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色林肯加長轎車停在一所大學校門前,吳塵的私人心理咨詢師梅舒朝着轎車走來,半路卻被一個古銅色皮膚的年輕男人攔住了去路,那男人将一束花硬塞到梅舒手中才肯放她走。

梅舒無奈地接過了鮮花,坐上了轎車:“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這次講座因爲提問環節耽誤了。”

吳塵:“沒事。”

他和盧峰坐在車内橫向放置的軟皮沙發上,盧峰手中抱着一台筆記本電腦,吳塵手中捧着一本攝影雜志,兩人都沒擡頭。

司機陳叔見人都到齊了,發動轎車,問了句:“去心理診所?”

吳塵:“嗯。”

盧峰正登陸着吳塵的微博賬号,将方才偷拍到的吳塵的照片發到微博上,很快就有人搶着評論了,網友們在網絡上的發言向來比生活中更肆無忌憚——

“你真以爲我們是欣賞你的才華才看你的電影?你錯了,我們隻是欣賞你的顔值。”

“啊,老公發照片了,目測一大波情敵即将到達戰場。”

……

盧峰得意地揚起了嘴角,對自己拍的照片滿意,對粉絲的熱情也滿意,作爲一個“哥控”,他很爲他哥驕傲。

但他的微笑很快收了,因爲他看到了一些對吳塵不滿的評論——

“《朝聖者》真是爛片,巨難看!男女主互動超尴尬。”

吳塵上一部電影《朝聖者》争議很大,喜歡這部作品的人對它評價很高,不喜歡的人将它貶得一文不值,兩撥人在吳塵的微博底下掐架。

盧峰好歹是導演助理,《朝聖者》這部作品也有他的一份力,他不滿地從鼻腔裏冷哼了一聲,引起了吳塵的注意。

吳塵:“怎麽了?”

盧峰看着電腦屏幕上一條條出格的評論,不知該如何向吳塵轉達,他默默地将耳機帶上:“沒什麽,我打遊戲。”

但是他的一點小心思都逃不出吳塵的觀察力。

吳塵放下了雜志:“拿過來。”

盧峰裝傻:“什麽?”

吳塵:“電腦。”

盧峰挪動鼠标,想要悄悄關了微博頁面。

吳塵:“不要關。”

盧峰愁眉苦臉地把筆記本遞給他。

吳塵面不改色地拉着滾動條,一條條閱讀着微博評論,表情平靜。

微博評論處,吳塵的死忠粉正在跟其他人争論——

“那是你們自己看不懂,吳塵的電影本來就無關風月。”

“什麽無關風月?他就是講不好感情故事。”

“是不是牽個手就能高.潮了?沒見過情侶之間這麽缺少互動的,真的在講愛情嗎?”

“不走感情路線?那爲何要男女主演感情戲?有病吧?”

“除了感情戲,其他部分也很難懂好嗎?要不要這麽抽象?”

“編劇是不是從沒談過戀愛的菜鳥啊?”

……

盧峰終于在吳塵臉上捕捉到了一絲表情:他眉頭皺了起來,擡起右手按壓着眉心,悄無聲息地歎了一口氣。

吳塵從一旁的座位上拿起一包煙,取出一支含在嘴裏,微微偏了頭,将那根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了煙霧,之後閉上了眼睛,長睫毛下垂着。

坐在他身旁一米遠處的心理咨詢師梅舒爲他打開了車窗,同時有意無意地朝着他挪近了20厘米,而吳塵皺着眉,也不動聲色地朝着另一邊挪了将近半米。

兩人平排而坐,中間又拉回了超過一米的距離。

又失敗了,梅舒心想。

吳塵從來不喜跟人有肢體接觸,甚至不能接受别人太靠近他,這個距離因人而異,身邊親近之人稍好一些,若是陌生人,他能接受的最大程度是一米。

剛才梅舒試探着突破那一米的距離,而他用行動拒絕了。

方才的一幕讓車内氛圍有些尴尬,盧峰沒話找話,對梅舒道:“你的講座怎麽樣?”

梅舒手中還捧着那束鮮花:“還行。”

興許也是爲了緩解方才的尴尬,吳塵掃了一眼梅舒,見到她捧在手中的玫瑰花,淡淡道:“恭喜。”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梅舒幾乎是本能地解釋:“這是聽我講座的聽衆送的花。”無論如何,她不希望他有絲毫的誤會。

吳塵的唇角淡淡勾起一抹笑:“嗯,恭喜你演講成功。”

梅舒心中有些懊惱——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啊,想多了吧?

吳塵捧起了一本攝影雜志,開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這一期的攝影主題爲文物保護,攝影作品的内容包含了印度的石佛像、中國的兵馬俑和叙利亞、也門、伊拉克的浮雕,如今的盜寶貿易在全球範圍都很猖獗。

梅舒靜靜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望着他古典俊美的容貌,和仿佛天生自帶的高雅脫俗的氣質。他看雜志的時候很認真,眼睛深邃得如同一灘湖水,讓人望一眼便不自禁地淪陷,這個男人啊,舔個唇都能迷死人,哪怕隻是遠遠地望一眼,就感覺整個世界瞬間美好起來了。

梅舒還記得吳塵第一次出現在自己診所時的場景,他舉止得體,表現得太過于正常,正常到她看不出他有任何心理問題。

她像老朋友一般爲他沏了一壺茶,然後狀似随意地與他聊天,想從他字裏行間探查他的病情。

那段時間,常有一些年輕的男性打着心理診療的借口來追求她,導緻梅舒以爲吳塵也是那些一本正經的潑皮無賴。

第一眼見到吳塵,她隻是覺得這客人長得真好看,不僅好看,而且還有些眼熟,不過她仔細思索了一陣,都沒想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他。她甚至心想,如果這位男士又是打着看病的幌子來追求她的,興許她會考慮考慮。

直到聊起他的工作,她才忽然有了些印象,他是一名導演,也曾出現在一些電視和電影中。

梅舒不太關心影視劇和演藝圈,雖然遇到吳塵後,這一點被改變了。

在聊到差不多的時候,梅舒終于切入主題:“睡眠質量好嗎?”

“一般。”

“飲食呢?”

“飲食規律,挺好的。”

“工作呢,有壓力嗎?”

“有一點。”

……

他是一個很被動的客人,問一句,答一句,回答也是簡潔明了。

正是因爲如此,她才懷疑這又是一個沖着她來的客人。

她笑了:“你需要我給你開一些抗抑郁類的藥物嗎?”

“應該不需要。”他回答。

“嗯,那你覺得自己哪裏不好?”她問。

“……”

他沉默着,不說話。

“哦,那就沒事了,你看我們大家時間都挺寶貴的,你若單純是想找個人聊天,恐怕我并不合适,我這兒可是按小時收費的。”她說。

她以爲如此一來,他就會說明自己的來意,或者至少要個聯系方式,但是出乎她預料,他走了,真的就這麽走了。

“真是一個古怪的客人。”她看着他走出診所,坐進了一輛黑色林肯轎車,不由得笑了。

她再一次看到他是在電視熒幕上,他參加一個電影發布會,向來不關心娛樂八卦的梅舒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隻見吳塵穿了一身得體的西裝,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裏,像人群中的一座孤島。

一般的新聞發布會上,明星才是主角,導演隻需要在一旁唱唱配角,但是吳塵導演很年輕,本身也客串過一些電視劇和電影,有很多顔粉,這就導緻觀衆的焦點全在他身上,觀衆們舉着相機對着吳塵拼命按快門鍵。

出席這類場合,吳塵都會穿上剪裁合身的名貴西裝,年輕的導演本身資曆不深,更需要打點自己,以示對觀衆和粉絲的尊重。

所幸他穿什麽衣服都很好看,西裝也很适合他,淺白色的襯衣袖子松松地挽起,184的身高,坐在椅子上時,隻能曲着一雙長腿,而小腳西褲與他的大長腿很搭。他靜而淡的臉上看不出情緒,額前的碎發稍稍蓋住了烏黑深邃的眼睛。

當聽到有人批評他或者他的電影時,他默不作聲,當有人表揚贊美他或者他的作品時,他會舉起話筒淡淡地說一句謝謝。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筆和一本筆記本,有時候會以筆在紙上飛快地寫幾筆,尤其是在聽到批評意見之時。

偌大的舞台,閃亮的鎂光燈,而他坐在舞台靠近後台的角落處,處于光圈的邊緣,與台上的主演相聚三米,與台下的觀衆相聚三米。比這物理距離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吳塵的表情,他從頭到尾低着頭,淡淡地看着自己的筆記本,與觀衆沒有什麽眼神交流,那樣的表情,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

梅舒這才回憶起一個細節:吳塵來她的診所時,原本坐在沙發的中央,當她握着茶杯在他對面沙發坐下時,他朝着一旁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段距離,本該面對面交流的,變成了斜對面。

這個人,仿佛刻意跟任何周邊的人保持着空間距離。

她蓦然明白過來,他并非沖着自己來的,他是真的來看病,最重要的是,他壓根沒有信任她,所以不肯對她說自己的問題。

對于一個心理咨詢師來說,讓病人向自己敞開心扉是一種能力,這個吳塵,激發了她的鬥志,她想要取得他的信任,也想要知道他的病情。

梅舒在網上查到了他的工作郵箱,給他發了郵件,約他再一次會面。

其實吳塵去過很多心理咨詢處,結局幾乎都一樣,對方問一句,他被動地答一句,最後卻并未說明自己的問題,無功而返,像梅舒這樣重新找他會面的情況,是第一次。

梅舒果然是專業的,她這回跟他聊起了他的興趣愛好。

他在說起攝影的時候,話就變多了,向來淡漠的臉上也表情生動了起來:“攝影技術的發展也是非常重要的,在美國有一種新的攝影技術,已經能夠捕捉光的運動,光路拐角之後成像,這項技術若被用在醫學方面,就能透視人的身體,減少病人治療時的痛苦……”

雖然她聽得一知半解,卻一直微笑着聆聽,時不時點頭,以表現自己對他所說很感興趣。

他說話的語調不緊不慢,聲音低沉性感,她覺得聽着很舒服。

“你去過很多地方?聽說你曾周遊全世界?”梅舒問,她事前在網上搜索過他的相關資料,對他大緻有一些了解,她知道他喜歡旅遊。

“還好,讀書的時候,每一個寒暑假都會去遊玩。”

“一個人嗎?”

“跟我弟弟一起?”

“你不是獨生子?”

“是獨生子,我的弟弟,盧峰,是父母領養的。”

“他現在是你的助理?”

“嗯。”

……

他們從攝影、旅遊聊到了電影。

梅舒這才發現他懂的真多,知識面廣得不可思議,是不是搞創作的人都懂得很多?

若想獲得對方更多的信任,不能隻打探對方的信息,而要适當地用自己的私人信息與之交換。

“我也是獨生女,不過我跟孤兒沒什麽兩樣。”這是梅舒的隐私,她很少跟人提起。

吳塵聽了,沉默,他不會主動打探别人的隐私,除非對方自己說。

“我的父親死了,母親患了精神疾病。”她繼續道,臉色平靜,但是誰知道這樣波瀾不驚的語氣和平靜臉色背後的真實心情呢?

或許是真的忘卻痛苦了,或許是疼得麻木了,又或者從未真正放下。

“你是因此才選擇了心理咨詢的工作?”吳塵問。

“是的。”梅舒語氣依然平淡。

吳塵從口袋中掏出煙盒,打開,發現裏面已經沒煙了。

梅舒微微地笑了,從抽屜中取出一盒卷煙,将玫瑰香味的煙絲塞到卷煙紙上,小心地煙卷好,遞給吳塵:“我這裏隻有卷煙,不知道你是否抽得慣。”

吳塵接過她的卷煙,點燃,吸了一口,并未對她的故事予以評價,就像他的電影,從來隻是一種客觀表達,不說理,不教化。

“心理學有意思嗎?”。吳塵問。

“很有意思。”梅舒将桌上的一個竹筒制成的煙灰缸朝着吳塵面前推了推,方便他彈掉煙灰,“幹這份工作,我覺得很有意義。”

“願聞其詳。”作爲一名導演,吳塵是願意聽故事的,對于一個創作者來說,任何收集素材和靈感的機會都不應該放過。

“比如有些人被心理學界定爲人格障礙,但有趣的是,人格障礙帶來的并非全是壞影響。我會鼓勵我的患者合理利用自己的人格特質,将絆腳石轉化爲墊腳石。”梅舒覺得這個話題很好,能夠引到他的問題上去。

吳塵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但是别人說話的時候,他不愛開口,他向來喜歡當一個聆聽者,而非表述者,因爲善于聆聽的人往往能捕捉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我告訴他們,患有多動症的孩子往往精力旺盛,如果引導他們将精力釋放到對的領域,就能在該領域獲得比别人更大的成就,而社交焦慮型人格的人腼腆又孤僻,但是他們敏感細膩,喜歡獨處,善于聆聽,而且考慮問題很全面,有一些名人就是社交焦慮型人格,比如阿加莎?克裏斯蒂與比爾?蓋茨。”梅舒一邊說一邊注意觀察着吳塵的表情,吳塵的眼眸的确亮了亮。

梅舒起初懷疑吳塵是分裂樣人格障礙,因爲他臉上的表情太過淡然,看着沒什麽情緒,也不主動與人交談,最重要的是他的社交距離,他讨厭跟人接觸。分裂樣人格障礙的人,情感世界一片空白,對社交暗示沒有反應,而且表情冷漠,若僅從表面看,吳塵比較符合這類人格。

但是今天的聊天,讓梅舒看到了他的精神世界,浩瀚若大海,廣博如星空,原來他眼睛裏的世界如此寬闊,如此美麗。

“你有興趣嗎?可以測一測自己的人格,不過我還是要強調一遍我的觀點:任何人格特質都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好壞之分,所以你不必有精神負擔。”梅舒道。

吳塵用她的電腦做了一套人格測驗,他做完測驗後,梅舒看了看數據:“你跟著名的推理小說作家阿加莎?克裏斯蒂一樣,是社交焦慮型人格,難怪你們都愛創作。”其實梅舒說這些隻是爲了安慰吳塵,讓他放松心情,從而将症結說出。她剛才給他做的是MMPI明尼蘇達多項測驗,這項人格測試不是用以界定人格特質那麽簡單,而是用來鑒别精神疾病的。

性格特點本就是正常人性格中的一部分,隻有當這些特點表現得特别極端時,才會被定義爲“精神病”,每個人性格裏都有不穩定的因素,正是這種因素使人形成自己的個性,從而與衆不同。

吳塵的情況雖然不至于到達精神疾病的程度,但是某些數值偏高,這些偏高的數據表明,他靠近分裂樣人格障礙:情感冷漠,獨來獨往,除了生活或工作必須接觸的人外,基本不會主動跟他人交往。

但是他也有些不相符的方面,比如分裂樣人格障礙的人不修邊幅,脫離現實,對批評和表揚無動于衷,說話跑題,用詞不妥。而他衣着得體,說話簡潔,邏輯嚴密,當聊到對他電影的批評時,他會皺眉。

對患者疾病類型的判斷不能僅僅依靠測試數據,還需要結合心理咨詢師對當事人的觀察,綜合判斷。

在梅舒看來,他顯然并未達到疾病的程度,但是他在某些方面的确有問題,而最關鍵的症結,她還未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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