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聰明的反誤


病人總算安安穩穩地送到了仁安醫院的急診科。沈青跳下車幫忙推車,還跟急診科的田主任打了招呼,辦好欠費治療的手續後,才匆匆跑回門診上班。已經八點一刻了,門診怕早就炸了鍋,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回病區值班室沖把澡換上幹爽衣服了。好在夏天的衣服,總是濕了又幹,幹了又濕。

病人明顯不滿意遲到的沈青,狐疑地看她:“你多大啊,就看專家門診。”

跟着沈青上門診的實習生不悅地強調:“我們沈主任是副主任醫師,哈佛畢業的博士。”

沈青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實習生,示意小姑娘不要多話。她擡起眼睛對病人微笑:“謝謝您誇我看着年輕。”雙手不停,在鍵盤上敲門診病曆,“出差回來後一直肚子疼?既往生過什麽病沒有?出差有沒有到過疫區?就是那邊有什麽流行病的地方。張嘴讓我看看,嘴裏頭的潰瘍是什麽時候起的?”

“喲,現在是個醫生都是博士啊。博士博士,什麽都不是。海歸不也是海帶麽。”年輕男人看着桌上的專家介紹,嬉皮笑臉的,結果針孔打印機裏頭傳出來的化驗單遞到他面前時,他就變了臉色,“我就肚子疼,在重慶出差吃壞了肚子,上火了,嘴裏頭破了,肚子痛,你給我開點藥就行了。憑什麽要我做心電圖拍片子還要抽血驗小便?你們醫院也太黑了吧,真是想錢想瘋了。”

沈青耐着性子解釋:“得排除其他疾病可能,引起腹痛的原因很多,心髒方面的、血管方面的、食物藥物中毒什麽的,都有可能,有些情況是很兇險的,嚴重的甚至有生命危險。不是說肚子疼就肯定是吃壞了肚子。”

男青年不高興了:“人家說仁安醫院黑,我還不相信。今天真是見識到了,八輩子沒見過錢了。你們這是逮着一隻羊就往死裏薅。你就給我開藥挂水就行。”

沈青迅速地在電腦上敲下一行字,分出眼神看男青年:“我不能在還沒搞清楚病情的狀況下随便給你用藥。如果你堅決拒絕檢查,請你簽字,已經知道可能存在的後果。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

“真是瘋了!”男青年怒氣沖沖地站起身,“簽你媽頭的字,上門診遲到還把所有責任都往病人頭上推。網上果然沒說錯,沈青是吧,草菅人命,不負責任。我要去投訴你!”

沈青頭疼,不想跟人扯皮:“我上班路上碰到有人需要搶救,這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你對我有意見沒問題,但該做的檢查還是要做的。耽誤了病情,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男青年冷笑:“難怪暈倒前要喊千萬别叫救護車,醫院真是無底洞。還專家呢,就當我十五塊錢挂号費喂了狗!就你這水平,在美國混不下去才回國裝大尾巴狼的吧,慕洋犬!”

“哎,你這人怎麽随便罵人啊!我們主任是對你負責。”實習生急了,“挂号費又不會進我們醫生的口袋。”

沈青趕緊壓住實習同學,吵起來肯定是她們吃虧。等到病人罵罵咧咧地出去了,她才示意實習生看電腦屏幕上的電子病曆:“問病史要詳盡,盡可能考慮全面了,不要圖省事。”

實習生有些忐忑,小小聲地說:“主任,其實剛才這人看着真像急性胃腸炎。”

門外等待的病人吵了起來。下一個号出去打電話了,通知了三遍之後,護士站喊下下個号。結果人快進診室了,前一個人又回來了,兩人爲誰先誰後吵得不可開交。一下子,誰也不能進診室看病了。

沈青沒露面。人民内部矛盾自己解決,其他病人看不上病自然會勸住他們。她開口的話,矛盾的焦點就會迅速集中到她身上。趁着這點兒空隙,作爲江州大學醫學院講師的她,見縫插針地給實習生臨床帶教:“急診看了個腹痛的,所有症狀都像是急性胃腸炎,結果是急性闌尾炎。一開始就是上腹部跟臍周作痛,之前還吃了半個冰西瓜,又拉過一次肚子,怎麽看怎麽都是急性胃腸炎。急診科就給開了口服藥。回家以後這老太太才出現轉移性右下腹痛的,後來開刀救回來了。那人的兒子砸了急診科的門,怪急診科誤診。即使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是急性胃腸炎,也不要放過百分之十的其他可能。我們自己清楚工作肯定會有犯錯的時候。但是現在的環境,患者對誤診漏診的包容度太低了。”

“那不是增加了醫療成本嗎?”實習生小心翼翼地看着沈青,猶豫着嘀咕出聲。

沈青笑了:“沒錯,這是個惡性循環,總要有人買單。這不是孤立的現象,可能全世界的醫院都存在。作爲老師,我得教你保護好自己,因爲你的職業生涯可以更有意義。”

護士出面協調了半天,後面等待的人又跟着幫腔,溜号的病人和下一個号終于商量好了進診室的順序。門診繼續進行。

一連看了二十個号,沈青才撈到空隙喝口水,順帶看了眼手機。應向華的動作相當迅速,已經炮制出一篇聲情并茂的公衆号文章。倘若沈青不知曉前後,勢必以爲應向華親臨了現場,而自己也一下升華達到了裘法祖老先生所說的“德不近佛者不可以爲醫,才不近仙者不可以爲醫。”的高度。她扯了扯唇角,繼續看剩下的病人。

忙到中午十二點半,沈青才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有人吵着要加号,被護士以檢驗科影像科還有藥房都下班了爲理由,總算對付過去了。

沈青掏出了飯卡給實習生:“我回家吃飯,你去職工食堂吃,那邊小炒還不錯。”

實習生有點兒不好意思,嘿嘿幹笑:“那我占主任的便宜了。”

沈青笑了起來:“多讓你占點兒便宜,免得你被吓跑了,以後不當醫生了。”

應向華的公衆号文章下面的評論已經熱鬧了起來,神通廣大的網友認出了視頻中沈青的身份,很快跟那篇炮轟仁安醫院醫生草菅人命的檄文對上了号,下面的評論好不熱鬧。有人嘲諷醫院果然跟得上時代,洗白來的真快。有人罵這評論真刻薄,活該死在馬路上臭了都沒人沾邊。

應向華有引導性地給評論加着精,竭力塑造白衣天使光風霁月的偉岸形象,看的沈青都頭皮發麻。她收了手機,擡腳往急診科去。

急診科的田主任出來拿外賣,看到大廳裏拉橫幅的人就皺眉:“這還沒完沒了起來了?非得鬧麽,又不是沒程序可走,看得人頭疼。”

沈青搖搖頭:“我比他們還想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田主任看了她一眼,壓低了聲音道:“醫院給處理意見沒?這麽沒完沒了下去,對你的影響可不好。要我說,能私了盡快私了,不然真走程序,那戰線能把人拖死。”

關起門來說話,醫鬧發展到今天,責任也不全在患者。一邊是繁冗複雜漫長的程序,一邊是簡單快捷有效的私了,誰不會用腳投票?

沈青笑了笑:“這哪兒輪得到我說話啊。對了,早上送來的老太太怎麽樣了?”

“那個啊,真懸,房室傳導阻滞。再停跳個兩回,人就走定了。”田主任也不糾結,順着她的話介紹起老太太進急診後的狀況,“聯系了心内科的賀主任,急診推過去裝起搏器了。心内科沒床位,還在我這邊待着。我是看穿了,全怕麻煩,炸.彈都放我們這兒了。那個肝硬化上消化出血的,你們什麽時候接你們消化内科去?”

沈青歎氣:“哪兒來的床位啊,加床擠得連路都走不了。等我手上那個胰腺炎的出院了,第一時間通知您。”

老太太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家屬正陪在床邊說話。田主任看着其中一個男人扛在肩膀上的攝影機頭疼不已:“看看,都救回來了還要錄像。每次他們拿手機對着我們時,我真想一巴掌拍飛了手機。怎麽自己不試試上班的時候被人拍來拍去?”

“你敢。”沈青笑着揶揄,“幾個腎夠割的。”

怕手機信号影響了老太太剛裝上去沒多久的起搏器,沈青特意關了手機才進病房。田主任笑她是驚弓之鳥,太誇張了,她也隻是笑笑而已。她轉頭看了眼還在大廳裏拉着橫幅叫嚷的醫鬧。隻要他們不殺人放火打砸,人民内部矛盾,鬧上天了醫院也隻能随他們去。

沈青推開了病房門,徑直走到老太太床邊:“怎麽樣了,奶奶,好點兒沒有?”

旁邊扛着攝影機的男人眼尖,掃到了沈青的胸牌,喜出望外:“沈醫生啊,您來看望王奶奶了。”

沈青擡了擡眉毛,轉過頭,臉上露出迷惑的神色。站在床另一邊的一個二三十歲的男人連忙自我介紹:“我們是《都市民生》的記者,聽說了您見義勇爲的事情非常感動。您這就是我們現在需要弘揚的正能量。”

田主任驚訝不已,急診科常年備戰打仗狀态,中午大家都是見縫插針地找空子吃飯,他完全沒注意到有記者到急診科來了。沈青似乎也有些茫然,朝他指了指電話機的位置,田主任趕緊過去打電話給醫院宣傳科。

王老太太抓着沈青的手一直誇她:“暈過去的時候,我就想完了,肯定沒人敢救我這個老太婆。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結果,關鍵時候還是靠我們白衣天使。”

沈青有點兒别扭,對着攝影機鏡頭又不能躲,隻能言簡意赅地說兩句諸如“這是應該的”之類的話:“周圍人也幫忙打了120,大家還幫着維持現場秩序,不讓奶奶再受到外傷。還有人自告奮勇陪奶奶一塊兒來醫院的。他們就是不知道該怎麽急救而已。”

記者大概嫌沈青說的太平淡,缺乏爆點,眼尖地指着她額頭上的敷貼道:“沈醫生還受了傷啊。”

沈青連忙擺手:“這個是昨天在醫院撞到了玻璃,可跟王奶奶沒關系。”

記者立刻接過話:“沈醫生肯定是累壞了,才撞玻璃門的。”

沈青搖搖頭:“有病人走了,家屬情緒不好。”

王奶奶的女兒瞪大了眼:“這生老病死的,誰攔得住。人走了也不能打醫生啊,太不像話了。”

沈青笑了笑,朝王奶奶點點頭道:“情況穩定下來就好,奶奶,我還得去病房看看情況,先走了。”

王奶奶的女兒起身送沈青:“醫生你忙,真謝謝你啊,要沒你,我媽保不準就闖不過這一關了。”

宣傳科的陳科長匆匆忙忙從家裏趕了過來,笑着跟記者握手寒暄。采訪記者朝攝影記者比了個手勢,後者立刻悄悄出了病房,追上了沈青:“沈醫生,昨天病人家屬找醫院要說法的事情,你能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沈青謹慎地看着攝影機,語氣遲疑:“具體情況,院方會給說法的。”

記者不依不撓:“可我看網上家屬的發言,好像是醫院處理不當,才讓膽結石患者也喪了命。這有點兒吓人啊。”

“關于患者的死因,我們已經告訴了家屬我們的推測,也建議對方做屍檢來明确死因。”沈青表情無奈,“不管怎麽說,鬧事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患者對醫生隐瞞用藥史,也讓我們非常頭痛。醫患關系其實是信任托付關系,病人都不相信醫務人員,診療就會困難重重。家屬有情緒我們理解,但是找非親非故的人來鬧,就不該了。”

大約還想着本意是弘揚社會正能量,記者對沈青說話的口氣尚算溫和:“你的意思的,他們是職業醫鬧?”

沈青籲了口氣,指着急診大廳裏頭的橫幅搖頭:“你自己看看吧,昨天早上已經在病區鬧過一回,打人砸護士站,一樁沒落下。派出所民警都出動了。醫院第一時間積極溝通,可他們還是堅持不鬧不休。醫鬧已經成爲社會毒瘤,如果醫務人員都被鬧怕了鬧走了,最終受害的還是真正想求醫要求醫的病人。說句不好聽的,能穿上這白大褂,哪個沒學曆沒能力,上哪兒找不到飯吃。可誰能保證自己跟家人一輩子不需要進醫院?”

記者順着她的話應和了一句:“無緣無故的鬧的确不應該……”

他的話沒說完,拿着橫幅的人突然嚷嚷起來:“都是一夥的,現在的記者都見錢眼開,哪個會爲我們老百姓說話啊!拍什麽拍?扛着攝影機就了不起了。”

記者被對方搶攝影機的架勢吓了一跳,沒反應過來爲什麽對方會這麽激動。他自是想到,他跟沈青的對話被斷章取義了,醫鬧以爲他是醫生跟院方找來撐腰的。

沈青冷笑:“我們在說職業醫鬧,你們是嗎?不是的話,你們激動什麽?你們認識病人嗎?根本不認識吧。”

領頭的那人狠狠瞪着沈青:“怎麽不認識,關美雲,女,五十五歲,被你這個庸醫給害死了!”

“背的挺熟的,那麽她有幾個孩子?”

對方停滞了一下,旋即喊道:“就一個兒子跟兒媳婦。”

沈青擡眼看他:“是女兒跟女婿,下次接生意的時候,把情況弄清楚點兒。”

拿着橫幅的幾人全都圍了過來。被迫擠到了中心的記者大聲喊着:“你們想幹嘛?”

那幾人伸手要搶他手中的攝影機,被他左支右绌地躲着,可攝影機最終還是在推攘間砸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記者寶貝相機的很,立刻就急了,跟對方吵了起來。

大廳裏的聲響越來越大,沈青見勢不妙要拽着記者撤退。急診診療室那邊又嚷嚷出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聲嘶力竭地喊:“怎麽就不是我,醫生開的醫囑給打杜.冷.丁,怎麽就不是我了。”

護士不甘示弱:“當我們傻呢?有尿路結石要打針的人是你這個女朋友吧。真是奇了怪了,居然想出這種招數騙杜.冷.丁。你别急,我馬上打110。”

急診碰上瘾.君子想方設法騙杜.冷.丁一點兒也不稀奇。杜.冷.丁的紅處方要留病人的身份證号,急診醫護被騙怕了,特意電話預警過,結果這人被逮了個正着。他那位女友吓得不輕,一直要拉他走,他卻吵嚷着堅持讓護士給他打針。

整個急診亂成了一團。原本沈青都要跑到門口了,被這瘾.君子倒地打滾一攔,又沒能走成。

關美雲的女兒沒跟醫院談妥,跑過來和同伴彙合。見了沈青,她情緒尤爲激動,沖過來就要甩沈青耳光。記者見狀想維護她,被關珊的手指甲抓傷了臉。兩人硬是被逼到了急診清創室裏頭去。

警察終于來了。躺在地上打滾的男人見勢不妙,拔腿想跑,卻被醫鬧堵了路,也一頭紮進了清創室。好幾個醫鬧跟着進去鎖上門。關珊推攘着沈青到牆邊,伸手扯她的頭發:“你們醫院有權有勢,什麽都向着你們。害死了人,你必須給我媽賠命!”

沈青形容狼狽,拼命地想推開對方卻逃不過。外頭傳來宣傳科長焦急的聲音:“快開門!有話好好說!”

關珊帶來的壯漢堵着門,反鎖的門攔住了外頭的警察跟醫生。關珊大喊:“說什麽?你們有本事把我媽還給我!”

記者在邊上試圖勸關珊:“什麽事情都該坐下來談。人死不能複生,你這是在故意爲難。”

“死的是我媽!”關珊眼睛紅得要滴血,“别找理由找借口!吃減肥藥的人那麽多,誰死了啊,誰死了?”

先前在地上打滾的瘾君子附和道:“就是,這醫院就是心黑,從來不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

門口響起了警察的聲音:“出來談,什麽事情都出來談。不能這麽鬧,不能這樣來啊。”

關珊完全不理會警察。那就是紙老虎擺設,她又不是沒見識過。她拽着沈青的白大褂,想推這該死的醫生撞牆。記者沒想到自己會卷入這種無妄之災,卻不得不伸手阻攔:“你這是幹什麽?什麽事情不能坐下來協商解決。”

壯漢喊道:“一百萬,拿一百萬出來解決。我這妹妹從小就一個媽,還沒享福就沒了。醫院害死了人,不能沒說法。”

關珊的情緒極爲激動:“我不要錢!我要我媽活過來!活不過來,她就給我媽賠命!”

拍門聲再度響起,田主任在外頭喊:“先放人出來,搶救呢,先把沈主任放出來。”

旁邊有護士應聲:“沈主任的外婆在搶救,你們先放人出來啊。”

這話簡直火上澆油,關珊哪裏肯放人。

沈青原本被她按在地上打,毫無招架之力。此刻聽到外婆病危,卻猛地昂起了上半身,焦急地喊:“讓我出去,什麽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關珊像是踩到了蛇的七寸,愈發扯着她不放:“讓你也嘗嘗死人的滋味。你不過是個老不死的外婆而已,我那是親媽!”

她一推手,沈青的腦袋撞上了清創床角,原本已經快愈合的傷口再度沁出血來。也許是小血管斷了,鮮血汩汩往外流,瞬間她半邊臉就猩紅一片。她跪在了地上,朝着關珊磕頭:“你放我出去,求求你,你放我出去。”

鮮血滴在了白大褂上,她原本白淨清秀的面龐此刻狼狽而恐怖。随着磕頭的動作,清創室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血印子。一直在旁邊不吭聲的瘾君子女友怯生生地開了口:“你讓她走吧。”

關珊狠狠地踢上了沈青的腰,怒吼道:“沒那麽便宜!”

“砰”的一聲,門終于被撞開了。從消化内科病房趕過來的顧钊跟急診科的輪轉醫生一塊兒使勁,硬生生地撞開了門。警察在白大褂們的身後做總結:“鬧什麽鬧呢?出來把話說清楚多好。趕緊的,都過來做筆錄。”

民警隻看到眼前一片白色飄落,沈青丢下了身上的白大褂:“我做你媽頭的筆錄!老娘不幹了!”

田主任在後頭喊:“先處理傷口,沈青,先處理傷口。”

臉上一片泥濘,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鮮血。沈青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跑,外婆快死了,外婆在搶救。一直到大門口,她才反應過來今天她的車子限号,而想打車的時候,車子永遠都不會來。她下意識地摸口袋,想叫網約車,卻發現手機揣在白大褂口袋,被她丢到了急診走廊上。

“上車吧。”跟她共患難一場的攝影記者将車倒出了車位,搖下窗戶招呼沈青。

沈青愣了一下,沒有推辭,打開車門。

“沈老師!”顧钊拎着急救箱,胳膊上還搭着沈青的白大褂匆匆追上,“我陪你一塊過去。”

顧钊既往想當外科大夫,雖然讀了内科碩博,手上功夫一點兒都不含糊。即使車子被沈青催促着開的飛快,他還是頑強地在路上完成了給沈青清理傷口的工作。小血管破了,血還在往外頭冒。顧钊不得不用三角巾爲她做了頭部的加壓包紮。

此刻的沈青形容極爲狼狽滑稽,沾了血的頭發黏在她頭上臉上,三角巾又是那樣的突兀。但車上的兩位男士都笑不出來。

沈青還在掉眼淚,喃喃自語:“我真是活該,自作孽不可活。”

顧钊聽不得這話,忍不住爲她辯解:“你最大的過錯就是心太軟,不該收這種人住院!”

記者原本還想問問昨天淩晨發生的醫療事故到底是怎麽回事。現在看沈青心如死灰的模樣,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不管誰是誰非,把人往死裏頭整都不應該。要是這樣的話,以後誰還敢當醫生看病啊。

“是我的錯,我太自以爲是。”失血與挨打帶來的眩暈讓沈青面白如紙,那沒有擦幹淨的血迹愈發凄豔。她靠着車椅默默地流淚,心頭一片荒蕪。

顧钊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隻能看向記者争取同盟:“你看到這些人到底有多兇殘了吧。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她母親吃減肥藥吃出問題,責任全都變成我們的了。”

沈青的腦袋被撞了好幾下,耳朵邊嗡嗡作響。她疑心自己腦震蕩了,一陣天旋地轉,忍不住打開窗戶伸出去幹嘔。早上被雷震東鬧了半天,她根本來不及吃早飯。進了醫院後又一直忙,雷震東塞進她包裏頭的三明治她也一口都沒顧上吃。強烈的難受讓她淚流不止。她真想找個地方大喊大叫,徹底地發洩出來。可是腦震蕩帶來的眩暈卻讓她連嘶吼都做不到。

雷震東看到的就是這樣狼狽不堪的妻子。他在臨終關懷室門口抱住了妻子,宣布了一個殘忍的消息:“外婆走了。”

沈青最終沒能趕上見外婆最後一面。

她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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