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齊這一整晚時睡時醒,噩夢連連,淩晨四五點又醒來一次,醒來過後印象最深的,是昨晚做的最可怕的一個噩夢,她夢到吳塵提出要分開,她夢到他說:“要不,還是分開吧。”大腦轉了一圈才發覺,這不是噩夢,是事實。
吳塵還躺在她旁邊的床上,此刻背對着她,一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他睡着時候的模樣了,她就止不住地難過,再也無法入睡,睜着眼睛看着窗外從星光到破曉。
新的一天還是到來了,陽光普照、萬物如常,唯有常思齊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受到了暴風雨的沖擊,心中時刻下着雨。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達片場的,隻看到一群士兵扮相的群衆演員個個手握長矛,等候着跟她與康蘿表演打戲。
在戲中,這些“士兵”是由上古雕塑複活而來,個個披着沉重的古裝铠甲,手中拿着盔甲和金屬面具,天兒熱,他們大多把盔甲、面具抱在手中,等到正式表演才會戴上。
武術指導老師在一旁講述着要領,康蘿把玩着長矛,模仿着老師的動作,老師又手把手教了幾個群演待會如何摔倒,動作老師一圈人指導完了,走到常思齊面前,拿大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常,聽懂我說的了嗎?”
常思齊偏頭觀察着跟副導演商量事情的吳塵,隻顧着自己難過,漏聽了老師的指導,連連道歉。
老師拍了拍她的肩:“這孩子……平日裏都學得挺快的,今天怎麽不在狀态?”康蘿對着常思齊吐了吐舌頭。
葉觀傑不知哪裏摘來一根細細的樹枝,輕輕敲了敲常思齊的腦袋:“蠢就算了,還這麽心不在焉的,沒救了!”
盡管上了妝,但常思齊化的是淡妝,缺乏血色的肌膚和滿臉的疲态還是被葉觀傑捕捉到了,葉觀傑放下樹枝,用手背貼合她的額頭:“沒事吧,會不會是病了?”
就這麽簡單一句關心的話語,将脆弱時期的常思齊忽然擊倒了,她沒有掩飾憔悴,直接伸手環住了葉觀傑的腰,一把抱住了他。
她無父無母,人生的十年都生活在葉觀傑家中,早已把他當做了親人,在遇到重大挫折的時候,被親人關切着,就很難控制住情緒。
葉觀傑見常思齊将頭埋在自己胸口,才感覺事情不簡單,擔憂地問:“發生什麽事了?誰欺負你了?”
常思齊依舊不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康蘿在一旁看得傻眼,常思齊明明是吳導的妻子,居然當着吳導的面對其他男人投懷送抱?
康蘿嚷嚷着:“我有沒有看錯?現在是在演戲嗎?思齊姐你怎麽抱着葉觀傑?”她還轉頭看了看,一副尋找鏡頭的模樣。
她這一嗓子,将劇組一幫人的視線都喊了過來,連吳塵和副導都轉過頭來。
常思齊和吳塵的關系是早就公開的,這一下,所有人都匪夷所思,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用暧昧的表情望着吳塵,尤其是臨時雇來的群演,一個個目露興奮神色,感覺自己捕捉到了劇組最前沿的八卦消息。
看慣了大風大浪的副導見到眼前的場面都是一愣,尴尬地低頭咳嗽,假裝什麽都沒看到,繼續跟吳塵商量:“那麽群演就分成兩撥,分别攻擊‘小柏’和‘玎珰’,待會讓演員站上搖臂軌道車在前方領走位?”
吳塵卻仿若未聞,目光依舊聚焦在相擁的二人身上,表情莫測。
副導就止聲了,不敢再多語,心中暗歎,在圈内混了多年,偷情出軌的、潛規則的、約炮的……什麽沒見過?卻偏偏沒見過這麽明目張膽給丈夫戴綠帽的。
嘿!真是越來越看不懂現在年輕人的世界了!
葉觀傑感覺到不對勁,一擡頭,才發覺聚集在他們這裏的目光,有如凸透鏡彙集起來的陽光,足有灼傷人的力量,連忙伸手抻開常思齊,小聲道:“這麽多人看着呢!你要劈腿也不能這麽明目張膽啊,不怕我這個情夫被原配給砍死啊?”
常思齊被他逗得破涕爲笑,悄悄擦掉了從眼睛裏流出的液體,她伸手捶了葉觀傑一拳:“死不正經的……”
她這個小動作,更像是撒嬌、嬌嗔,被吳塵完全捕捉,其他看客們也有看到的,唏噓出聲。
好在葉觀傑機靈,一把拉過旁邊的康蘿,伸長了胳膊擁抱她,大聲道:“爲了慶祝我葉觀傑即将到來的生日,今天賞給在場的每一位粉絲一個擁抱,自行來領取!”說完了,又悄聲對康蘿低語,“死丫頭,便宜你了!”
康蘿被他往懷中一帶,原本看戲的表情呆住,她嗅到了葉觀傑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臉頰一熱,緊跟着心髒撲通撲通狂跳了起來,但是很快的,葉觀傑就一把推開了她,去應付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的人。
他的粉絲多爲女性工作人員,化妝師、助理、跟組小編劇、群演……個個等着葉觀傑擁抱。
也有主動出擊的,有人正面抱他,有人背後摟腰,有人側面抱胳膊……葉觀傑被擠在中間,忙不過來,自己挖的坑,還得自己埋,隻能硬生生扯笑,裝出很高興的樣子。
大家果然紛紛轉變态度——啊,原來隻是玩鬧!
一群人的戲,難就難在配合,副導三番兩次拿着擴音器出面糾正,重複了十幾條,終于讓群演在動作上磨合得默契了。
搖臂軌道緩緩工作着,康蘿在滑道上被推向前,一幫群演在後頭“追殺”,滑道已經推到了最前端,不知爲何,吳塵明明盯着監控器,卻一直不表态,既沒喊“卡”,也沒給過。
副導在一旁喊道:“停!”
康蘿覺得自己這一次發揮得不錯,積極地詢問吳塵:“導演,我們過了嗎?”
群演也跑累了,大家都期待地看着吳塵。
吳塵拿手捏了捏眉心:“稍等……”
他将鏡頭切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才說:“過。”
康蘿歡呼,群演們一個個摘下頭盔和面具,擦着被面具捂出來的汗。
康蘿大踏步走到吳塵身邊,直率道:“吳導你今天怎麽回事啊?總是忘記喊停……演得好不好,總得給個信兒啊。”
吳塵默了默,道:“抱歉。”
聽到吳塵居然向自己道歉,康蘿覺得自己很有面子,就不再發牢騷,甚至有些開心地蹦跳着回到滑道旁。
輪到常思齊表演被複活的士兵追殺的戲份,她努力調整狀态,強行壓下心事,又壓壓腿,拉了拉韌帶,熱身完,便站上了滑道。
葉觀傑在不遠處觀望着,常思齊無意間與他對視,見葉觀傑手握拳給她打氣,做了個“加油”的口型,已經調整到工作狀态的常思齊朝他感激地笑笑,鏡頭已經對在她身上,她每一個微小的表情都從監控器傳到吳塵眼前。
吳塵看到鏡頭中的常思齊跟不遠處的人打招呼,擡頭,便看到葉觀傑正朝着常思齊擠眉弄眼,做着搞怪表情,想要把常思齊逗笑。
盡管在樹蔭下拍攝,初夏的午後依舊有了暑氣,令人炎熱煩躁,吳塵從監控器後起身,拿起一瓶水,喝了幾口,涼爽的水流過喉頭,讓人也能靜下來一些。
他重新回到監控器後,見常思齊長發上綁着的飄揚的發帶纏繞在了一起,待會拍攝起來,估計鼓風機都吹不開,就營造不出該有的飄逸美感。
吳塵走到常思齊身旁,伸手去捋順她的發帶,常思齊本被葉觀傑逗樂了,吳塵來到她跟前,她還沒來得及收起那個大大的笑容,彎彎的眼睛就跟吳塵對視上。
吳塵雙手在她腦後捋着發帶,低頭靜靜地看着她。
她聽到他說:“發帶亂了。”
他不知道,他一走近,她不僅發帶亂了,心也亂了。
常思齊見了吳塵,先是笑容僵住,接着,笑容就收了起來,這個昨晚提出“分手”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跟前,距離她這麽近,可這都是假象,無論她如何努力,都已經抓不住他了。
吳塵弄好了她的發帶,手卻未收回來,看着她表情的快速變化,問:“原來,我真的,給你帶來了這麽大的壓力……”
她剛才對着葉觀傑燦爛大笑,這樣的笑容,他從未見過。
常思齊好不容易調整好的情緒,又功虧一篑,于是在接下來的拍攝中狀況不斷,一直NG。
她聽到群演紛紛抱怨,也深知群演們的不容易——大熱天穿着厚重的服裝,戴着金屬面具和頭盔。
愧疚令常思齊心中着急,但越着急越出錯,越出錯越着急。
她要表演的動作難度也大,要連續跟五六個“士兵”對打,一口氣完成十多個動作,不可以中斷,打完後,又有一波人手握長矛刺向她胸口,而她要手握血包,迎來長矛尖頭的時候捏破血包,營造出雙手流血的景象。
許是群演真的熱了、累了,不耐煩了,其中有一個演員表演得特别賣力,手中握着長矛朝她連環襲擊,她按照動作老師指導的去抵擋,卻發覺對方根本沒按老師教的動作來刺,常思齊被逼得節節後退,但既然對方不按照規定動作表演,常思齊也能随機應變,順應着對方躺倒在地,等着對方長矛來刺,而她已準備好了血包。
長矛襲向她胸口,她用雙手接住長矛的尖頭,并且捏破血包,鮮紅的液體就順着她手中的紋路蜿蜒淌下,但常思齊忽然感覺掌心刺痛,再定睛細看這近在咫尺的長矛尖頭,臉色大變!
道具組準備的長矛尖頭是塑料做的,而這一個尖頭,明顯是真正的利器,此刻還閃着鋒利的光,常思齊雙手被割破,真正的血液流了出來,與血包裏的“假血”混合,她隻感覺眼前這位演員手勁很大,那長矛距離她心口越來越近,看不清演員面具背後的表情,但常思齊越來越覺不對勁——這個人,好像真的想要緻她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