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舒讓茶室中負責泡茶的女服務員離開,吳塵抵達茶樓的時候,隻覺茶香滿室,梅舒一身仙氣飄飄的裙子,坐在一堆茶具的後頭。
她見吳塵進門,甜甜地喊了聲“吳老師”,又親自将泡好的茶端到他跟前:“嘗嘗我的手藝?”
吳塵接過她遞來的精緻的陶瓷小茶碗,喝了一口。
梅舒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問:“如何?”
吳塵點頭:“不錯。”
梅舒開心地笑了:“我說這是我第一次泡茶,你信嗎?特意爲你現學現賣的。”
吳塵:“你這是從咨詢師改行做茶藝師了?”
吳塵話不多,但是偶爾會吐出那麽一兩句話,讓人噎上一噎,都不知道該怎麽接。
梅舒本想要在他面前多表現一番,今天出門還特意捯饬了良久,誰知吳塵根本不領情。
她見吳塵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隻好進入主題,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做咨詢。
梅舒:“最近有壓力?”
吳塵:“嗯。”
梅舒:“工作的?生活的?”
吳塵:“工作的。”
梅舒:“什麽問題?”
吳塵:“從雪山的高原反應到石洞爆破錯誤,還有偶爾的壞天氣,總是遭遇突發狀況,會擔心工作人員的安全。”
梅舒聆聽着,不時點頭做記錄。
吳塵:“也擔心票房問題,得對投資方有所交代。”
梅舒:“壓力大就對了,這樣才有幹勁不是嗎?我聽說,搞創作的,最忌諱因循守舊、故步自封,從而被時代淘汰,一旦有了緊張感,就有學習的動力,有鬥志才能進步。”
梅舒是做過功課的,她深入了解過創作者的心理狀态,所以能說到吳塵心裏去,見吳塵微微一笑,表情一松,梅舒知道自己的功課沒有白費。
梅舒安慰:“看得出來,劇組全體人員都很努力,這部電影是誠意之作,觀衆眼睛雪亮,一定能辨識出好東西。”
吳塵:“我現在隻希望能順利拍攝完成。”
梅舒一臉理解的表情:“嗯,拿着劇本的時候,總是激情滿滿、信心十足,真到開拍了,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堅持到底,把任務完成對嗎?”
她又說到點上了,簡直表達了每一個導演的心聲!
吳塵笑了:“是這樣的。”
兩人對話輕松了許多。
梅舒抛出新的問題:“生活上,是一點壓力都沒有嗎?”
吳塵默了默,才道:“還好。”
梅舒明明從常思齊那裏打探過的,她知道他生活上的問題,甚至也許比他本身更清楚問題的本質,但是吳塵好像不肯說。
梅舒發現,吳塵做咨詢時,總是刻意避開與他私人婚姻、與常思齊相關的話題。
她便刻意引導他:“原先說到你與妻子的肢體接觸,這項資料對我跟進研究比較重要,能談談你們之間的進展嗎?”
吳塵:“進展?”
梅舒比着手勢道:“比如你們已經能夠牽手、擁抱了對嗎?那有沒有嘗試夫妻之間進一步的親密?”
吳塵:“沒有。”
梅舒:“爲什麽?”
吳塵反問:“爲什麽要嘗試?”
梅舒:“所以,你隻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不得已與妻子發生了一些親密的肢體接觸,并非主觀心理需要對嗎?”
吳塵沒有回答,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見他猶豫着,沒有立即點頭,梅舒有些不安,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你愛她嗎?”
吳塵,你愛她嗎?
梅舒等候着他的回答,都未發覺自己此刻神情很是緊張。
吳塵歎了歎氣,閉上眼睛,沉思了片刻,才答:“我不知道……”
這又是一個他不曾遇到過的問題,他也不喜歡這類問題,他聽了覺得别扭。
梅舒聽了回答,心裏居然很不是滋味,吳塵的第一反應并不是否定。
梅舒想要點醒他:“所以你們并不合适啊,你問爲什麽要嘗試進一步的親密接觸,你的妻子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有着全天下女性共同的需求,渴望被關懷,渴望親密,渴望靠近,但是你并沒有這類需求。”
吳塵:“女性共同的需求?”吳塵對于天文地理、影視文學等各方面的知識充滿好奇,不斷探索,唯獨對于女人的需求,沒有過研究,也沒興趣研究。
梅舒:“因爲她愛着你,所以渴望你付出同等的愛,但是你做不到的。”
吳塵回想起常思齊酒後哭着坐在地上,對他說:“不是因爲我們合适啊,吳塵,是因爲我在壓抑自己……”
所以,是他判斷錯誤了嗎?他原本以爲,她跟自己是最合适的。
常思齊聽到房門處的動靜,連忙關了電視,大跨步跳到床上,躲在了被中,裝出一副睡着的模樣。
雖然她想着吳塵,也很想好好看看他,跟他說上兩句話,但真當他開門進來,她又忽然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
她聽到吳塵洗漱完,走進了卧房,躺上了床,又微微失落——又是一個沒有對話的夜晚。
常思齊獨自失眠着,聽到隔壁床上吳塵的呼吸均勻,覺得他睡着了,她開始輾轉反側。
費雪娜的話很有道理,沒有勢均力敵的愛情,婚姻就沒法平衡。難道她要一直這樣小心翼翼地過日子?難不成後半生都得如此忐忑?一顆心被吳塵捏在手中,她的喜與悲,全在他一念之間?
換做任何人都會累吧?
不料隔壁床上傳來吳塵的聲音:“梅舒讓我給你帶了些茶,我放在桌上。”
常思齊的小心髒抖了抖,吳塵居然沒睡着?
“哦。”常思齊應道。
兩人都沉默了會兒,吳塵又開口:“你說,你跟我一起的時候,很壓抑?很累?”
該來的還是來了……
常思齊很想說“沒有”,因爲這樣,哪怕繼續忐忑,繼續心累着,也好過失去他,但她又不想欺瞞他,更不想欺騙自己。
“嗯。”常思齊聲音很小,但是夜晚靜谧,連蟬鳴聲都停了,她的聲音就清晰地傳到了吳塵那裏。
吳塵好像思考了很久,才說:“要不,還是分開吧。”
常思齊擔心了多日的結果還是出現了,她也想象過很多次這類情景,但是當吳塵真的開口說出“分開”兩個字的時候,她還是感受到剜骨鑽心的痛,眼淚很不争氣地掉了出來,沾濕了枕頭,隻不過無聲無息。
吳塵聽她半天沒有回應,隻當她也默認、接受了這個提議。
吳塵:“也許錯在我,我誤以爲,我們是合适的……”
其實常思齊沒有料到他會這麽果斷幹脆地提出了這個最大代價的選項,她覺得吳塵家庭觀念這麽重,應該會慎重地對待婚姻,所以抱着僥幸心理,想要搏一搏,想要搏吳塵說一句,他願意嘗試着對她傾注感情。
可惜,她這麽快就失敗了。
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