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對她來說仿佛是被凝固一般，隻有眼前老槐樹的應季變化告訴着她，第三年的初夏到了。它總是将自己最燦爛的一季奉獻給夏，幾百年如一日。

樹影斑駁下，滿頭白發飄散在空中，那是一種毫無生機的白，和老槐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誰也沒有想到三年前她竟一夜白了頭。

依靠在樹旁，四周安靜的仿佛她已經死去，嘴角露出解脫的微笑，可當睜開雙眸，入眼的卻仍是滿枝新芽。她瞬間失了笑容，怔在原地。

久久之後，放聲大哭。

時間回到淩二還是淩沨的年代，慶豐三年。

木易河畔琴音悠揚，傳到遠方的調子中總帶着些許悲傷，可這個不同以往，這次曲隻奏到一半，雖然停的不是很倉促，卻還是驚醒了撫琴人肩頭的小鳥，意外的中斷，使它把整個腦袋伸出來，盯着眼前滿頭白發的人。半響之後，薄霧中的人才開口道：“雪依。”

她明顯的瘦了，而且瘦的很厲害，原本合身的衣服，此時顯得松垮寬大，她将雙手藏于衣袖中，不讓對方看到她因情緒波動而緊握的雙拳。在他喚出“雪依”的時候，讓她覺得時光還是可以倒流，她隻是他身邊的侍女，而不是現在的阒然亭亭主。

他們一坐一立，卻同樣的安靜，撫琴人微低着頭，雪依卻依舊覺得自己隻有仰望着才能看的到他。一如三年前仰望着他繼任淩閣閣主之位。

那時他仍舊是一襲黑衣，站于高高的神壇之上，手握着兩柄古劍。而她則隐于人群之中，不知上面說了什麽，隻見身邊的人都跪了下來，跪于最高處的是淩欷，淩歆，手裏亦握着一柄古劍，他們兩人都是白衣藍帶，神情肅穆。

隻見站于高處得淩沨突然手腕一用力，兩柄古劍交叉而疊，淩羿、淩歆随而站起。臉上始終淡然的淩風微微一笑，眼光流轉，四柄古劍頓時微微發亮，不同的劍身上漸漸顯現出 “斬、滅、轉、生”四字，不同的風格，卻是同樣的筆法，用的是幾乎失傳的古文字，灑脫飄逸。

就在雪依發愣時，身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都站立起來，用無比虔誠的眼光看着神壇上的人。他笑着，但卻是沒有笑意，有的隻是一種刻骨的悲傷。

三年後，雪依面前的黑衣人更加的深沉、淡漠。雖然仍是謙和待人，可是眉宇間的哀傷日愈濃厚。淩沨站起身來，走到雪依的面前，輕聲說道：“可惜了一頭黑發。”

這句話猶如利劍，在她傷口還未痊愈的時候，又狠狠的紮上一刀，提醒着她的背叛。

“怎麽，不願意了，這般便厭倦了。”冷冷清清的話語讓初夏的清晨更添了一層寒意。

雪依聞言生生的後退了一步，這句話，充滿諷刺，甚至帶有殺意。一樣溫和的他，君子風度，卻吐出如此不加掩飾的厭惡。雪依這時才明白，時間并沒有談忘一切，而是将他的仇恨一遍一遍的描摹，刻入心骨。那一天，她讓他失去的不隻是一個機會，更是唯一的相認。因爲，“滅魂”的擁有者，隻做一世人。

黑衣人輕彈了一下衣服道：“默認了，那罷了，今天開始，你自由……”沒等淩沨說完，白發人便搶說道：“我會做好！”

“因爲是你的想法，所以我會做好”堅定的望着他，她這次來，隻是爲這一句話。她接受他的懲罰，隻是，擡頭看着眼前的人，呢喃道：“什麽時候，你才能原諒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