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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剛從軍區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 熄燈号已經吹過。
他在軍區的檔案室查了所有的資料, 所有女兵的檔案他都一目了然,當然, 他也查到了蘇曉的檔案,在查看到的時候, 他臉上的表情龜裂了。
那種震驚與不敢置信,一遍又一遍地沖擊着他的腦袋, 還有思維。
最後全部化爲了一個接一個的問号。
從軍區檔案室出來的時候,他甚至還碰上了父親的老戰友羅主任, 他一臉的笑意:“剛子這是過來查檔案?”
童剛不動聲色:“作爲訓練的主官,嚴謹是必要的。這次何軍醫想要一批女兵做她的助手,所以我過來查看一下檔案。”
但是羅主任卻說:“剛子啊, 現在風聲緊,你可要注意安全啊。”
童剛望向他的時候, 羅主任已經面色如常,拍拍他的肩膀,這就走了。
但是這個對話, 卻在童剛的心裏落下了烙印。
回到青壇嶺的時候,他本意是想去女兵宿舍問問蘇曉, 但是此時已經熄燈, 他又将滿腹的疑問壓了下去。
主官辦公室的燈光還亮着, 宋教導員正埋首方案中。
見到他回來,宋教導員朝他招手:“童營長,你來得正好,看看這份情報。”
童剛走過去,拿起他遞過來的情報,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這份情報,什麽時候過來的?”
“剛從團裏傳過來。”宋教導員解釋。
童剛将拳頭打在了桌子上,怒道:“可惡!這已經是他們第幾次了?”
宋教導員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已經有十幾次了,總是打完就跑,逮不住他們。這次竟然還動起了邊界百姓的心思。”
“這次是哪個兄弟部隊上去的?”
他們營有訓練任務,自然也就沒有通知他們,否則這次上的依然是他們營。
“老豹團的三營一連,那可是個英雄部隊,當年抗日和内戰都立有赫赫戰功的英雄連。”
這個老豹團,童剛自然知道。那是另一個旅團的下屬團部,三營一連更是個戰鬥連。
他記得沒錯的話,蘭子的二哥好像就在那個連。昨天他還在軍區見到他,當時他急色匆匆,難道就是爲了這件事?
“你确定,是老豹團的那個英雄連?”童剛又問了一句。
在得到宋教導員确定的答案,童剛沉思:“有老豹團的英雄連過去,那些越國士兵很快就會撤退。我們和他們打過太多次交道,他們隻會小股騷擾,但不久戰,打完就跑是他們的作風。”
“我自然不擔心兄弟部隊會吃虧,隻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軍區那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下定決定,打他一次大仗。”
童剛畢竟是在軍院長大,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國與國之間,哪能那麽容易。打容易,但是後續的善後工作就得跟上。這不是軍區能夠決定的,這事得上面下決定。”
兩人又就這小股騷擾戰事件讨論了許久,直到熄燈号響起,這才歇了再繼續讨論的心思。
此時,數百公裏外的軍區大院,童家燈火通明。
童政委正在聽着收音機,很快他就調頻到了軍事頻道。
正聽着,客廳突然傳來電話鈴聲。童政委瞄了一眼,就見到妻子胡團長接起電話,聽了會,朝他喊:“老童,軍區的電話。”
童政委雖然偶爾需要接受審查組的調查,但是軍區的職務還在,工作的彙報也會到他這,會議更是少不了他的參加,隻不過建議的多,下命令的少罷了。
電話是軍區的羅.幹事打來的,軍區緊急下令與會。
他不敢怠慢,換了軍裝就帶着警衛員出了童家,後面傳來胡團長的聲音:“這麽晚了,還出去幹嗎?”但哪裏還有童政委的身影。
軍區,果然燈光通明,他到的時候,差不多其他的首長們也到了。來的都是軍級以上的首長,人數不多,但個個在重要崗位。
“這麽急的把你們叫過來,有一件緊急的事件要跟你們商量。”軍區的司令員也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幾位軍級幹部都面面相觑,就聽司令員說:“越國小股部隊總是騷擾我邊界,這事大家都知道。他們吃我們的糧,卻反過來打我們國家,這事大軍區首長都憋着一肚子火。但這事,上面沒有下命令,我們這邊也不好開戰,否則國際輿論對我們不利。”
這事,大家都知道。自從越國有了老E國的支持,就越發的對我們不滿,騷擾這是經常有的事情。各旅團也都有部隊參與過小股作戰,隻是越國太狡猾,一直沒有好的成效。
“這次越國的騷擾戰,由老豹團出面打擊,這個命令是我簽發的。但就在剛才,老豹團傳來消失,他們遭到了越國的埋伏戰,傷害慘重,甚至還有人員傷亡。”
一個團的傷亡過半,這個代價确實有點兒大,也難怪軍區的首長會連夜把他們叫過去。
“聽說,這此會中埋伏,是老豹團那裏有奸細。”另一個副參謀長說。
“查!這事得嚴查!從上到下,每個部隊都得嚴查,一發現敵特,不管是否嫌疑,都嚴密監視起來,有必要的時候,可以先行關押。”
整個軍區,因爲司令員的這句話,而充滿無聲的硝煙。
當夜,全軍上下,展開了一場大徹查。
童剛所在的營,因爲在青壇嶺訓練新兵,所以這股查敵特的火還沒有燒到他們這裏。
老豹團那邊損兵折将的事情,童剛他們還沒有得到消息。畢竟這事還處于保密階段,軍區那邊雖然收到了消息,還沒有通知到下面。
童剛這邊跟宋教導員商議完公事之後,也回了宿舍。
主官的宿舍,在男兵集體宿舍的二樓,那是一個小單間,他和宋教導員兩人住一個房間。
這邊畢竟是臨時訓練場,房間本就緊張,所以哪怕是主官,也無法做到一人一間。
“檔案都查清楚了?”宋教導員突然問。
童剛說:“都查探清楚了,檔案上什麽問題也沒有,隻不過蘇曉……”他把心裏對蘇曉的疑問壓了下去,又問宋教導員,“你那呢?可有問題?”
宋教導員說:“一點問題也沒有,我這可是把何軍醫那的測謊儀都派上用場了,什麽情況也沒有發現。看來,我們猜得沒有錯,是有人故意想要對付我們,或者說,是要直接對付你。”
童剛的心跳了一下,沒想到宋教導員的想法跟自己不謀而合。
“說說,你是什麽想法?”
宋教導員說:“新兵剛剛入伍,如果有問題,早在政審的時候可能就發現了問題所在,當然也有可能隐藏的深,不讓人發現。但是,這個舉報信遞得太不是時候,你想,那邊小股作戰剛剛打響,老豹團剛剛帶着人過去,這邊就被人投了舉報信,而舉報信的目标人物,隻是一群新兵?意義何在?”
童剛心一沉:“還有嗎?”
“我懷疑他們就是想針對你。新兵營裏有你重要的人,他們把水攪混,爲的就是攪亂你的心神。”
童剛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的腦海裏出現了在軍區查檔案時看到的有關蘇曉的那份檔案:
蘇曉,原名蘇蘭,女,X省柳葉鎮三河村人,16歲,父蘇枰,母李招娣,大哥蘇文斌,二哥蘇武傑,三哥蘇藝民,……
……
後面就是蘇曉的出生年月,還有詳細的材料,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童剛的心裏敲下了重錘。
住在隔壁,這樣的事情,幾乎三天一小出,五天一大出。
蘇父站起身,卻被蘇母攔住:“人家在打孩子,你瞎摻和什麽?”
被蘇母這一阻止,蘇父又坐了回去。
隔壁那打罵聲持續了很久,中間還伴有盛雪的聲音,最後終于風平浪靜,也是好幾小時之後的事了。
第二天,趙雪兒躲在家裏,沒敢出去,蘇曉也沒見到她。
這天晚上,父母早早地從隊上回來,蘇父突然說:“明天縣裏的治安大隊要下鄉來查案子,蘭子你就不要出去了,就呆在家裏哪也别去。”
縣裏的治安大隊,就是瘦猴頭他們那個造反派。如今縣政府已經形同虛設,這個治安大隊手上的權力很大。可以說私設公堂将人批.鬥毒打的事,是家常便飯。
蘇曉心念一動,突然對蘇父說:“爸,我想當兵。”
蘇父“咦”了一聲,很認真地看向她。
“爸,我想當兵。”蘇曉重複了一遍。
蘇父沒有說話,反倒是蘇母開口道:“蘭子,怎麽突然想到要去當兵了?”
蘇曉當然不能告訴父母,自己是因爲前世的原因,對部隊有深厚的感情,她說:“因爲一人當兵,全家光榮。”
蘇父聽了,連連點頭。他就是從部隊上退下的,對部隊有着特殊的感情,而且二兒子如今也在部隊上,聽到女兒這麽說,他感到分外自豪。
蘇母卻說:“可是蘭子,當兵很苦,你怎麽受得了?”
“媽,我不怕苦,我要緊随爸和二哥的腳步,做對國防建設有貢獻的人。”
蘇父哈哈笑道:“不愧是我的女兒,有志氣。隻要蘭子你想要去,老爸就是賠上這張老臉,也要幫你達成夙願。”
蘇母白了丈夫一眼,“老蘇,亂說什麽呢?你舍得女兒去部隊受苦,我可受不得。我那嬌寵着長大的女兒,怎麽能受這份苦。”
蘇曉看着父母就她去不去部隊的事情,展開了激烈的讨論,父親永遠支持她的選擇,母親卻心疼她會在部隊裏受苦,兩人持不同的意思。
前世其實也這樣,當年父親就是一力支持她去部隊,母親卻又舍不得。如果當時不是家裏出了那件事,母親最後也不會答應她去部隊。畢竟在她的眼裏,兒子可以去部隊摔打鍛煉,但是女兒是千嬌百媚的,就需要嬌寵,怎麽能吃這份苦?
“蘭子,聽媽媽的話,上大學。”
蘇父反駁:“你看現在這個形式,大學能招生能開課嗎?”
蘇母一個白眼瞪過去,直瞪得蘇父心裏直打顫,她說:“你不是一直說咱家的女兒以後會是大學生,還說國家的形勢不會永遠這樣亂下去?就算高考不恢複,咱不是還能做工農兵學員嗎?”
蘇父小聲地說:“那能一樣嗎?”後面的話,因爲蘇母的注視而小聲下去,最後吞沒在嘴裏,隻敢在心裏嘟囔。
看着父母在那鬥嘴,卻又散發着濃濃的愛意,讓蘇曉心裏一陣感動,同時也在心裏感歎:回來,真好。
她知道,要想當兵,她隻有說服母親才行,否則父親就是再想她去部隊,也不敢得罪母親。
“媽媽,你就讓我去吧,我真的想要當兵。我不怕吃苦,而且女兵跟男兵又不一樣,在部隊中的成就也肯定比在外面強。不信你問問爸,部隊裏的女兵可都不是普通家庭能去的,那都是留給幹部子女的。”
“真的?”蘇母不确定地問了一句,又望向蘇父。
蘇母雖然坐着婦女主任的位子,但是她不識字,社會上的一些信息也隻是從蘇父口裏才得知。她對軍人很尊敬,這個時代沒有人對軍人不尊敬的。當初把小兒子送進部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尊敬軍人。
但是到女兒這裏,可就不是尊敬就能讓她改變心意的,她怕女兒吃苦。如果進了部隊裏,不用吃苦,那自然又不一樣了。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大出息,隻要對孩子好,她就樂意去做。
蘇父解釋:“蘭子說的沒有錯,女兵在部隊裏那是受保護的對象,一般在後勤爲多,比如醫療隊,通信,文工團,宣傳隊,等等。真正讓女兵上戰場的情況,畢竟還是少的,國家也很少讓女兵上戰場。”
蘇母有些猶豫,但是神情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堅定了。
她當然知道,去了部隊就是吃了皇糧,哪怕以後退下來,那也是跟普通人不一樣。這樣一想,好像讓女兒去當兵也沒什麽不好。
“媽,我真的想去當兵,你就答應我吧。”
蘇母可受不了蘇曉的撒嬌,基本上被女兒這麽一撒嬌,她多數時候會選擇投降。她問:“那你得向我保證,絕對絕對隻能留在後方。”
“這個我真可以跟你保證,我就當軍醫,好不好?”
蘇父也道:“軍醫好,救死扶傷,那可是大功德。”
蘇母的臉色也緩了下來,她也覺得醫生這個職業非常好,又是在部隊幹,那是再好不過。這一想,蘇母越發覺得,女兒還是進入部隊好,部隊名聲好,又穩定,又有她二哥在部隊照應,也不用怕她被人欺負。
“老蘇,蘭子要怎樣才能去部隊?是等冬季招兵嗎?”她記得每到十二月份,軍隊就會來地方招兵,隻要家裏成份好,都能去部隊。
他們蘇家不管是家庭成分還是社會關系,那都是沒問題的,政審絕對能過。隻不過,每次過來招兵的,好像都沒有女兵,也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招女兵?
“冬季招兵,招的都是男兵,女兵比較特殊,用的是另一套招兵系統。過些天,我去問問老童,是不是能給一個名單安排蘭子進去。”蘇父沉吟一番道。
“老童?可是那個童政委?”蘇母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想了好久,才想起來,是蘇父當年的老搭檔。
蘇曉也擡起頭望向蘇父,對他口中的“老童”很好奇。她隻記得前世的時候,父親爲了她當兵伍,曾經去找過他的老戰友,至于找的誰,父親沒有說。後來父親病死後,這個謎團也因此而塵封,原來當初找的就是這個童政委?
“爸,童政委是誰?”蘇曉好奇地問。
蘇母道:“那是你爸的老搭檔,一個戰壕裏出來的生死兄弟。”
蘇曉頓時來了興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蘇父,就聽蘇父道:“那是我在部隊裏的老搭檔。當年我和他一同入伍,我升爲營長那年,上級給我派了一個教導員,就是老童。當年我年輕氣盛,對教導員很不服氣,所以對老童的态度也不好……”
一說起當年的事情,蘇父整個人就來了精神。從蘇父口中,從而知道了當年他和童政委之間的事情。當年,童政委還不是政委,蘇父也沒有從部隊上轉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營長,主管軍事,一個卻是教導員,主抓思想政治,分工不同,有時候意見也不同。
兩人從争鋒相對到後來的惺惺相惜,英雄惜英雄,兩人最後成了生死兄弟。
“抗美援朝那年,我已經升爲了團長,而他是我的團政委。在戰場上,我還曾經救過他,把他從死人堆裏挖出來,一直背了三十裏地,才脫離了危險。”
想起當年的事情,蘇父唏噓不已。
戰友之間的情誼,那是任何友情都比不了的,那是生死兄弟。
後來的事情,蘇曉就知道了,當年父親跟她提過。父親就是在那場戰事上受了傷,落下了傷病,抗美援朝之後,就退了下來。本來是可以去縣政府工作,但是父親堅持着不給政府添麻煩,就回了農村,當了這生産隊長。
“你爸當年還跟人家童政委訂娃娃親呢。”蘇母掩嘴笑道。
“娃娃親?是給大哥還是二哥定的?”一聽這個,蘇曉生起了八卦之心,想知道家裏是給哪個哥哥定下的親事。
“哪是給你兩個哥哥定的,這是給你定的。”蘇父的回答,讓蘇曉大吃一驚。
這個事情,她一直不知道,前世的時候,父母也沒有提起的,後來父親去世,母親又得了老年癡呆症,就更沒有人知道這事。直到重生那會,她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件事。
“怎麽會是我?”她驚呼。
蘇曉望着頭頂的青舊帳頂,耳邊還有蚊子那“嗡嗡”的聲音,讓她再一次肯定這不是一場夢,她是真的回來了。
她重生回來已經有幾天,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接受事實,到現在的欣喜與壯志滿懷。
前一世,她累倒在手術台上,再睜眼,她已經回到了十六歲那年。
這一年,是1976年初,十年動蕩運動還沒有真正結束,紅衛兵、造反派還非常猖狂。這一年,那件事情還沒有出,父親也沒有因爲那件事而被活活折磨死,所有的一切都還來得及。她發誓,既然回來了,這一世就不能再眼睜睜地讓那件事情發生。
蘇曉的家庭,在當時其實還不錯。她的父親早在解放前就參加了隊伍,當年抗美援朝之後從部隊中退下來,回到村子後當了生産隊長。她的母親是村婦女主任,在村子裏威望也很高。兩個哥哥,大哥是知識分子,早年去省城上了大學,但後來因爲十年動蕩,下放到了農場當了知青,至今也沒有回來。二哥是早在三年前去了部隊,現在提了幹,幹得很不錯。三哥有了工農兵學員的名額,進了清大學習,可以說前途也不錯。
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那件事,蘇曉可以說是在蜜罐裏長大的。
但是所有的一切,就在這一年的春天結束了。
因爲十年浩劫的原因,學校已經很久沒有開課了,學校裏糾集了許多的紅衛兵紅小兵,在那邊造老師的反,停課已經成爲了常态。
蘇曉也已經好久沒有去學校了,一直在家裏幫忙幹活,偶爾會去大隊裏賺些工分,活也不多,也就是割割豬草或是鵝草之類的,有時候也會把家裏攢了好久的雞蛋或蔬菜等物去鎮上賣。
鎮裏有工人,也需要這些吃食,不過賣的東西不多,而且還要上報過隊裏,否則一旦被查出來,會當資本主義的尾巴割。
投機倒把的事情,可不是那麽好幹的,一旦被落實,就會拉去批.鬥。
那天家裏好不容易攢下十幾個雞蛋,随着村裏的賣糧車一起去縣裏的集市,一起過去的還有鄰居的一個手帕交。
結果,在那天遇上了造反派在查資本主義尾巴,就這樣被糾纏上了。那造反派的頭,叫侯癞子,外号瘦猴頭,早年是一個無業遊民,後來十年浩劫開始,他就糾集了一幫人當了造反派的頭。
當時,他就看上了蘇曉。這種隻有在戲文上才能看到的當場搶人的戲碼,竟然在她身上上演。如果不是那時她跟着村上的賣糧隊一起出來,說不定就真的遭了那人的毒手。
本來以爲這事就此過去了,沒想到幾天之後瘦猴頭竟然上門提親了,讓蘇家把蘇曉嫁過去。
蘇父怎麽可能答應,一個造反派的混混,憑什麽娶他家如花似玉的閨女?但又懼怕于當時瘦猴頭造反派頭領的勢力,不敢明着說拒絕,而是偷偷地托關系把蘇曉送進了部隊。
這件事情,以爲就這樣結束了,但沒想到這瘦猴頭懷恨在心,竟然說了個由頭,就把蘇父批.鬥了。等到蘇曉知道的時候,蘇父已經被批.鬥得不成人樣,因爲當年被打得狠,傷了内髒,在十年浩劫結束之後的第二年生病死。
可以說,這件事情給蘇家造成了滅頂一般的災難,蘇曉也一直處在自責中。她學醫,當時也是爲了蘇父,但是蘇父最後還是沒有救回來。
她該慶幸,自己重生回來的時機很湊巧,重生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否則又将可能延續上一輩子的痛苦。
如今重生回來,蘇曉覺得,這是老天給她的一次機會,讓她彌補的機會。如果再讓她遇到這個瘦猴頭,一定要想法除了這禍害,至少可以少讓一些人受苦。
她可是聽說了,上一世被他禍害過的人,可不止隻有他們蘇家一家。
“小聲點,蘭子還睡着。”正想着,外面傳來父親的聲音。
母親的聲音又小了小,就怕聲音過大,真的會把女兒吵醒一樣。
蘇曉想着心事,就再也躺不住,也起身穿衣下榻。
當她拉開房門出去的時候,蘇父正在院子裏絞着豬草,蘇母卻在廚房裏忙活。
蘇父擡頭看了一眼:“蘭子,怎麽起了?不多睡會。”
蘭子是她的小名,在入伍參軍前,一直用的這個名字,後來她入了伍當了兵,就給自己起了個大名:蘇曉。
“爸,今天我陪你們一起下地吧。”
下地賺工分,這是農村裏普遍的做法,一個成人計工十分,那麽一個未成年人就能計工五分到九分不等,看自己所做的活還有熟練程度。一個成人做滿十分工能拿到三毛錢,那麽一個孩子去隊裏幫忙,哪怕計五分工也有一毛五,所以很多家裏孩子多的家庭,都會讓孩子去隊上幹活。
隊裏也有不少是孩子可以做的活,比如去野外割豬草,或是去大隊裏做些輕松的活,也比如摘豆子或是其他的輕松活。
也就蘇家,從來沒有想過讓蘇曉下地賺工分,除了舍不得她幹粗活之外,還有一個直接的原因,是想讓蘇曉接着上學。
蘇父畢竟在部隊呆過,對國家的形勢其實分析過。在他們認爲,自己的女兒以後是有大出息的。雖然現在學校停了課,但是他們自始自終認爲,國家不可能永遠就這樣亂下去,不可能不讓知識分子出頭,所以他們也在等,等時機。而且前些天長子蘇文斌曾經來過一封信,讓他們他們别耽擱妹妹上學。
但是蘇曉的想法卻與他們不一樣。
她自然知道,再過幾個月十年浩劫就能結束,明年國家就能恢複高考。高考隻要一恢複,那麽就是他們這些學生的未來,但是她還是想進入部隊。
她對部隊有深厚的感情,當年她什麽也沒有的時候,是院長教會了她醫術,還送她去了軍校深造。甚至,還把蘇父接去了他們醫院,隻是蘇父當時病得太重,最後還是沒有救回來。
但,她感恩。
部隊對她有再造之恩,有授業之恩,直到她重生那一刻,她還是醫院裏的外科主任。
幾十年如一日,都在重複着一個行業,已經把血和肉都注入到了這個行業中。
此時從頭來過,自然也可以從新選擇行業,比如參加高考,考入一個好的大學,但是她又能選擇什麽專業?最後隻怕依然會選擇醫科大學,既然如此,不如還是回到當年的部隊。她對那身綠軍裝,有着特殊不可割的感情。
何況,在部隊她還會遇到童剛,這個因爲戰争而英年早逝的男人,能夠挽救他的生命。
“蘭子,廚房裏熱着稀飯,你趁熱吃了。下地幹活的事,以後再說,記得把家裏的豬喂了。”蘇母說着,擔起兩個空籮筐,跟上了蘇父的腳步。
蘇曉張了張嘴,但最後什麽話也沒有說出口。她去到廚房,果然見到裏面熱有一碗稀飯,還有一個水煮蛋,這顯然是給自己加的餐。
她咬着雞蛋,更在心裏發了狠一樣地,要改變前世的困境,不能再重蹈覆轍。
正吃着,門外傳來一聲喊聲:“蘭子,在嗎?”
蘇曉應了一聲,跑出去一看,是她的手帕之交,隔壁趙大爺家的孫女趙雪兒。
趙雪兒提着一個竹籃子,上面蓋了一層布,她見蘇曉正在吃飯,就望了一眼,吃驚:“蘭子,你爸媽對你可真好,還有雞蛋呢?”
蘇曉随口應了聲:“我媽說我正在長身子,需要補補。”
趙雪兒說:“還是你爸媽好,不但給你讀書,還變着花樣給你補身子,哪像我,家裏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蘇曉看了她一眼,不作聲。
趙雪兒前世雖然不像她一樣後來當兵吃皇糧,但聽說後來嫁給了鎮上一戶人家,日子過得很不錯。
趙雪雖然沒上過幾天學,但是她精明,後來自己做生意,甚至還成了大企業家。還記得她重生之前還見過她,當時她正給一家企業剪彩,日子過得比她好。
現在的趙雪自然還沒有後世的那麽精明能幹,還怯怯地,一直跟在她的身後,叫着她“蘭子蘭子”。
“蘭子,吃快點,我們還要去集市賣雞蛋呢,正好可以跟運糧隊的車子一起出發。”
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聽在蘇曉的耳朵裏,卻猶如響雷一般,在她心裏炸開了。
蘇曉将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我就不去集市了。”
蘇曉卻聽得目瞪口呆,她是真沒想到,現在都新社會了,父親竟然還有這樣的想法,娃娃親?她沒有想到,自己早在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人定了終身。
“爸、媽,現在都新社會了,你們怎麽還有這樣的思想?”
蘇父闆下臉說:“這事怎麽就不成了?偉人說過,一切以結婚爲目的的談戀愛,那就不是耍流氓。當時你和人家剛子好好談談戀愛,那不就是自由戀愛了?”
其他事情,蘇父都可以答應她,唯獨這個事情,是他堅持了的。這是他們兄弟之間定下的親事,怎麽可能因爲舍不得女兒傷心,就給反悔了?這還要不要他這張老臉?
“剛子我見過,這孩子實誠,蘭子嫁過去,鐵定吃不了虧。”蘇母也覺得,童剛這孩子不錯,是個好女婿的不二人選。
蘇曉不知道該怎麽跟父母解釋這個自由戀愛的問題,兩個人沒有感情,卻被雙方父母将婚姻定下,這就是包辦婚姻。
她心裏想:我改天得找到這個男人,跟他把厲害關系分析清楚,得把這個婚退了才行。
至于明天縣治安大隊過來查案的事情,已經不在蘇曉的考慮範圍内了,反正隻要她不出場,也不會引起瘦猴頭的注意,她現在一門心思隻想把這門娃娃親事退了。
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躲開,就能什麽也不會發生。
前世她在大街上遇到瘦猴頭,最後被整得家破人亡。重生後,蘇曉一直都在有意無意地避開前世的那些災難,但是有些事情也随着她重生的小蝴蝶的翅膀扇動,也在悄悄地發生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