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齊聽費雪娜說過他曾被戀童癖的美國老太太囚禁,也猜測過他的不能跟人觸碰與情緒淡漠的怪癖與那場囚禁有關,但她從不知他經曆過兇殺案,不由地被吸引了注意力,也爲他提起了心:“你是受害方?”
“差不多吧,當時我藏在木櫃裏,眼見着兇手将尖刀刺進一個美國女人的肚子裏,他知道房間中應該還有一個我,到處翻箱找櫃地找我。”吳塵的聲音松弛有度,富有磁性,像他的電影一樣,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來,但她聽得緊張不已,可能關心則亂。
“那後來呢?他找到你了嗎?”常思齊急急地問。
“找到了,他打開了櫃門,我們四目相對。”語氣依舊平淡,不像在說自己,而他說話總是不緊不慢,不像一些語速快的人,會把一個故事一口氣說完,常思齊聽得着急:“什麽!那怎麽辦?”
“一個路過的叔叔闖了進來,徒手跟兇手搏鬥,從他手中奪下了刀子。”
常思齊回想起多年前站在岩壁上居高臨下望着自己卻連電話也沒幫忙打的兩個叔叔,而這位叔叔就挺身而出了,心中感到些許安慰:“果然,這世上還是好人多,那後來呢?兇手被抓獲了嗎?”
“嗯。”但吳塵表情變得很凝重,氣氛莫名低沉。
她知道吳塵在一般情況下沒什麽情緒波動的,所以見他緊皺的眉頭和黯然的眼神,不由得問:“是還發生了什麽事嗎?”
“法庭在審理案件的時候,讓我出庭辨認兇手,我沒去。”
“爲何,因爲害怕嗎?”
“不是我害怕,是我的父母擔心我害怕,沒讓我去。”
“你真的不怕?哪怕是親眼見着兇手殺人?”常思齊問。
吳塵回想起那個兇手,他戴着鴨舌帽,壓低帽檐遮住自己上半張臉,他跛腳,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多次出現在他的噩夢中。
常思齊見他未答話,又覺氛圍太過壓抑,不由換了輕松的語氣,調侃:“在我面前還有什麽好掩飾的,害怕就說怕呗,我絕對不會取笑你。”
“不是害怕,是愧疚,尤其是現在回想起來。”吳塵道。
“愧疚什麽?”
“我沒有出庭作證,沒有履行證人義務,法官跟我的父母很熟,礙于情面,也沒有強行要求我出庭。”吳塵道。
常思齊明白了,吳塵屬于三觀很正、極有道德感、極有原則的人,童年的時候可能未意識到出庭的義務,也不會違背父母的決定,但是現在的他再回想起來,就認爲那是自己做的一件錯事。他自己也寫過一些讨論案件、涉及法律正當程序的作品,曾抨擊過這種縱容證人逃避作證的違背正當程序的事,他更看不慣讓人情、關系淩駕于正當程序之上的行爲,但做這種事的正是他的父母,他又能如何?
“其實也沒什麽,你那時候還小,任何父母都會想着保護孩子的,而且你要相信警察、檢察官,他們會盡力找足證據、查明案件的。”常思齊安慰他。
“但是我聽陳媽說,當時有一對母女來我們家,跪在我家大門前,央求我的父母帶我出庭辨認兇手,她們說那位被抓的嫌疑犯是她們的家人,是被冤枉的。”吳塵忍不住伸手去拿煙,這說明他此時有了精神壓力——是他的道德感在壓迫自己。
“那個案件最後怎麽樣?”
“嫌疑犯被判了死刑。”
“那對母女呢?就這樣罷休了?”
“嗯。”吳塵點燃了香煙。
“爲什麽……”常思齊忽然想到吳塵的家世,以他家的力量,定是能用什麽方法讓那對母女不得不罷休的,她忽然明白吳塵爲何會愧疚了,不隻是簡單地想要維護正當法律程序。
這可能存在的冤假錯案,跟他未出庭辨認兇手有極大的關系。
常思齊一下子想到一個更爲嚴峻的問題:“如果這真的是冤假錯案,那真兇豈不是逍遙法外?你是目擊證人,豈不是很危險?”
她大腦開始運轉,理清了事件的前因後果:“公公婆婆當年真的不該阻止你去辨認兇手的,讓兇手逃脫,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對你也一樣啊。”
“在那個時候,檢控機關所承受的破案壓力也是極大的,讓他們承認抓錯了人,會面臨極大的阻力,你明白嗎?”吳塵起身,走到窗邊,讓手中的煙味遠離常思齊,“多年後,我去了解過那起案子,其實偵查機關私底下也懷疑過冤案的可能,因此在抓獲嫌疑犯後還多次進行調查,但是所有證據都指向了那名嫌疑犯,最關鍵的是,嫌疑犯自己認罪了。”
“既然認罪了,那麽他是兇手的可能性又高了,所以你不必過于自責。”常思齊道。
吳塵眸光黯然:“不……”
吳塵正要解釋,被常思齊搶了個先:“不對!你說嫌疑犯最終被執行了死刑,那麽隻要是一個正常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都會垂死掙紮,努力辯護,怎麽可能絲毫不反抗,就地赴死呢?”
“對。”
常思齊雖然隻是個不出名的年輕藝人,但她讀的書多,了解過監獄裏的一些事兒,她大膽猜測:“所以……嫌疑犯是被刑訊逼供了嗎?做出認罪的口供也是逼不得已?”
“有這種可能。”吳塵道。
常思齊心中一片悲涼:“如果是被冤枉的,那對跪在你家門前的母女太可憐了。”
“我問過陳媽,想要聯系到她們,但是隻聽說她們移民了,連去了哪個國家都不清楚。”
“是你父母擔心她們鬧事才安排的?”
“我不清楚,但我懷疑當時的法庭也并不希望我出面辨認兇手。”
常思齊細細一想:“對,就像你說的,萬一你指認出嫌疑犯不是真兇,就說明他們抓錯了人,他們壓力也很大。”
每個人在不懂事的孩提時代都曾犯過錯,大錯,或小錯。有的孩子因爲調皮弄壞過家裏的冰箱,有的孩子因爲一時的貪念偷過一塊橡皮,有的孩子因爲沖動打疼過小夥伴……可這些小錯終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淡化,孩子們終歸原諒了自己。可另一些不小心犯了大錯的孩子就沒那麽幸運了,就像“一個都不能少”對于常思齊來說就是一個大錯,而吳塵在那一場官司中的缺席也成了他一輩子的陰影。
他們是否能原諒自己?
吳塵一隻手搭着窗台,另一隻手夾着煙,表情平靜地望着常思齊,他的過去,講述完了。
常思齊心情沉重,低着頭看着吳塵床上的絲絨棉被,不言不語,她跟他一樣,都是犯過大錯的人,她有何資格代替誰去原諒他?
一陣手機鈴音打破了屋内的低氣壓,這回響起的是吳塵的手機。
他接起,盧峰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聽得出他很興奮:“哥,有投資方願意加入,我們的4000萬有着落的,不用賣天鵝騎士堡了!”
吳塵嘴角終于揚起,對着常思齊微微一笑:“劇組工作很快重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