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齊心驚,詢問:“怎麽了?是暈車了嗎?”
小男孩點頭。
公交開在盤山公路,繞來繞去、一停一頓,加之天要下雨,車内悶熱,大人們也是因爲感到不适,心情郁躁,才發生口角之争,孩子個矮,被悶在底下,更是難受。
那個男孩明明難受得要死要活,還是歉疚得拿出自己的紙巾,想要幫常思齊擦資料袋上的嘔吐物,但他實在沒忍住,再一次“哇”得吐了,這回,不僅把資料袋吐了個濕透,還将常思齊的裙子都吐髒了。
常思齊郁悶地撫摸着孩子的頭:“你一個人來的嗎?”
孩子虛弱地指了指車廂後頭:“我姥姥,在車後面。”
常思齊轉頭去看,黑壓壓一車人,孩子的姥姥應該看不到這邊的情況。
她隻好大聲對司機道:“麻煩司機多開幾扇車窗!”
車窗開了,外頭的風灌進來,小男孩感到好受些,對常思齊不住道謝,道謝完又道歉。
常思齊看了看車站點:“你忍一忍,還有一站就到終點了。”
車子終于到站,一車人一哄而下。
男孩的姥姥非得賠償常思齊的損失,常思齊看了看資料袋,這文件的價值怎麽計算?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買進來也是五位數的,就算是洗護也得花不少錢。
但老人執着,拉着常思齊不讓走,常思齊隻好道:“您就給五塊錢洗衣費吧。”
老人給了她二十,她不收,他們就不走。
常思齊隻好收下了。
拿出手機,搜索了新悅灣酒店,居然距離她還有3.4公裏路,可這裏已經是公交車的終點站了,再往山頂方向,隻能徒步走了。
她一路高跟鞋站過來,縱然腳力不弱,此時也腳底闆生疼,想到前方3公裏多的路程,再看看那被小孩吐得不成樣的資料袋,心情低落。
她拿紙巾擦拭着資料袋封面,又小心地打開封口,見裏頭的紙質合同還是幹淨的,這才放心地往前走。
黑雲壓頂,不多時,大雨傾盆,常思齊沒戴傘,淋着大雨頂着狂風蹒跚前行,還不得不将那髒兮兮的資料袋護在懷中,生怕被大雨澆濕。
螞蟻搬家,要下雨了。
唉……常思齊歎氣。
走了一半的路程,高跟鞋造成的腳底疼痛實在不能忍,她将鞋脫了拎在手中,赤腳走在上坡路上。
一輛車沿着上坡路開來,此路往前隻有一個終點,那就是新悅灣酒店,常思齊是個臉皮薄的人,也隻有在這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出手攔陌生的車。
是輛奧迪Q5,但車主估計看常思齊渾身是水,怕她把自己的車弄濕弄髒,隻冷漠地掃了她一眼,便開車從她一旁呼嘯而過。
大雨傾盆的同時還電閃雷鳴,馬路一旁就是東湖,常思齊一家三口落水的地方,奪去她父母生命的那片湖。
她目不斜視地走,刻意不去看那湖,腦中空空的,不敢去細想,更不想去回憶。
一道閃電劈下,黑雲密布的天空驟亮,道路兩旁有高高的樹木,可怖的樹影搖晃,常思齊不敢走到樹下,隻好走到了馬路中央。
手機忽然響了,是那個在酒店等她的女人,何佐伊。
“都一個多小時了!還沒到呢?你們洪式集團就這種辦事效率?”
“抱歉,我乘公交來的,還有一段路,您能不能……”
“那你快點,我這頭重要客戶已經等着了!”
常思齊本想讓對方開車下來接她,誰知對方催完就挂電話。
她摘掉口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又甩了甩濕哒哒的頭發,繼續往前。
電閃雷鳴中,常思齊在考慮是否将手機關機比較安全,手機卻再一次響起,長時間的隐忍終于爆發,接起電話:“我都說了我已經走過來了!你還要怎樣?!”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思齊?”溫雅低沉的聲音,是吳塵。
“我……我……”常思齊頓時不知如何作答,她居然對着吳塵發火,吳塵定然覺得她莫名其妙。
“在哪裏?我過去接你?”吳塵并未介意她的無禮,也未問她發生了什麽,他知道的,她生氣肯定有她的理由。
再多曲折,她都未當一回事,但吳塵這樣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忽然讓她感到滿腹委屈,她死死咬着下唇,說不出話,眼淚卻忽然飚了出來,又被大雨沖刷掉。
“怎麽不說話,帶傘了嗎?”吳塵又問。
常思齊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在東湖區新悅灣酒店。”
“好,我過去。”他答。
盡管渾身濕透,赤腳走在風雨交加、雷電縱橫的山坡上,常思齊忽然覺得有了力量,那種來自家人的,溫暖、堅定的力量,足以對抗任何風雨。
待她渾身濕透地走進酒店,找到了溫泉池,一個婦人正從溫泉池水中上岸,看着淋成落湯雞的常思齊,一臉嫌棄:“啧啧啧……這酒店工作人員怎麽回事?這樣濕哒哒、髒兮兮的,也讓人進來?”
不料常思齊還朝着她走過去。
“請問,是華影集團的何佐伊女士嗎?”常思齊問。
婦人正是不久前抱着外甥女到梅舒心理診所鬧事的那位,出了名的難搞。
“我是……你,你不會就是那個送資料的員工吧!”婦人倒退着,嫌棄常思齊滿身的水。
常思齊将一直抱在懷裏的資料袋拿出來,也很尴尬,資料袋被小男孩嘔吐到,雖然經過雨水沖刷,還是有些髒。
婦人捏着鼻子,朝她連連揮手:“拿開拿開!怎麽這麽髒?”
常思齊胡亂地将手中的水抹在自己的裙子上,從資料袋中取出紙質合同,遞向這個何佐伊:“封袋是弄髒了,好在裏頭是幹淨的。”封袋是塑料的,裏頭的紙張隻沾了一點她手上的水。
可這個婦人皺着眉反問:“這麽髒的東西,你要我拿着去跟客人談?你是想讓客人熏死嗎?”
常思齊無語,她忙活了半天,居然白費力氣。
她轉身就走,打算到酒店前台開個房洗個澡,但身後那婦人斥道:“站住!你把我這麽重要的事情搞砸了,連句道歉都沒有?”
雖然資料被弄髒是出于客觀原因,但事實擺在眼前,她的确誤了對方的事情,道歉就道歉吧,就當替洪氏集團賠不是了,她轉身,說了句“對不起”,便繼續朝酒店大堂走。
可婦人裹着浴巾,扭着胖胖的身體,快走幾步,攔在常思齊跟前:“光道歉就行了?而且是這種态度?”
常思齊站在原地,冷着臉:“那你想怎樣?”
“哎喲什麽語氣?什麽表情?你瞪我?你一個小小員工你敢瞪我?”婦人忽然就激動了起來,“我要讓你們公司開除你!”
常思齊冷笑,她本就不是洪氏集團的員工:“随便你。”說着就要繞過她往前走,她現在渾身還透濕着,頭發滴答在滴水,高跟鞋拎在手中,光着腳丫。
婦人橫跨一步,擋了她的路:“你說什麽?你有沒有教養的?你爸你媽教你用這種态度對待長輩的?”
常思齊隻覺血壓都要升高了,冷冷說:“我爸我媽都死了。”
她語氣冷得像掉冰渣子。
婦人呆了呆,被她這句話震了震,才又念叨:“原來是個無父無母的,難怪沒教養!”
常思齊一手握着資料袋,一手握着高跟鞋,但因攥得太過用力,骨節都蒼白。
她雙手在發抖,看得出來,她在極力隐忍。
幸好這個婦人口口聲聲說的重要客人到了,也是個中年女子,但清瘦高挑,穿了一身旗袍,肩上披了絲巾,氣質出塵,正走向婦人。
明明差不多年歲,走過來的中年女子身材和臉蛋保養得像少女一般,跟身材臃腫的婦人形成鮮明對比。
何佐伊見到對方,原本頗爲猙獰的臉一下子換上笑容,連忙迎上前:“洪女士,幸會幸會!今兒本來跟您談返還利民大廈部分資金的事兒,可您公司這個小職員把合同弄壞了,要不我派人去您公司重新取一份合同?我們集團的員工辦事利索。”
這個何佐伊是華影集團的老夫人,來跟洪氏集團讨價還價,希望通過降低利民大廈的售價來取得洪氏集團的投資,以度過近期的資金周轉困難,所以她對洪氏集團的股東之一洪子晴很是客氣。
但洪子晴并未理會她,徑直走到常思齊面前,擡頭看着她。
常思齊此刻看着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身上還有未被雨水沖幹淨的小孩的嘔吐物。
居然在這種情況遇到婆婆,常思齊滿臉尴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怎麽,見到我都不打招呼?”洪子晴問。
常思齊低着頭,憋出一句“阿姨好”。
洪子晴不滿:“阿姨?這都嫁進門多少天了,還叫阿姨?”
常思齊很羞澀,很不自在,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媽……”她每次見到吳塵的媽媽,都開不了口用這個稱呼,一直都喊“阿姨”。
洪子晴這才轉過身,面對着一臉驚訝的何佐伊:“何女士你剛才說我的孩子沒有教養,那就是我的錯了,我是不是,應該反省一下?”
那婦人臉色變得刷白:“這是……這是您的兒媳?”
婦人改口倒是飛快:“我說呢,這麽一大美人兒到底是誰家的孩子,洪董事長這挑兒媳的眼光就是好啊……”
何佐伊還握着常思齊的手道歉,又想去握洪子晴的手,洪子晴面帶厭惡地避開了,何佐伊尴尬地收回手。
“小塵呢?怎麽讓你一個人淋雨趕到這裏來?”洪子晴問,語含責備。
“不關他的事,費雪娜托我過來送份合同。”常思齊再一次用裙子擦了擦手,把紙袋中未被污染的紙質合同拿出來,遞給洪子晴。
洪子晴接過合同,又拿出手機:“我讓小塵過來接你。”
“不用了……他剛給我打過電話,應該在過來的路上了。”
洪子晴點頭,對一旁陪同的酒店經理道:“麻煩給這位小姐辦個登記入住,再送一套幹淨的衣服過去。”
“好的,夫人。”酒店經理轉身招呼常思齊:“這邊請……”
常思齊向洪子晴告别。
“去吧。”洪子晴道。
常思齊聽到身後傳來洪子晴的聲音:“合同在我手裏,現在可以繼續談了,我覺得投資不急,你要不要考慮把我們已付出的購買利民大廈的金額再返還一半?”常思齊忍不住轉身去看,那何佐伊臉色極爲難看,既有懊惱,又有不甘,但一直陪着笑。
常思齊心中暖暖的,吳塵說洪子晴的插花作品《百年和合》是對他們的祝福,她現在信了。
原來吳塵的性格像母親,不太有情緒表達,沉默、冷淡甚至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距離,像一條涓涓細流,無波無瀾,但恪守本分、潤物無聲,以他們的原則和家庭觀念守護家人,直暖到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