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外的新聞


老洋房裏昏暗憋仄,燈光疲憊地散不開,隻籠了兩團,落在木地闆上,影影綽綽地顯出了貼牆立着的舊家具。高低起伏的櫥櫃、衣架、檀木箱子堆成一排,乍一眼看過去仿佛是夜色下的墓碑。冷冰冰的,不懷好意.沈青卻并不恐懼。今時今日,舊家具們失去了主人,她送走了最後的血親。飄忽不定的燈火下,人跟老物件擁有了相同的心情。

其實三年前參加完沈青的婚禮以後,沈外婆就自己做主住進了療養院。解放外孫女兒,是她這個患有老年癡呆的外婆送給小家庭最後的禮物。空着的老房子定期有鍾點工上門打掃,開窗換氣,以爲還有一天能夠迎回主人。房子跟家具一樣想不到,那一别就是永遠。

一直照應沈外婆的護工遞了碗甜酒釀丸子給沈青,安慰氣若遊絲的沈大夫:“阿婆這是放心了,阿婆看着你嫁得好,安安穩穩走的,是喜喪。”

沈青人在療養院暈過去後,雷震東兩頭奔波,不得不央求相熟的護工阿姨過來幫忙搭把手。沈青嘴唇幹裂出了口子,聲音啞得厲害:“麻煩你了,阿姨,辛苦你了。”

護工放下了碗,拿了厚墊子靠在她腰後,好讓她舒服點兒:“我這沒什麽,倒是你得打起精神來。現在阿婆還沒發喪,你這要再倒下去,雷總可真得架在火上了。你外婆說的沒錯,你選的好,幸虧有雷總。”

沈青遲鈍地晃動了一下腦袋,看着面前布置好的靈堂,聲音輕飄飄的:“嗯。”

靈堂的正中央擺着沈外婆的遺照,端莊秀雅,眉眼中說不出的高貴。說是照片,其實是畫像。江州老輩人的老規矩,靈堂上的遺照得請人畫。老人臨走前幾個月,家裏小輩就得找人畫像,得老人過目滿意了,喪事上才能擺出來用。

沈外婆走的毫無征兆,自然沒有準備。難爲雷震東在老人沒了妻子又倒下了的混亂中,還能這麽高效的找來畫師,完成了靈堂上的遺照。畫師的手藝極佳,遺照中老人正看着她,嘴唇似乎還在翕動:“她該死,青青,她該死。”

“外婆臨走前還喊你的名字。”面前多了道黑影,雷震東端起湯碗,“你得讓她走的安心。”

護工阿姨趕緊幫腔:“是啊,沈醫生,阿婆就一個勁兒地念叨,青青别怕,青青别怕。她到走了都記挂着你。”

沈青閉了下眼睛,伸手碰了碰額角的敷貼,答非所問:“要留疤了。”

雷震東将那句“不是讓你有事叫我的嗎”壓了下去,隻舀了勺酒釀丸子送到妻子嘴邊:“人還在就好。”

護工阿姨搓了搓手,極有眼力勁兒地出去:“我去看看開水夠不夠用。”

空蕩蕩的靈堂剩下了沉默的夫妻二人。沈外婆隻有沈青母親一個獨女,老親們過世的過世,遷居的遷居,能通知發喪的親友都寥寥無幾。雷震東不是江州本地人,妻子家長輩過世,自然沒有什麽雷家親戚上門。偌大的靈堂空蕩蕩的,愈發顯出了孤獨無依的悲涼。

恍恍惚惚間,沈青看到了靈堂上的照片換了張臉,成了中年男人的相貌。是了,當初她也是一個人送父親走的。父親那頭同樣人丁寥落,奶奶在她初中沒畢業時就去世了,臨死前還抓着父親的手感歎他們這一支要絕後了。唯一還算五服之内的堂兄因爲長輩交惡,拒絕參加葬禮。她一個人守的靈。

火盆中的草紙燒出了一筒火紅,袅袅的香煙一蓬蓬的浮上天,模糊了靈堂供奉的遺像。今時今日,她送走了最後的親人。

雷震東一口接着一口喂妻子吃酒釀丸子,等到小碗空了一半時,他才放下碗,猛的将妻子抱進了懷中:“沒事,有我呢。”

他的胳膊收的極緊,甚至勒的沈青發疼,可堅硬得跟岩石塊一樣的胸膛帶着種奇怪的可靠感。人是一種極爲奇怪的生物,在很多時候,強硬微妙的等同于信賴與依靠。沈青閉上了眼睛,流下了昏迷醒來後的第一顆眼淚:“隻有你。”

人痛苦到了極緻,就不敢哭不敢難過,捏着心髒攥緊了,強撐住最後一口氣。他的存在,給了她悲傷哭泣的勇氣。

雷震東輕輕拍着妻子的後背,幫助她順氣,語氣放緩了安慰她:“我在呢。”他吻上了她發頂的漩渦。

頭皮分布着豐富的壓力感受器,漩渦的中心尤其敏感。沈青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被雷震東扶住了後頸吻下去。

别怕,她還有他。

木地闆承載着老洋房的曆史,經年未換,稍有動靜就放大數倍,吱嘎的聲響像是踩在人心上。護工阿姨引着沈青醫院的同事進來。跟過沈青上門診的實習生藍曉下意識“啊”的捂住了嘴,旁邊的顧钊一臉尴尬。護士長等人趕緊打岔:“沈主任,節哀順變。”

雷震東神色倒是平靜,禮貌地沖妻子的同事們點點頭。衆人一一上前拜祭,雷震東扶着妻子依次回禮。

護士長伸手抱住了沈青,拍拍她的後背道:“按道理,不該這麽說。不過你外婆身體一直不好,咱們看多了病痛,你不會不知道熬着有多辛苦。現在老人走了,其實也是種解脫。”

外頭幫着招呼客人的保全公司秘書進來朝雷震東耳語了兩句。雷震東起身引着妻子往旁邊房間去:“護士長,麻煩您幫我照看一下青青。她暈過去很長時間。”

沈青爲什麽暈倒,醫院的同事都心中有數。護士長還記得雷震東将宣傳欄丢進垃圾桶的事,略微有些尴尬:“你就放心吧,我們也算是沈青的娘家人。”

沈青搖搖頭,勉強擡起浮腫的眼皮:“我沒事。”

外婆隻有她這麽個外孫女兒。外婆的喪事,于情于理,她都得熬着答謝吊唁的客人。

“有我呢。”雷震東扶在她背上的手沒收回頭,直接半推着她進房間,“歇會兒,後面需要的話,你再出來。”

沈青還想說什麽。藍曉跟談落落還有田甜她們已經合起夥來,近乎于裹挾着将她送進了房間。沈主任的樣子看着太吓人了,眼窩凹陷,眼皮浮腫,黑眼圈快要挂到腮幫子上,整個人呈現出憔悴不堪的貧血貌,看着就像得趕緊挂營養液的病号。就連因爲男女有别,站在邊上不好插手的顧钊都忍不住說了一句:“沈老師,你歇着就是幫最大的忙了。”

衆人一陣風的将沈青安放在沙發上。沈青掙紮着要拿茶歇招待他們,被護士長一把按住:“行了,你歇歇吧,我們自己來。”

說着,護士長就裏裏外外的自己張羅起茶水跟零嘴。田甜跟藍曉都乖巧地跟着忙碌。剩下談落落想要站起身,被自己的帶教老師一把摁住:“你陪沈主任說說話。”

可憐的實習護士傻眼了,吭哧了半天,琢磨着總不能跟海歸博士說她最近追的偶像劇吧。穩妥起見,她說了科裏頭的事:“護理部來檢查,逮到了注射器丢在了生活垃圾裏。護理部主任可兇了,一直盯着不放。護士長都跟她吵起來了。”

顧钊直覺頭大,實在服了這個愣頭愣腦的小丫頭。保不準護士長什麽時候就從外面回來,這傻孩子怎麽什麽都一股腦兒地拿出來說。

小姑娘不到二十歲,沈青看她就跟看小孩子差不多,見她如此絞盡腦汁,倒是鼓勵了一句,沙啞着嗓子問:“後來呢?”

“後來護士長說不是我們病區護士幹的。注射器怎麽處理是基本,大家不會犯這個錯誤。誰知道是不是患者家屬生病,自己随身攜帶注射器用藥啊。”談落落瞪着圓溜溜的眼睛,表達了對護士長的支持,“我也覺得不會有這種低級錯誤。”

顧钊忍不住插嘴:“行了,低級錯誤還少嗎?上次胃出血的那個,讓用去氧腎上腺素加冰鹽水口服。你們好了,搞成靜脈滴注,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真要鬧出人命了。我去,我都不知道怎麽跟病人解釋。”

醫護矛盾屬于人民内部矛盾,幾乎天天都在醫院上演。談落落不是顧博士的對手,不想沈主任卻幫了女同胞一把:“護士幫我們醫生糾的錯也不少。開錯藥被護士跟藥房力挽狂瀾的時候多的去。”

談落落高興起來,朝顧钊做了個鬼臉,興緻勃勃地說了事情的結尾:“護士長要自證清白,說查注射器上的指紋。護理部主任同意了。”

沈青微微搖了搖頭,哭笑不得。護士執行操作時都戴着一次性手套,上哪兒找指紋去。不過是護理部主任跟消化内科護士長一直不對付,兩人憋着較勁而已。她拍了拍談落落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她們都是你的老師,你好好跟着學做事就行。”

談落落瞪着一雙小鹿般的大眼睛,茫然地看沈青。顧钊想歎氣,這孩子也太二了。哪兒輪得到她一個小實習生議論護理部主任跟科室護士長的事情。

房門開了,護士長拿了切好的雪梨進來。沈青的嗓子啞成這樣,吃點兒梨子潤潤肺也是好的。護士長看沈青情緒和緩了一些,想起了自己擔負的重任,順勢坐到沈青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歎了口氣:“你好好歇息吧,趁這回休假養好了身體,别留下什麽後遺症。”

沈青搖頭:“休息什麽啊,外婆下葬了我就回去上班。現在這麽忙,我一休假,值班都排不過來。我……”剩下的話被沈青壓在了舌頭底下,她擡起眼看護士長,“怎麽?科裏有新安排?”

她的眼睛還泛着紅血絲,然而眼神清澈。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着,護士長有種對方對一切都了然于心的尴尬,隻得硬着頭皮,将話在嘴巴裏頭打了好幾個轉兒才委婉地說出口:“不是,你别想多了。就是現在這環境你也看到了,真是防不勝防。這麽一直鬧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醫院的意思是避免矛盾激化,你先在家休息幾天,等醫院跟她家談好了,你再回來上班。”

沈青沒吭聲,顧钊先急了:“這把人打成這樣了,難不成還私了不成?這是人身傷害罪,這是謀殺!醫院憑什麽軟了?就該走法律程序。”

護士長瞪了眼這個年輕的愣頭青醫生。要不是關美雲的家屬卯足了勁兒抓着沈青不放,挨打的人就是他了。護士長抓着沈青的胳膊,面色嚴肅了一些:“沈主任,您雖然回國也有三年多了,但恐怕還沒正兒八經經曆過醫療官司。坦白說,打官司成本太高。隻要是人再做事,那都不會十全十美,盯着一個字一個字的摳,肯定有不完善的地方。就算病人死亡不是醫院治療……最好的結果是打赢了,可按照以往的案例,人道主義賠償少不了。”

“去他媽的人道主義!”顧钊讀博階段待在實驗室裏頭憋論文的時間占了一半以上,書生意氣濃郁,“誰他媽跟我們講人道主義?合着我們有天然的原罪,天生就欠了債不成?”

“這就是現實!”護士長沉下臉,“車子過紅綠燈,别說是行人就是電瓶車突然間沖出來闖紅燈被你的車子撞了,你都得賠錢!别按照道理說,沒道理可講。可能人道主義賠償花的錢不多,最後也就是幾萬塊。但是我們這邊要花的律師費,還有按照舉證倒置原則得不停地上交證據,一次次的專家論證,後面你還要一次次地上庭答辯。這麽長的時間跟精力付出,成本太大了,你整個人搞不好都得耗死在這件事裏頭。沈主任,我不瞞您說,醫院最重要的财産就是你們這些有技術有能力的業務骨幹。醫院承擔不起這種損失。”

“啪”的一聲響,果盤打翻在了地上,雪白的梨塊沾上了灰,髒了。談落落猛地站起了身,盯着自己闖下的禍,可憐巴巴的快要哭了。她就是吓得抖了一下,盤子就翻了。

護士長皺着眉頭歎了口氣,嫌棄地看着自己笨拙的實習同學:“還愣着幹嘛,趕緊拿掃帚過來掃幹淨。”

談落落如釋重負,趕緊奔出去找掃帚。

護士長抓緊了沈青的手,無聲地摩挲着,半晌才又開腔:“我知道你委屈,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可是,人有的時候就得打掉牙和血往肚裏吞。你聽我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不能跟爛泥堆裏頭的人糾纏不休。打赢了,你也是一身的泥巴。”

顧钊悶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開口:“可要是私了的話,我們就永遠背着污點,人家都認爲是我們的錯,是我們害死了病人。”

護士長實在怕了這個天真的年輕人,隻得按着太陽穴試圖安撫:“淡定點兒,沒遭遇過醫療糾紛的醫生護士,很可能不是因爲水平高,而是因爲接觸的病人少,幹的時間還不夠久。”

門闆開了一條縫,談落落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裏頭擠進來。小動物一樣的直覺讓她反應過來房裏頭的氣氛十分僵硬,她絞盡腦汁琢磨了半天,眨巴着眼睛想出一件還算高興的事情:“那個,主任,您還不知道吧,17床的女兒,就是鬧事還打人的那個,被派出所抓了。”

顧钊覺得這孩子腦袋瓜子不太好使,沒好氣道:“這不是明擺着的事情麽,都快打出人命案了。派出所抓了是輕的,應該坐牢!”雖然他心裏頭有數,最多不過關幾天而已。

談落落縮下了腦袋,看着一個勁兒朝她使眼色的護士長,反應不過來領導的意思,聲音心虛地放低了:“警察說人在清創室裏頭究竟是怎麽回事講不清楚。那個女的跟她同夥說他們也挨打了。”

顧钊猛的跳起來,腳後跟打到了沙發腳都不知道疼,張着鼻孔呼呼朝外頭噴氣:“這年頭瞎子也能當警察了?人被打成這樣,他們沒長眼睛啊?眼科急診号,我給他們掏挂号費!”

沈青的腦袋還處于腦震蕩後遺症狀态中,被這麽一吼,立刻頭暈目眩,不得不開口勸顧钊:“算了,嚴格意義上講,我這就是皮肉傷。”

談落落也覺着心酸。大街上誰被人這麽打了,打人的肯定都會被警察抓走。到了他們這兒,這要穿上了白大褂就是白狼,挨打了也是人民内部矛盾自行化解。她憋着口氣,強調了他們也不是好欺負的:“急診科的田主任說了,他們也是騙杜.冷.丁一夥的。警察沒辦法,把他們都帶走做尿檢去了。”

房裏頭的燈管許久沒換過,燈光朦朦胧胧的,照在舊家具上就跟戲台子一樣。顧钊聽了這麽一出前後經過,突然間什麽都不想說了。

談落落說着說着,高興了起來:“反正得讓他們知道,我們也不是由着他們欺負的。”

沈青眼睛盯着老式的落地燈,疑心自己是身在虛幻當中,耳邊的聲音都飄乎乎的落不到實處。她垂了下眼睫毛,沒附和談落落的話,而是給了護士長一顆定心丸:“你放心,我不會告家屬的。”她擡起眼,似乎笑了,“你說的沒錯,我的确耗不起。”

談落落一個人獨角戲,自嗨了半天沒得到回應,立刻又跟小鼹鼠一樣縮下了脖子,乖乖坐到角落裏頭刷起了醫學APP。她專門點醫患糾紛的帖子看,希望能夠從中得到一點安慰。

她一進入今天熱門事件的頭條,就看到了仁安醫院發生的醫鬧事件在網上炸窩了。炸窩的原因不是沈青被打的有多凄慘,比起捅刀子割脖子,推着醫生的腦袋撞牆連兇器都沒上,簡直就是柔情似水了。APP的用戶們之所以反響熱烈,是因爲這個熱門帖子下方附了視頻,江州電視台的《都市民生》對發生在仁安醫院的醫鬧事件做了專題報道。

“沈主任,你快過來看。”談落落激動地将手機視屏最大化,伸到了沈青面前。

同一時刻,仁安醫院的盧院長也被助理提醒着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收看了同樣的專題報道《我所經曆的醫鬧》。主持人對着鏡頭侃侃而談:“近年來醫患糾紛頻繁發生,其中不乏暴力事件。近日,我市某三甲教學醫院就發生了暴力沖突事件。……”

鏡頭一轉,主持人身後的大屏幕占據了銀屏。晃動的畫面中,幾位青壯年男性正朝着鏡頭叫嚷,不時推打着扛攝影機的人。鏡頭中的女醫生被推的不住踉跄。

盧院長腦門跟被針紮了一樣,頭痛的厲害。怕什麽來什麽,這才剛開會說改革成效斐然,醫患關系步入平穩健康的新台階,媒體就來這一出。現在消化内科正在申請重點科室,被盯上了簡直就是活靶子。

他大力拍打着辦公桌,火冒三丈撥通了宣傳科科長的電話。記者都跑到了醫院拍了個裏裏外外,宣傳科是幹什麽吃的,一點兒公關危機的意識都沒有!

宣傳科長也委屈,明明電視台記者是來采訪沈青見義勇爲的,難得的正面新聞報道,對醫院形象是多好的宣傳啊。誰知道他們還跟着報道了“醫鬧”事件。以前他們不是都對這些不感興趣麽,眼睛全都盯着“縫肛.門”“八毛門”“紗布門”“丢腎門”這些荒誕的新聞不放,怎麽突然間認識到真有醫務人員無辜被打了?合着他們自己被砸了攝影機,跟着一起挨了揍,才明白不講理的事情多着呢。

盧院長眼前一陣陣發黑,又累又氣,隻恨記者也不事先打個招呼。《都市民生》是本市電視台王牌節目,在全省乃至全國都有一定的知名度。新聞一播出去,外頭還不知道傳成什麽樣子。

“你趕緊的,叫孔副院長過來,我們緊急召開會議商量一下這事情該怎麽處理。”

盧院長看着新聞後半截裏頭,記者用自己的手機拍下的視頻當中,沈青滿頭鮮血地出了清創室的畫面,重重地歎了口氣。

雷震東死死盯着電視畫面,眼睛猩紅。沈青出現在療養院的時候,頭上的傷口已經經過了初步處理。他不知道妻子當時是血糊了整張臉離開醫院的。

記者的鏡頭掃向了仁安醫院急診科的清創室,大理石地面上的血印子配合着當事記者的解說:“女醫生被追打躲進清創室之後,家屬追進來不依不撓。在這裏,她遭遇了毆打。爲了可以盡快出去看望自己正在搶救的外婆,她不得不對患者家屬下跪磕頭,苦苦哀求。即使這樣,她也沒能等來對方的恻隐之心,同樣沒能見到自己外婆最後一面。”

雷震東的眼睛黏在妻子面如死灰的臉上,他面頰的肌肉急劇地抖動了起來,整個人繃得跟大理石一樣。

戰友趙勇雖然一開始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看着雷震東的反應,再結合一下外頭的靈堂,立刻領悟過來:“這實在太不像話了。這是要殺人啊!”

談落落看着新聞裏頭沈青直接脫了白大褂說不幹了的畫面,吓得眼淚汪汪,小小聲地求證:“沈主任,你……你就是說說吧?”

醫學APP帖子下面的評論熱鬧非凡。有不少人支持沈青炒了醫院。名校海歸,哈佛的博士,已經是副高職稱,手上SCI高分文章發了這麽多篇,去走高端醫療服務,一個号五百塊的那種,多好啊。也有人表示不過說說而已,誰還沒興起過老子不伺候了的念頭,完了最終不過還得回頭捏着鼻子繼續上班。有的時候,自己想想都覺得自己賤。可哪行哪業幹着不是被生活強.奸。

其中點贊數最高的一條評論是:醫患矛盾的焦點在于醫療大鍋飯。既錯誤地将技術工作當成了服務業,又不遵守服務的三六九等。你拿着吃路邊攤的錢去要求五星級酒店的待遇,怎麽可能得到滿足。公立醫療必須隻能滿足最基本的健康需求,更高層别的需要得由高價的私利醫療提供。一切要求從業者脫離物質需求光談奉獻,全都是在耍流氓。

沈青看着這麽多密密麻麻的字,隻覺得腦門疼,不得不伸手捏太陽穴。

顧钊拿着自己的手機刷帖子,不時回複幾條關于此事的消息。現在鬧大了,媒體關注了,醫院跟上級主管部門想再把這事兒壓下去,恐怕就沒這麽簡單了。

護士長在仁安醫院工作了十多年,對醫院的情況遠比面前的這幾位年輕人熟悉。其中關系錯綜複雜,哪裏是一臉懵懂的談落落和喜形于色的顧钊所能了解的。護士長犯愁地看着新聞,估摸着韓教授還有盧院長他們有的頭疼了。

此時此刻,仁安醫院院長辦公室旁的會議室裏頭的燈還亮着。被緊急叫過來分管醫療跟宣傳的副院長以及消化内科主任等人齊聚一堂。盧院長沒多廢話,直接示意衆人看顯示屏上的新聞:“我不是追究責任來的。現在事情發生了,咱們大家夥兒先商量一下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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