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劇組一行的車,一輛跟着一輛,往北駕駛了三十多分鍾,駛入一片高原草甸區,草甸區三面環山,色彩富麗、對比度明顯,車隊右側的綠色植被覆蓋在暗紅色的土壤層上,左側的湖泊倒映着藍得發光的天空,以及大團白得發光的雲朵,遠處的雪山巍峨潔白、溝壑縱橫。

車隊繼續向西行了約莫5公裏,抵達雪山腳下的起點站。

劇組的人下了車,場務頭兒王楊去找之前聯系好的景點工作人員,副導演跟大家說注意事項:“高山上紫外線強,大家注意面部防曬,感覺高反不舒服的記得向場務要氧氣瓶,演員們每完成一個鏡頭,立即把羽絨服套上……”

康蘿興奮地用手機自拍着,又嫌棄手不夠長,走到一個攝像大哥身邊:“你幫我拍些照啊。”

攝像大哥原本認真聽着副導演的叮囑,康蘿擋住他視線,大哥指了指跟前的設備:“到山上再打開吧,現在拆開裝備不方便。”

康蘿就抱住大哥的胳膊晃啊晃的:“我不嘛,大哥你就行行好,待會我幫你收器材……”

這制片人的侄女,撒嬌的時候又嬌滴滴的,令攝像大哥左右爲難,葉觀傑走了過去:“技術到位,手機也能拍得好,信不?”

康蘿見葉觀傑主動過來跟她搭讪,嘴上說着“我才不信”,卻望着葉觀傑輪廓堅毅的俊臉,忍着笑把手機遞給了他,心跳都快了幾拍。

葉觀傑拿了她的手機,遠程指揮着她:

“往左一點,對……”

“換個姿勢啊你,躺着來一張?”

“再跳起來,跳高一點,很好,繼續……”

……

康蘿在他的指揮下蹦跳、躺倒、擺出各種造型,任他擺布。

常思齊站到葉觀傑身後去看熱鬧,一看康蘿的手機屏幕,“噗”得笑出聲來,康蘿遠遠地問:“你笑什麽?!”

常思齊對她豎了個大拇指。

前來輔助劇組的景點工作人員到了,副導演拍拍手:“集合,上雪山!”

葉觀傑把手機遠遠地丢給康蘿,趕上大隊伍。

康蘿勉強接住,看了剛才的幾張照片,尖聲叫:“葉!觀!傑!”

葉觀傑把她當猴耍,讓她賣力地擺了各種造型,而他拍出來的照片,沒有一張能看的,要麽隻有她半個頭,要麽隻有她半張臉,有的根本沒讓她入境,隻有她後頭的風景……

車子繼續往雪山開,沿途可見山谷奇觀:由雪山冰雪融化的河水從山谷流淌而下,又被山體阻擋,形成一個個水面,倒映着山谷繁茂的植被,白色大理石和石炭石碎塊組成的池子呈現灰白色,與碧如翡翠的潭水形成鮮明對比。

景區雇來輔助劇組的工作人員指着山頂某個方向解釋:“那邊還有滑雪場,海拔4000多米,終年積雪,所以一年四季都能滑雪。”

康蘿高興地建議吳塵:“導演,我們收工後去滑雪吧。”

吳塵:“如果你還有體力的話。”

今天拍攝任務繁重,都不知能否在景區關閉之前收工。

康蘿:“我當然沒問題啊,吳導組織大家一起去嘛,人多才好。”

吳塵不再搭理她。

康蘿開始撒嬌:“導演……行行好嘛,我第一次來雪山玩呢。”

吳塵:“你認爲,劇組這麽多人扛着設備,頂着高反,是來陪你玩的?”

康蘿像洩了氣的皮球,她是劇組年齡最小的,又因爲跟制片人的關系,大家都讓着她,但吳塵不會。

大家抵達目的地,是雪山上一片較爲平坦的空地,工作人員開始架機器設備,演員都是在酒店化好妝的,坐等開拍。

常思齊打開車門,頓覺雪山威力,一想到待會拍戲要脫羽絨服,渾身都一哆嗦,忍不住嘀咕:“還說Y城是浪漫花都,花呢?”說完,就覺得脖頸處一涼,一小塊冰雪掉進了她後衣領。

她冷得縮脖子,以爲是頭頂樹枝上掉落的冰雪,轉身卻看見葉觀傑手握雪團,朝着她頑劣地笑:“這不就是花嗎?冰花呀!”

常思齊一臉無奈地看着他:“幼稚!”想了想,又改口,“不,是弱智。”

準備工作已經做好,第一場戲:玎珰與小柏在雪原上的打戲。

常思齊和康蘿脫了羽絨大衣,穿着薄如蟬翼的戲服,上了威亞。

“哎媽……怎麽這麽冷……”康蘿緊緊抱着自己的胳膊。

吳塵坐在監視器後,打闆了:“action!”

常思齊的威亞吊着她飛向康蘿,康蘿按照昨晚讨論的走位躲避與反攻,但她一直弓着背、縮着脖子,動作伸展幅度太小,因爲這個,NG了好幾遍。

吳塵問:“怎麽回事?”

康蘿委屈巴巴的:“太冷了。”說着就向工作人員要羽絨服。

吳塵大步走了過去,一把奪過那羽絨服:“你沿着這片場地,跑十圈再回來。”

吳塵表情嚴肅認真,不像開玩笑,康蘿啥都不怕,就是怕導演,還真的在雪地中艱難地跑了起來。

常思齊擔心自己也因爲冷得身子僵硬,影響動作,跟着跑。

雪山的雪是冬天積的,早就形成了冰,兩人跑着步,一步一滑,康蘿中途摔了一跤,常思齊去扶她,她憤怒地甩開了常思齊的手:“不用你管!”

常思齊聳肩:“導演體罰,你朝我撒氣做什麽……”

工作人員全體站在原地等待,大家都很冷,還被寒風刮着,沒人有閑情玩鬧,隻有葉觀傑跟在兩個姑娘身後跑着,嘻嘻哈哈的。

康蘿撿起地上的冰雪,想要朝葉觀傑身上砸,葉觀傑靈活躲過,倒是康蘿自己因爲丢雪球的動作,腳底一滑,再次倒地。

葉觀傑長腿一邁,從她身上跨了過去,轉身朝她勾勾手指頭,康蘿又抓起地上一塊冰,朝他丢,葉觀傑居然伸手接住了,反攻,一砸一個中,那冰正中康蘿腦門。

康蘿簡直要被他氣哭。

十圈跑完,兩個女演員的身子果然暖了起來,打鬥的戲順利過關。

接下來的一場戲:玎珰活捉小柏,将她埋在冰雪中,用汽油澆她,點燃。

爲了拍出來視覺效果好,常思齊隻穿了薄薄的黑色紗裙,她手腳被繩索綁着,躺入了工作人員挖好的冰坑中。

此時的小柏應該口吐鮮血。

“小葛,給演員補妝。”吳塵指揮。

“吳導,小葛高原反應厲害,嘔吐了!”

另一個化妝師小劉連忙拿着血包走了過去,常思齊将血包含在嘴裏,小劉在她臉上化出淤青、紅痕。

常思齊躺在地上,溫熱的身體漸漸将周圍與她接觸的冰雪融化,融出的水寒冷徹骨,正往她衣服裏滲透,雪山風大,呼嘯着将她的頭發和裙子吹得飛揚,視覺效果倒是很好,隻是讓本就濕了身子的她更爲寒冷。

幸好她對台詞和戲份熟透了,連貫地說出了昨晚背過的台詞。

此時,玎珰應該把汽油一點點地澆在她身上,從頭至尾澆一遍,同時流淚說台詞。

康蘿提着從車上帶上來的代替汽油的水,開始澆康蘿。

“你爲什麽要害她?她那麽信任你,神谕給了你……”康蘿卡在這裏。

常思齊渾身已經被她澆得濕透,可康蘿居然忘詞了!

雪山的風狂吹,冰水像錐子一樣冷得刺入骨髓,常思齊嘴唇發紫,渾身都在抖,被捆着的手腳已經徹底麻木,失去知覺。

康蘿的助理忍不住在一旁小聲地給她提詞:“陸添讓給了你。”

康蘿頓了頓,又接道:“陸添讓給了你……”

“卡!”吳塵喊。

如若是要求不高的導演,康蘿這樣稍稍一卡頓,也就讓她馬馬虎虎過了,但吳塵對待鏡頭挑剔到嚴苛,每一個鏡頭都要拍到極緻,哪怕是演員一點點面部表情的不自然,都會要求重來。

“重來。”吳塵淡淡道,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意味着全體工作人員繼續在寒風中受凍,意味着常思齊繼續忍受冰錐刺骨般的煎熬。

但即便如此,也沒有人抱怨,因爲大家相信他,信任他的專業水平。

常思齊重複了自己的戲份。

工作人員拿來第二桶水,康蘿又往常思齊身上澆,重新念台詞,說到“陸添讓給了你”,又接不下去了,一旁助理拿着劇本,再次提詞:“你就這樣報答你的恩人?我恨你,恨不得你死。”

康蘿又想蒙混過關,果然,吳塵又喊“卡”。

吳塵面色很不好,從褲袋中摸出香煙和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卻什麽話都沒說。

副導演都看不下去了,開罵:“你他媽的到底背沒背過台詞?!”

康蘿立即露出一臉委屈的模樣:“時間太緊了,昨晚才通知演哪幾場戲……”

副導指着常思齊:“那人家爲什麽一個字不錯?不是一樣的時間嗎?”

康蘿又說:“人家記性比我好嘛……”

昨晚,常思齊一個人在會客廳背台詞,背到深更半夜,就連睡夢中都在念叨。

吳塵輕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猛吸了一口煙。

常思齊所躺的冰坑因爲她身上的溫度和康蘿澆進來的水而快速融化,已經形成了一個水坑,她此刻就躺在冰水裏,身子蜷縮成一團,她小聲嘀咕:“你也穿着單衣被埋在冰水裏試試,看是不是分分鍾記住台詞。”

康蘿無辜地望着副導演,單手拎着沉重的水桶,沒察覺水桶傾斜,水流正往常思齊身上澆。

常思齊咬牙切齒:“你他媽的把桶給我挪開!”

康蘿又無辜地低頭看她:“你對我這麽兇幹嘛,我又不是故意的,這桶太重拎不動嘛。“

常思齊氣極反笑:“你拎不動就不能放在地上嗎?”

葉觀傑拿了件大号羽絨服走到常思齊身邊,一把奪過康蘿手中的水桶,砰得擺在地上,又伸手想要把常思齊從冰坑裏撈起。

常思齊拒絕了:“再等等,很快就繼續拍了。”

康蘿一遍遍出錯,吳塵一遍遍喊“卡”,工作人員看着常思齊的模樣都流露出不忍,副導演勸吳塵:“要不,先休息一下?“

吳塵看常思齊,她嘴唇凍得青紫,因過度寒冷,說話時,嘴唇都哆嗦,但是這反而讓小柏這個瀕臨死亡的角色更爲生動。

常思齊也看向吳塵,兩人對視,常思齊眼神堅定,朝着他輕輕點了點頭。

吳塵說:“繼續。”

葉觀傑走到吳塵身後,幽幽地說:“你是想把這個老婆凍死,好重新娶一個嗎?”

吳塵隻瞟了他一眼,走到攝像身邊指揮了一下鏡頭,又坐回監視器後方。

NG了幾十遍,這段戲終于過關了,哭戲也完成得特别好,雖然康蘿是被副導演罵哭的,但至少哭得特别凄慘、特别符合劇情。

吳塵喊:“過!”

連向來沉穩的攝像大哥都忍不住歡呼,急着鑽進車裏躲避雪山的嚴寒狂風。

葉觀傑奪過助理手中的浴巾,走到常思齊身邊,将她拉出了水坑,她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加上冰雪冷凍,身子僵硬,動彈不得。

葉觀傑拿浴巾給她擦臉:“我不明白,你爲何選擇了這樣一個對你漠不關心的男人。”

一雙胳膊出現,直接将一件大号羽絨衣裹在常思齊身上,把她整個人從冰坑裏撈起來,也不顧她渾身是水,形成一股水流,沿着羽絨大衣嘩啦啦流到地上。

常思齊整個人被吳塵打橫抱起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羽絨大衣是剛從吳塵身上脫下來的,吳塵身上的暖意就通過大衣傳到了她凍僵的身上,将她整個人化開了。

吳塵隻穿一件襯衫,神色嚴肅,抱着她快步走到車邊,将她塞進了車後座,而他自己,坐進駕駛室,将汽車發動,以便打開汽車空調。

常思齊還裹在羽絨服中發愣,吳塵透過後視鏡看她:“還不把濕衣服換了?”

常思齊鑽出羽絨大衣,解開戲服的紐扣,解了一半,又通過後視鏡看吳塵:“我衣服不在這輛車裏。”

吳塵伸手開始解自己襯衫的紐扣,一顆一顆,解完了,把襯衫脫下,頭也未回地把衣服遞到後座:“把身子擦幹。”

脫了這件襯衫,吳塵上半身就赤裸了,肌肉線條一覽無遺,胸前還挂着那枚惡魔之眼。

他打開車門,出去,光着膀子頂着寒風走到幾名女助理跟前:“常思齊的衣服在哪輛車上?”

女助理從沒見過沉穩端莊的吳導打赤膊,紅着臉給他指了方向,他快走幾步,拿了常思齊的衣服,回到剛才的車上。

常思齊剛脫完衣服,拿着吳塵幹燥的襯衫,猶豫不決,就見吳塵跳上了車,一把關了車門。他将衣服丢給她,無意間又瞥到她帶着水珠的光着的身子,飛快地收回視線:“怎麽還沒擦幹?”

常思齊:“我把你襯衫擦濕了,你怎麽穿?”

吳塵指了指車内空調:“吹一會兒就幹。”

車窗貼了黑色的貼膜,外頭看不進來,常思齊用那件襯衫擦幹身子,穿回自己的衣服。

吳塵低頭刷手機,但山上信号不好,上不了網,他放下手機,倚靠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閉眼的一瞬間,又不小心瞟到後視鏡,看到常思齊正摘下内衣,露出了胸前的雙峰。

吳塵閉着眼睛,明明光着上半身,還是感覺車内溫度很高,他渾身發熱,耳根都熱紅了,但他怕常思齊凍着,并未去調空調檔次。

常思齊原本凍僵的小臉終于恢複了血液流通,臉蛋紅撲撲的,她飛快換好了衣服,把吳塵的衣服還給他。

車窗外頭很多人往她這輛車的方向看。

常思齊的臉不由得一熱,伸手去開車門,打算下車。

“先在車上休息吧,你上午的戲份結束了。”吳塵道。

常思齊看着窗外的目光,猶豫着。他兩算是夫妻,吳塵剛才光着上半身進的車,而她又在這車上換衣服,外頭的人會怎麽想??她跟吳塵待在車上的時間越長,背地裏的非議可能就越多。

吳塵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拿起被她擦過的濕襯衫,給自己穿上,又套上了被她弄濕了的羽絨大衣,打開車門:“我去導戲了。”

常思齊很不忍:“可你衣服還是濕的……”

吳塵下車:“沒事。”

常思齊目光一直追随着吳塵在雪地裏工作的背影,他去跟葉觀傑和康蘿講解走位,跟話筒師交代了注意點,又回到監控器後。

葉觀傑問,她爲何要嫁給一個對她漠不關心的男人。

方才拍戲,他兩對視一眼,她對他點頭、眼神堅定。

于是,彼此就心知肚明了,他隻是尊重她,尊重她作爲一個演員的敬業精神和自我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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