哭,這下好了,英雄的母親忘記了悲傷,不停地用最純樸的話安慰着年輕的主持人。
那一刻,董堃和無數人一樣,會心一笑。
任何華麗的表達都不及真摯的情感深入人心,這個女主持人一看就還沒有修煉成精,也正因如此,她輕易的就走進了人心裏。
那次晚會以後,據說因工作失誤,她被台上通報批評。
但也因此,她一炮而紅,節目越來越多。
她的主持風格也越來越完美,在台上妙語連珠,行事滴水不露……
可董堃每次看她的節目,想到的仍是當初哭花臉的那個青澀主持人……
本以爲是如天上星,水中月一樣遙遠的人,因一個顧子欽,竟與他的生活有了交集,不得不說,緣分這東西,妙不可言。
可惜,他深知能走進萬千觀衆心裏的方晚晴,注定不會走進顧子欽的眼裏。
對于這樣一個一直讓他欣賞的女人,如今,又讓他多了一份同情。
感情的世界就是這麽的沒有道理可講,不被愛的那個人永遠是局外人,比如他,比如方晚晴……
“阿堃,你跟子欽多少年了?”突然,方晚晴扭頭看他,笑意盈盈。
董堃收回無邊思緒,面無表情地回答:“很多年了。”
答案很模糊,因爲他也不知道要從何算起,從認識顧子欽的第一天開始,還是從了解他的第一天開始。
“哦……”方晚晴也不追究,收回目光,又恢複到慵懶神遊的狀态,仿佛剛才問的那句話隻是無話找話而已。
董堃繼續認真開車,他永遠不可能主動和與老闆有關的女人多說一句話。
快到目的地時,方晚晴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精神狀态好了許多。
她沒有看董堃,目視前方,用漫不經心的語調說道:“這世上沒有永恒的關系,活在當下的同時,也要懂得爲将來打算。”
宛如柔軟的水波在董堃心裏洇開,他下意識地皺了眉,心裏暗想,聰明如方晚晴怎麽會如此糊塗?
方晚晴察覺到他的變化,嘴角有了笑痕,“我是一定要和顧子欽結婚的,所以,注定我和他的關系比你們要維持久一些。”
董堃沉了臉,聲音無溫:“我就是替顧總做事的人而已,方小姐不必和我說這些。”
“阿堃,你幫我好不好?”方晚晴絲毫不被他的冷漠态度所影響,歪着頭看他,染了夜色的雙眸裏充滿了期待,還有一絲與身俱來的自信與笃定。
董堃目不斜視地看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開口:“方小姐說笑了,你是顧總的未婚妻,需要我做什麽,直接吩咐就可以了。”
“其實很簡單,我在法國的時間裏,隻需要你能把子欽的一舉一動告訴我。”方晚晴話語很輕,宛如在他耳邊喃呢。
方晚晴在他心中的形象如同水中銀月,冷風一吹,便散了碎了……
“咯噔”一聲,董堃覺得心裏某個地方好像也碎掉了一樣。
他覺得自己的失望與憤怒有些好笑。
他是離顧子欽最近的人,亦是最了解他的人,被人收買已經不是一次兩次,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隻因這個女人是方晚晴嗎?
隻能感慨,愛情真是個怪物,再聰慧的女人也能被逼到死角。
董堃沒有回答她的話,加快了車速。
方晚晴也不再開口,輕阖眼眸,像被人抽幹了力氣。
下車時,董堃說:“方小姐再見。”
方晚晴将手撐在車門上,靜靜地看董堃,另一隻手遞來了一張卡,“阿堃,幫我也是幫你自己。你不可能跟着子欽一輩子,将來總是要娶妻生子的,拿這筆錢置幾處房産比什麽都強。”
董堃冷冷看她,“麻煩方小姐關一下車門。”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這樣的行爲,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總得抓住點什麽,我不想任由自己走入絕境。”
說這些話的時候,方晚晴聲音依舊很輕,眼裏有淡淡水光閃爍。如果不是她強硬睿智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此刻用楚楚可憐來形容她再合适不過。
董堃不期然地想到了那張哭花了的臉,這一刻,她們似乎又重疊在了一起。
他不是沒有觸動,甚至努力地爲她找理由,不想把她劃入無腦愚蠢的無知女人行列中去。
他很想告訴她,愛上顧子欽本身就已經是絕境,她隻有兩條路可走,要麽粉身碎骨,要麽全身而退。
抓住他董堃又有什麽用?
他能告訴她顧子欽表面上的一舉一動,難道還能告訴她顧子欽心裏裝的是誰嗎?
他不可能背叛老闆,更不可能将曾馨置于危險。
可惜有些人之間是必須要有隔閡的,比如他和方晚晴,越沒有交集越好。
所以,董堃隻能将心裏的話咽下,寒意漸漸聚在眼裏,起身,下車,走到方晚晴身邊,态度陌離:“請方小姐讓一讓。”
方晚晴咬了咬唇,眸光犀利:“你不做自然會有人做,你就不怕我和子欽結婚以後爲難你嗎?”
“你請便。如果方小姐想留下這車,那我就先走了。”他不可能去拉扯老闆的女人,扭頭消失在夜色中。
方晚晴愣住,指甲陷進了手心裏。
有銳痛傳來,她終于冷靜了下來,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還真是蠢到無可救藥了。
不過,她到是不擔心董堃會告訴顧子欽。
沒有走進愛情迷局裏的人,永遠都是活的清醒的,不會犯同她一樣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