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自來的客人


韓教授正準備趕去吊唁,臨時調轉了車頭,這會兒才看到新聞,一臉詫異:“不是說私了嗎?我已經安排我們科的護士長去跟沈青通氣了。”

分管宣傳口子的孔副院長連連搖頭,眉頭皺得死緊:“新聞已經播出去了,影響已經造成了。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要私了想避免的影響都發生了。”

醫務科的胡主任持相反意見:“就是因爲這樣,反而好談補償金額啊。他們那邊不占輿論優勢了,談到五萬塊錢以内還是很有希望的。”

孔副院長不悅:“鬧成這樣了,完了我們還主動賠錢。這不是公然鼓勵其他人也跟着鬧麽,不管有理沒理,鬧了我們就是冤大頭。”

盧院長已經從最初的煩悶中平靜了下來,擡眼看分管醫療的周副院長:“那個咖啡的成分實驗室結果出來沒有?”

周副院長點點頭:“出來了,找了公證處見證,兩家的檢測結果都顯示裏頭含有氟西汀。”

盧院長站起了身,在顯示屏前來回踱着步子,然後看向宣傳科長:“事情的經過我這邊有材料,你以此爲基礎寫一篇通告出來。寫完了給周副院長審核,然後送我這邊來。”

宣傳科長有點兒茫然:“院長,您的意思是?”

“态度放強硬一點,示意我們走法律程序,奉陪到底。”

胡主任大吃一驚,試探着想要挽回:“院長,這恐怕搞不好會鬧大吧。”

“已經架在火上烤了。”盧院長苦笑,“你們以爲,外頭的還能夠由着我們壓住這件事嗎?對了,老陶,加一句,我從派出所那邊得到的消息。那個患者的女兒,對,關珊,尿檢結果是陽性,已經被拘留了。”

衆人面面相觑,宣傳科的陶科長揣摩領導的意思:“那我照實寫了?一瘾.君子做的事兒還有什麽可說的。”

盧院長眼睛一瞪,深恨下屬實在太不知道變通:“給我拐彎抹角暗示着來!你怕什麽,我能得到的消息,真關注這件事的圈裏人還不清楚。”

陶科長連連點頭:“是是是,我立刻就動筆,争取今晚就把稿子拟出來。”

盧院長大手一揮,直接推進了工作計劃:“不是争取,是必須。”

這下就連韓教授都有點兒遲疑了:“趕着今晚發出去,是不是有點兒太急了?”

“備着,時刻能用到。”盧院長站起身,招呼會議室裏的下屬,“老陶,你受累加個班。諸位,也别走了,勞駕都跑一趟,跟我去沈主任家裏頭看看。”

衆人面面相觑,吃驚不小。盧院長雖然尊稱沈青一聲沈主任,但沈青畢竟隻是個低年資副主任醫師而已。就算有名校海歸的背景,但在三甲教學醫院也不到被人處處捧着的份上,更何況她根本沒有行政職務呢。在座的幾乎彙集了醫院中層以上領導,集體前往沈家吊唁,似乎有點兒過于興師動衆了。

盧院長掃視一圈,帶頭擡腳:“還愣着幹什麽,别的我們無能爲力。起碼,我們要讓我們自己的同志感受到集體的關心與溫暖。”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醫院停車場走,大内科的肖主任暗地裏朝韓教授使眼色,這算是個什麽情況?醫院想硬性處理這樁糾紛。

韓教授下意識地看向盧院長,心裏也摸不透這位院長大人究竟是個什麽打算。

盧院長正要開自己的車門,不遠處車燈一閃,一輛熟悉的小轎車停在了車位上。等看清楚了車牌号碼,盧院長驚訝地敲起了車窗:“小趙,這怎麽回事?不是讓你送何教授去機場嗎?這麽快就回來了?”

後排車門打開了,昏黃的路燈底下,一位衣冠楚楚的學者模樣的中年男人下了車,乍一看有點兒像當年的師奶殺手濮存昕。

盧院長見了他,對着司機的聲音都拔高了兩度:“怎麽回事?怎麽拖到現在還沒送何教授?小李,趕緊的,重新給何教授訂一張機票。這班恐怕是趕不上了。”

“沒事。”何教授擺擺手,謝過了盧院長,“是我讓小李開回頭的。聽說挨打的那位醫生家裏老人走了,我想過去看看。”

李司機看到院長時,心裏頭就翻江倒海的後悔。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因爲何教授實在沉默寡言就開了車上的廣播,更不該手一抖就調到了本市的名聲節目。電視台跟電台同屬于廣電集團,裏頭的新聞稿時常内部共享,《都市民生》的專題報道就這樣被醫學界大牛何教授聽到了。

聽到了也就聽到了,不算什麽大不了。可偏生要命的是何教授主動詢問了,李司機又忍不住現場直播了。他對沈青的印象不錯,自然強調了對方挨打時的凄慘跟醫院的無奈。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話觸動了見多識廣的何教授,趕飛機的人居然直接改簽了。

盧院長恨死了司機的碎嘴子,卻不得不硬着頭皮尴尬地笑:“叫您瞧笑話了,現在這環境……”

院長充分發揮了中華語言文明的博大精深,生動诠釋了欲言又止。何教授了然地點點頭,隻将焦點放在挨打醫生的傷勢上頭:“聽說,她受的傷不輕?”

盧院長的情緒也激動了起來:“何止是不輕。要不是硬撐着想要去見她外婆,她連醫院大門都走不出去。一路的血,我真是半點兒都沒誇張,臉上全是血。後面我聽到他們報上來,我過去看的時候,拖把拖過了放水龍頭下面沖,滿眼的紅。不是我說啊,這要是換個位置,身份颠倒過來,醫院能被掀翻了。”

“不換個位置也不能捏着鼻子忍了。”何教授坐正了身體,“都把人打暈過去了,還跟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政策已經明朗化了,對于醫鬧零容忍。”

陪坐的韓教授側過腦袋不吭聲,心道政策也分三六九等,關鍵看到底執行不執行。

聽話聽音,盧院長在心裏頭反複咂摸着何教授的話,試探着出了聲:“可不是嘛,何教授,我不瞞您。當初沈青也就是我們挨打的這位醫生,是我親自請進仁安醫院的。我們不比超級航母的金字招牌醫院。哈佛的博士,擺在哪家醫院都是絕對夠瞧的名牌,何況她還是臨床科研都能扛住的好手。韓教授,我給您找來的這位幫手到底是個什麽能力,您是知道的吧。”

一直作壁上觀的韓教授不防自己突然被點名,隻能附和:“盧院長沒蒙我,當初挖我過來時就說一定給我找個能撐起來的人才。小沈給我當幫手,那能力是綽綽有餘。”

盧院長重重地歎了口氣:“實不相瞞,當初她回國,好幾家醫院搶着要。我這是沾了她唯一的親人外婆人在江州的光,才有希望要到人。我可是跟省人醫争了不少時候,才把人招進來的。結果好了,人家在我這兒被打得頭破血流,連她外婆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何教授歎氣,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鬧成這樣,說到底還是醫務人員在爲醫改不徹底跟推進太慢買單。時間久了,從業者都寒心了,再想重新建立起信任-托付關系就難了。”

盧院長苦笑出聲:“何教授,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社會可不拿我們當技術工種,以爲我們是服務員呢。特色醫療衛生服務,全世界僅此一家别無分店。說是嚴懲醫鬧,可你看看從開過年到現在,鬧得雞飛狗跳的還少嗎?别看每年通過執業醫師考試的人在遞增,可人才流失現象多嚴重,醫院最清楚。十年裏頭培養了四百多萬醫學生,醫生總數隻增加了七十五萬,這是什麽概念?兒科要是再有人辭職,我真打算撤病房了,統統推去兒童醫院。掙不到錢,醫生護士還天天受氣。丁點兒大的小人,一針紮下去沒見到血,家長就能一巴掌把人扇飛好幾米遠。”

何教授趕緊擺手勸阻:“你這就是說賭氣的話了。小孩子全推去兒童醫院,兒童醫院還不得癱瘓了。辦法總比困難多,肯定能夠解決的。這的确不應該,法治社會,就得依法辦事。”

盧院長目光沉了下去,擡頭在後視鏡中注視何教授。後者眼神堅定,沒有移開視線。盧院長笑了,點點頭道:“這還是要多聽上級專家的指示,這才能跟上時代進步。”

何教授哂然:“你就笑我吧,我知道什麽?除了當醫生教書,我什麽都不會,算哪門子專家。”

“這才是正兒八經的專家。”盧院長手都不停,逐字逐句地審閱陶科長被他拼命催出來的通報稿件,嘴上還寒暄着,“就是您這樣,嫂夫人得多受累。”

何教授擺擺手:“不妨事不妨事,孤家寡人無牽無挂。”

盧院長看完了稿件,笑着自我解嘲:“林巧稚先生一生未婚,遂成大家。看了何教授您我才知道我成不了專家的原因,心思花在了小家上。”他的手指頭在微信回複框中敲下了三個字:“發院網。”

陶科長還是有點兒畏縮,傳過來遲疑:“現在?”

盧院長毫不猶豫:“馬上。”

按照常理,非工作時間階段,仁安醫院的院網不會有什麽人浏覽。隻是醫鬧傷醫事件已經在那個頗負盛名的醫學APP上發酵,不少人盯着官網瞧。談落落玩着手機,激動地催促沈青看醫院官網上的事件通報:“看看看,主任,醫院出面打臉了。還想着要賠一百萬呢,我們才不是冤大頭。”

仁安醫院這一次難得态度強硬,直接聲明不會私了,将會依照法定程序處理此事。通報的下方還附上了《都市民生》的新聞報道。

護士長一臉茫然,不明白醫院爲什麽突然間變了張臉,态度與之前截然相反。她看了眼興奮不已的談落落跟顧钊,最終目光落到了矛盾焦點人物沈青臉上。隻是這位年輕的副主任醫師隻掃了眼通報,重新回歸之前的那個帖子,APP在線的醫生護士們揚眉吐氣完了,重點關注起這起死亡案例到底是什麽原因引起的。

專業人說專業事,5-羟色胺綜合征被重新提及。有人說仁安醫院是倒黴催的,咖啡裏頭都檢測出含有氟西汀了,不進醫院說不定直接在家裏頭就死了。也有人說臨床還是得更小心些,當時患者滿床打滾要求杜.冷.丁止痛時,很可能就已經出現問題了,再上杜.冷.丁就是催命。還有人嫌棄這人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一個夜班多少病人,家屬都跑得沒影兒了,指望醫護一對一服務,現實嗎?最後的焦點還是集中在了醫護太少,病人太多上面。

房門“吱嘎”一聲開了,雷震東端了面條跟小菜進來,分開碗招呼房裏人:“都餓了吧,你們陪着你們沈老師先吃點兒面條墊墊肚子。”擡起頭,他見到了護士長,連忙緻歉,“我再去拿一個碗。”

談落落趕緊站起身表态,強調自己不餓。顧钊暗地裏踩了下她的腳。雷震東的意思他都能看出來,招待他們是假的,想借着他們勸沈老師吃點兒東西才真。

護士長立刻笑道:“你們吃,我是不敢吃晚飯的,你們還要長身體呢。”說着她借口要出去看看,準備尋個僻靜角落電話韓教授。韓教授手機操作不熟練,微信基本上語音,當着沈青的面,有些話護士長不方便說。

沈青作勢要起身去靈堂,被雷震東按住了肩膀:“你不吃,他們也不好意思動。你當主任的人,總不能餓着他們。”

沈青遲疑了一下:“我還是去外頭看看吧,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護士長他們都給我幫忙呢。你安生坐着吧。不是什麽親戚,是我以前的戰友。出差經過江州,聽說了就過來看看。”房間裏頭開了空調,雷震東幫妻子披好了外套,又向顧钊跟談落落道歉說招待不周。兩人連忙表示沒有之後,他才出去接着招呼前來吊唁的客人。

趙勇站在靈堂當中,朝靈位行了禮,關心了一句戰友的妻子:“怎麽樣,你愛人好點兒了嗎?”

雷震東苦笑了一聲:“醒過來了,他們科裏頭的醫生護士幫忙照應着。”

“我進去打聲招呼吧。”趙勇想着應該是這個禮數。

雷震東搖搖頭:“算了,她現在樣子狼狽,謝謝你這份心意了。”

趙勇沒再堅持,隻跟着歎氣:“本來想過來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給老三掃墓。一晃眼都這麽多年過去了。現在我們都有家有業,就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地底下,想想都可憐。”

雷震東沉默了一瞬。當初老三出事,對他們兄弟都是沉重的打擊。時隔多年,他依然不願意觸及。

趙勇沒有等他回答,先自言自語起來:“你就算了吧。家裏頭有這麽大的事,先照應好家裏人再說。我們幾個先過去了,幫你也上柱香。”

雷震東點點頭,語氣有些含混:“你們先去,等我忙罷這陣子就過去。”

趙勇原本想找老戰友喝酒聊天,此刻也不方便久留,隻跟雷震東打招呼先走了。臨出門前,他還開了句雷震東的玩笑:“還沒孩子呢?該要一個了。生老病死,總得有個傳下去的。”

雷震東含糊了一句,隻替妻子向趙勇道歉:“對不住,下次有空過來吃飯。我愛人說到時候一定好好招待你。今天實在是太失禮了。”

房門開了,顧钊端着吃空了面碗出來。談落落那個小丫頭片子嘴上說着不餓,一大海碗面條,她一個人呼呼啦啦幹掉了三分之二,沈醫生根本沒吃幾根。顧钊看着雷震東攔下了他戰友,暗地裏感慨,護士長說雷震東才是丈夫楷模真沒錯。連客人都替沈主任擋了,的确會心疼老婆。

趙勇連忙阻止雷震東:“你忙你的,跟我客氣什麽?”

雷震東擺手:“沒跟你客氣,我正好要出去接一下我爸媽。不瞞你說,真是順路。”他轉過身接過了秘書遞來的包裝盒,快步進了房門,送到沈青面前:“你的手機摔壞了,先用這個。我出去一趟,爸媽不放心你,從興義趕過來了。他們沒來過這邊,我過去接下人。”

談落落吃的肚子溜圓,好奇地問沈青:“主任,你老家在興義啊?”

沈青沒計較她的冒失,言簡意赅地作答:“是我公公婆婆,我父母已經過世了。”她堅持站起了身,幫雷震東整理好了衣領,“嗯,你路上小心點兒,開車别急。”

雷震東摸了摸妻子的腦袋,叮囑她不要累着了,這才轉身出門。

趙勇揶揄了一句雷震東:“看不出來啊,你還是個妻管嚴,出門都得報備。”

雷震東歎了口氣,領着戰友往門外走:“她也就剩下我了。”

護士長在走廊底下打電話,撞上雷震東出門,趕緊朝邊上避了避,壓低了聲音:“教授,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她費了半天功夫才說服沈青不要再追究這件事了,怎麽一轉眼的功夫,醫院就變了張臉。

韓教授還想知道爲什麽呢。跟在院長以及那位大名鼎鼎的何教授後頭,他隻能含糊地表示:“我們快到了,見了面再說。”

導航儀引着車子開到了沈青說的地點。盧院長看着老洋房感慨了一句:“看着就是有底蘊的。”一般的人家哪裏負擔得起在美國學醫的費用,起跑線就不一樣。

何教授下了車,目光落在老洋房上頭,沒吭聲。

韓教授事先通了氣,沈青跟護士長一道兒走到門口迎接領導,朝盧院長鞠躬緻謝:“院長,勞您費心了。”

盧院長趕緊攔住她,側身指着身旁的何教授介紹:“小沈,這位是何教授,聽說了你的事情,十分關切,過來看看你。”

天色早就暗了,院子裏頭光線微弱的很。沈青此時才注意到院長身旁站着的不是醫院的同事。她愣了一下,朝對方鞠躬:“謝謝您,何教授,勞煩您了。”

燈光從屋子裏頭照出來,沈青的臉全部落在了陰影當中,看不清眉眼。何教授向她點了點頭:“不用客氣,還請你節哀順變。”

廊下種着棵樹,昏黃的燈光下辨認不出樹的品種。然而那綠色深沉如墨汁,飽滿的幾乎要流淌下來,濺了人一臉暗黝黝的色調。光影斑駁間,沈青擡起了頭:“謝謝您。”

院子門發出了一陣嘩嘩的響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早點辭職算了,有什麽意思啊,趕緊給我生個孫子才是正經。”

雷震東陪着父母進家門,看見沈青立在廊下。夜風瑟瑟,她身上套着的那件薄外套被吹成了風帆,好像下一秒鍾,她就跟個斷了線的風筝一樣,被吹得無影無蹤。他下意識地快走兩步上前,籠住了她的肩膀:“怎麽出來不多加件衣服。”拉上了拉鏈之後,他才擡起頭朝盧院長點頭緻謝,“您能來,我們夫妻都感激的很。”

盧院長趕緊開口打破這詭異的沉靜:“應該的應該的,沈主任是我們醫院非常重視的人才。我進去給老人上柱香。”

韓主任暗地裏松了口氣,趕緊跟着往靈堂走。沈青沒動,隻等着雷震東的母親:“媽,我來拎箱子吧。”

雷母還沒發話,雷震東已經拎起了箱子往裏頭,叮囑沈青:“你别逞強,好好休息才是真的。”

盧院長上完香以後,又安慰了幾句沈青,倒沒有匆匆離開,而是跟雷震東到邊上說話去了。

沈青自然不好讓公婆幫忙料理自己外婆的喪事。見長輩舟車勞頓,她趕緊招呼兩人進屋休息。雷父平素就沉默寡言,此刻面對失去了親人的兒媳婦也說不出來什麽話,隻念叨了一句:“有事你讓震東去做。”,就頂着妻子的白眼走到了一邊,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雷母恨不得能在丈夫背心上剜個窟窿。可她這一趟從老家過來還有個重要目的,暫且隻能放過關鍵時刻掉鏈子的丈夫。她拉着沈青的手進房間,對着兒媳婦歎氣了許久:“你也真是命苦。”

顧钊送水果進房,聽了這句話,心想,原來不會說話跟年齡沒什麽關系。沈主任的這位婆婆,真快趕上談落落那個小護士了。婆媳倆說話,顧博士自然不好多待,送完了水果趕緊出門。

門一合上,雷母就拿出了個香包讓沈青帶上。

沈青看那香包裏頭裝着個符咒一樣的黃紙,本能地問了句:“媽,這是什麽?”

“保家宅平安,擋煞用的,我特地去求的。”雷母上下看了眼兒媳婦,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們到底打算什麽時候要孩子啊?你可是年紀不小了。”

談落落在門口聽了一句,覺得有些怪異。這是在辦喪事呢,雖然都說是喜喪,可是說生孩子,是不是有點兒怪怪的。她跟實習醫生藍曉咬了回耳朵,兩人都悄無聲息地從房門口退開了。

疲憊與難堪湧上心頭。沈青抿了下嘴唇,輕聲道:“我要守孝。”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守孝,趕緊生孩子是正經。”雷母已經受夠了兒子兒媳婦的明日複明日,直接當面鑼對面鼓,“這一次,我跟你爸就留在江州,等着伺候你生孩子了。”

沈青死死咬着舌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媽,我能照顧自己,哪裏能勞累你跟爸爸。”

雷母一點兒也不含糊:“我這是伺候我孫子。”

沈青猛的站起了身,雙手緊緊攥着,根根骨節泛白,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頭吐:“媽,我出去招待一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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