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齊很少去回憶這段經曆,太絕望,太痛苦。
那兩個沉默着站在崖壁上臉色冷漠的叔叔無疑給這次慘劇增添了一抹陰影。
偶爾沒辦法将畫面驅逐出腦海的時候,常思齊就連帶着想起那兩個叔叔,但她每回都給那兩個叔叔找借口:或許他們不會遊泳吧,他們也一定沒帶手機吧。
隻有這樣想着,才能安慰到自己,讓自己相信,她的父母在那樣的情況下不可能獲救,人也不會壞到見死不救。
隻有這樣想,她才能相信人心還是美好的,這個世界還是有溫暖的。
當救援的船隻出現時,那兩個叔叔消失了,她獲救了,父母死了。
爸爸的屍體保持着托舉的模樣,身體僵硬了,雙手放不下來。
“一個都不能少“,這句話成了常思齊的夢魇,如果不是她要走玻璃棧道,就不會發生這起事故;如果不是她要求恐高的媽媽跟她一起走玻璃棧道,媽媽不會死。
常思齊依舊被話筒和相機包圍,但眼前的聲音已經漸漸淡去,眼前的人影也漸漸模糊,周遭的一切慢慢的,都變得不可見,不可聞。
最痛苦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豔陽高照,湖水泛着層層銀光,救援船隻的甲闆上有魚腥味,打撈屍體的工作人員身穿雨衣褲,他們把媽媽的屍體從湖中打撈上來,看到媽媽背部被岩壁撕裂的巨大傷口,臉上有不忍的表情。
有好心的救援叔叔抱着常思齊,用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不讓她看眼前殘酷的一幕,但她已經将那一幕永遠印刻在腦海,她的父母,臉色慘白、渾身僵硬,雙雙平躺在船隻甲闆上,爸爸的手保持着托舉的姿勢……
那雙托舉着的手,仿若爸爸死前用盡最後一點生命向她發出呐喊:“孩子,要好好活下去……”
她記得那雙大手爲了托舉她,從溫暖到冰涼,從柔軟到僵硬……
……
“常小姐,你怎麽了?”
“說說話啊。”
記者提醒着她。
也有記者爲了擠到她跟前,不小心踩到了她光着的腳背上,她也沒感覺到疼痛,眼神是空洞無神的,倒是那位踩到她的記者大呼一聲,跳了開去,還奇怪地問道:“常小姐怎麽沒穿鞋?”
常思齊對着話筒,什麽都說不出,她的眼淚像壞了的水龍頭,流得止不住。
眼前人潮湧動,天空湛藍,不遠處西山花庭的假山石有噴泉,水流灌滿了池水。
那種溺水的感覺再次向常思齊襲來,她眼睛發黑、頭腦發昏。
她終于暈倒在地。
“常小姐暈倒了!”
“大家不要再擠了!”
……
西山花庭的後門,盧峰與吳塵配合着醫護人員将爺爺擡到擔架上,兩人随後跳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後的鼠哥得意地将剛才老爺子被擡上車的照片發微信給在前門堵人的同事,那位記者同事大呼道:“吳塵在後門!”
記者們紛湧而退,有的邁開腳步跑進一旁的植物園,想要抄小道到後門,也有的記者上了自己的交通工具,沿着大路往後門趕,但是一衆人趕到時,隻有鼠哥笑嘻嘻地舉着手機,告訴他們救護車早就開走了。
天鵝騎士堡二層卧房,睡夢中的常思齊哽咽着、哭泣着。
“媽媽……”
“救救我們……”
吳塵問正收起醫療箱的家庭醫生:“真的沒問題?”
“應該隻是太疲勞了,讓她注意休息。”
醫生離開,卧室隻有常思齊斷斷續續的哭聲,雖然醫生說她沒有生病,但不知爲何,她的夢話與哭泣讓人聽了十分揪心,即便不知她此刻夢到了什麽,光看她的額頭的冷汗與死死抓住被褥而骨節蒼白的手就知道她陷入了絕望可怕的夢魇。
吳塵本想喊醒她,讓她擺脫夢魇,但醫生說過讓她好好休息。
窗外夜色漸濃,星子布滿天空,又是一個有星有月的春夜。
吳塵眉頭微皺,望着常思齊睡顔的目光有些遊離,爺爺雖然已經脫離了危險,卻還住着院,劇組的錢還沒搞定,天鵝騎士堡可能要賣,而新婚妻子又病倒了。
吳塵打開電視,剛好是娛樂頻道,今日最大的娛樂新聞自然是發生在西山花庭的一幕,電視熒屏中,常思齊被一群記者圍攻,她的臉色漸漸蒼白,那些尖銳的問題被記者們連珠炮似地問了出來。
當被問及父母的時候,常思齊笑容愈發勉強,嘴唇開始哆嗦,眼圈忽然紅了。
有記者不小心踩到她的腳,她也沒反應,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西山花庭院中的噴泉池水,眼神空洞,淚水卻啪嗒掉落……
鏡頭被拉回到播報新聞的記者,吳塵“啪”地關了電視,目光落在常思齊的腳背上,方才醫生爲她處理腳傷,從她腳底的皮肉中取出了一塊尖銳的碎石頭。
他回憶起她穿高跟鞋爬山的模樣,她站在距離他三米遠的高處,雙手背在身後,笑意清淺,聲音溫雅:“穿高跟鞋怎麽就爬山不方便了?”說着像一隻歡脫的小鳥般,踮着腳,鞋跟離地,用前腳掌踩在山石小徑上。
他又回想起她下山的模樣,她将高跟鞋一脫,白嫩清瘦的雙腳踩在布滿碎石與樹枝的地面,步履匆匆,飛奔下山……還有就是方才電視鏡頭裏的一幕,她腳背被皮鞋狠狠地踩到,卻面色木然、眼神空洞……
他也不知自己爲何會想起這些,許是與她在一起的一幕幕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手機鈴音忽然響起,是常思齊的。
吳塵猶豫着要不要幫她接,一想到可能是她的家人看了新聞報道很着急,便将她的手機拿了過來。
打電話過來的是思齊的奶奶:“Sukey,Are-you-OK?”語氣頗爲急切。
奶奶是英國人,習慣跟思齊說英文。
“She's-all-right-now,don’t-worry,granny.”吳塵答。
“Watts?”
“Yes.”
“塵,You-scared-me,你歪公,他好嗎?”奶奶的中文發音有些奇怪,吳塵愣了愣,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爺爺:“He-is-out-of-danger,Thank-you-for-your-concern.”
電話那頭舒了一口氣。
床上的思齊已經停止了哭泣與哽咽,但是依舊滿臉淚痕。
吳塵不喜歡多管閑事,也能感覺到常思齊的過去興許是女方家不肯談論的敏感話題,但他此刻忽然很想了解,便将話題往這方面引。
“She-cried-in-her-sleep,She-called-her-mommy.”吳塵仿佛隻是向奶奶彙報思齊的情況。
“Poor-girl!”奶奶口氣滿是憐憫。
奶奶果然把當年的慘劇告訴了吳塵,吳塵挂上電話,點燃一根煙。
他喜歡聽故事,聽不同國家、不同人的種種故事,有高興的,有悲傷的,有振奮人心的,也有平淡無奇的……但他隻是一個局外人,一個旁觀者,冷靜、理性、沒有代入感。他甚至在對方說着故事的時候,在腦海中思考這些故事素材能否寫入劇本或是搬上熒屏。但是當思齊的奶奶将思齊父母意外去世的那段經曆講述給他聽時,他的情緒也跟着變得極爲低落。
興許是奶奶講述時的哭泣聲太過誇張吧,又或者這樣的故事是他從未聽過的。
許是煙味太濃,床上的人兒忽然咳嗽了幾聲,吳塵擡頭,發現常思齊已經醒了,蒼白無血色的臉上有汗水和淚水,她的一雙美目望着他,像一隻病痛中乞憐的貓兒。
他被她望得一怔。
她掙紮着從床上坐起來,他将一塊毛巾遞給她,又将還未吸完的香煙拿到煙灰缸中碾滅,站起身去打開窗戶,讓煙霧飄散。
“什麽時候醒的?”他問。
“爺爺怎麽樣?”她問。
幾乎是在同一時候。
“你打電話的時候。”她答。
“爺爺度過危險了。”他答。
他開窗的手一頓,方才接聽電話的音量沒調低,思齊奶奶電話裏語氣誇張、哭聲不小:“你聽到了?”
“嗯。”常思齊接過毛巾,擦了擦臉。
“抱歉,但我們是一家人,我有權利,也有責任去了解那些對你産生根本性影響的大事。”
常思齊不說話,屋内陷入一片甯靜,隻有壁燈柔和光線照耀下的熱帶魚在遊弋。
他以爲她不高興,因爲他侵入了她的私人領域,便将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其實,我也曾遇到過對我産生根本性影響的大事。”
他向來是個傾聽者,很少講述自己的事,那段過去也難以啓齒,但是此刻作爲挖掘了對方秘密而傷害到對方的人,他不知還能如何彌補。
“我經曆過一場兇殺案。”吳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