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忙亂的生活


房門合上,沈青靠着牆脊深深地籲了口氣,快步走到廊下。紫藤花挂了半壁,月光透着清涼的冷意。夜風簌簌,吹落斑斑點點的光影,拂散了她心頭的郁燥。

何教授站在窗台邊上,目光掃到了沈青。他正準備擡腳過去,身後忽然有人招呼他:“何教授怎麽到這兒來了?蚊子厲害得很。”

何教授轉過頭,沒認出消化内科副主任孫茂才的身份,隻隐約記得是仁安醫院的醫生。他含混地應了一句:“這兒空氣不錯,随便走走。”

孫茂才想打聽基金項目評選的事情,并沒有打個招呼就走人。何教授再擡起眼睛,沈青已經離開了廊下,迎着一群客人往靈堂走。

雷震東的朋友七七八八的來的差不多了,這會兒到的是沈青在仁安醫院同批進醫院的醫生。正是承上啓下的中堅力量,衆人一直忙到彩雲追雲才湊齊了一并前來上香。

心内科的陸西朝沈青點點頭,替妻子道歉:“筱雅現在不太方便,讓我勸你節哀順變,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

筱雅在高危産科,成天忙得人仰馬翻,抽不出身過來很正常。沈青胡亂地點頭,一一回過禮。衆人圍着勸了她幾句,漸漸都找不到話說,三三兩兩出了靈堂,隻剩下來仁安醫院消化科進修的女醫生駱丹。比起其他人,她跟沈青反而更熟悉些,索性蹲在靈堂前,陪着沈青一塊兒燒紙錢。

駱丹引着沈青說了些科裏頭日常的習慣,又提起自己老家辦喪事的規矩,努力不讓沈青再哭下去。沈青有時接腔有時不說話,倒是沒再掉眼淚。先前哭得太厲害了,她的眼淚像是幹涸了一般。她隻木然地朝火盆中不停地丢下紙錢,似乎這樣真能送到地底下給老人花費。

一簍子金元寶燒完了,她又去拿裁剪好的印子錢,一小疊一小疊地放進火盆當中。駱丹在邊上看着,突然叫了句“小心”,手撈了上去。原來是雷母給讓沈青戴着的那個香包從口袋裏滑了出來,差點兒掉進火盆裏頭。

駱丹看着手上的香包,先是想慶幸自己手快,那點兒舒緩的笑意還沒走出頰肌,就硬生生地又收回到唇角:“沈主任,這是哪兒來的?”

沈青“嗯”了一聲表示疑惑,含混不清道:“别人送的,說是鎮宅擋煞保平安。”

駱丹啞然失笑,取出了香袋中的符紙,眉頭皺的愈發緊:“什麽人送的?這該不會是病人家屬吧。沈主任,你還是留個心眼,雖然說咱們不信這些,可總歸不好。”

沈青心中一動,追問了一句:“怎麽講?”

駱丹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小時候,我爺爺專門給人畫符看相跳大神。我也算是家學淵源,多少懂點兒這些門道。這種符咒是壓小人的,覺得小人妨礙了自己,就放在小人身上,壓制住對方。嗐,全是鬼扯淡,我爺爺自己都說是混口飯吃。真要相信這些,幹嘛還來醫院看醫生啊,你畫符治病不就行了。真當祝由十三科有那麽簡單啊。”

沈青的手緊緊攥着,因爲指甲太短,掌心雖然刺痛卻沒有破皮。她的情緒也掩蓋在這一層皮下,誠心實意地向駱丹道謝:“幸虧有你。”

駱丹還想說什麽,那邊護士長已經招呼她過去一塊兒吃齋飯。她隻能含混地安慰了一句:“這都是胡說八道。再有什麽,也有對策,正氣内存邪不可幹。”

靈堂裏重新恢複寂靜,火盆中紙錢簌簌發抖,搖曳而上的灰煙也跟着歪七扭八起來。沈青捏着香包上的系帶,香包在火盆上方搖搖欲墜。“吱嘎”一聲,房門響了,雷母款款而出。她的視線掃過靈堂前方時,看見兒媳婦臉上浮現出古怪的表情。她的視網膜上倒映出沈青纖長的手指,一松,香包輕飄飄地落下,被火苗卷噬。

雷母大吃一驚:“你幹什麽啊?”

沈青平靜地看着自己名義上的家人,聲音輕輕的:“媽,這是什麽符咒?”

雷母被當場戳穿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語氣恨恨:“你心裏沒數嗎?這什麽命硬成這樣,克死了父母又克死孩子,現在你外婆也被克死了。你自己不想辦法壓一壓,還要我白費心思。”

堂屋的門開着,夜風穿堂而入,紙錢打起了飛旋,帶着焦黑的灰燼。沈青眼前有一陣黑朦,太陽穴像是被什麽重擊了一下,然而翻湧的氣血被她強行壓下了。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的,不帶半點兒情緒起伏:“那麽請問媽,你是怎樣克死你的父母公婆的?”

雷母勃然大怒,嗓門也下意識地拔高了:“你胡說八道什麽?”

雷震東過來喊妻子和母親吃飯,看了眼站在門外廊下的何教授,隻匆匆點了點頭。

沈青看了眼丈夫,側過頭小聲向雷母:“媽,你可千萬得長命百命,最好活成.人瑞,否則子子孫孫可當不起克死你的罪名。”

她的胸口一陣壓榨性疼痛,沈青知道這是心肌一過性缺血症狀。她不得不握緊了手,掙紮着從火盆邊站起來。

雷震東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妻子,埋怨了一句:“讓你在房裏頭歇着,你非不聽。”

沈青心中一片荒蕪。明明靠着雷震東的胸膛,卻依然感覺不到實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沒事,我沒事。”

雷震東探尋地望向母親,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僵滞:“媽,你們說什麽呢?”

雷母臉色鐵青,語氣冷淡:“在說你爸爸爲了沈青家的事情,急得渾身不舒服,要住院檢查呢。”

沈青深吸了口氣,搶在雷震東前頭開了口:“爸爸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做個全身體檢?我來聯系體檢中心。”

“體檢中心裏頭的全是老弱病殘,這我還不清楚嗎?”雷母眉頭皺得死緊,直接安排好工作,“我們也沒什麽享福的命,就住在你科裏頭,給你爸好好檢查檢查。”

沈青耐着性子解釋:“住院不舒服,休息各方面都不自在。爸爸的體檢我會盯着的,片子找影像科主任看,B超也找老師來做。”

“讓你做點兒事情怎麽就這麽難呢?”雷母垮下了臉,“我們又不是打算體檢不交錢。”

雷震東開口勸母親:“媽,青青沒說錯。爸又沒生病,住什麽院啊,沒的沾了病氣。等外婆葬禮完了,我陪爸去體檢中心,一上午搞定。”

韓教授過來請何教授入席,聽到靈堂裏頭的動靜,立刻伸進了腦袋:“老雷不舒服啊?那就住下來檢查仔細了。沈青,我讓護士長幫忙安排個清靜的床位,你自己盯着管床。”

雷母總算痛快了一些,給了沈青個眼神讓她自行體會,這才笑着謝過了韓教授,昂頭挺胸地上桌吃飯去了。

沈青一陣頭痛。消化内科有三個醫療組,每個組的床位都是有定數的。作爲低年資的副主任醫師,她跟着韓教授的組管病人。現在他們組上唯一快要出院的是23床,那張床她原本是打算留給滞留在急診科的消化道出血病人的。雷父一住進去,她根本就挪不出另一張床位來了。

雷震東伸手摟緊了妻子,安慰地拍拍肩膀:“沒事兒,你開好化驗單讓爸爸去做就行了。反正爸爸也沒事,不用插隊,随便什麽時候做檢查都行。”

每個科室甚至每個醫院都有這種占床位專門體檢的事情。有的是爲了方便報銷,有的是對體檢中心存在偏見。沈青一直反感床位無端被占,因爲這意味着醫療資源的極度浪費,更多真正需要住院治療的無辜病人被潛規則推到了院外。

現在,作爲掌握床位管理權的她,也在做着她反感的事。她看着靈堂前的火盆,紙錢被火苗一點點的吞噬,她閉上了眼睛,輕輕回答了一聲:“嗯。”

沈外婆的喪事沒有大操大辦,骨灰安葬入墓園後,沈青就回科裏頭上班了。

私心裏韓教授跟護士長都想讓她多休息一段時間,即使不用特地躲着醫鬧,但她兩次被打傷總不是假的。

沈青沒同意。不是她得親自張羅公公住院體檢的事情,而是她不好意思給同事添麻煩。一個蘿蔔一個坑,她休假了就意味着其他同事必須得加更多的班來填上這個窟窿。可哪個人不是累得一下班連話都不願意多說。

雷震東先前胸膛拍的砰砰響,父親體檢他全程陪同。可臨了一個電話,雷總就不得不出差去外地,忙生意上的事情了。

雷母立刻放行:“你快過去,生意是大事,你去忙。醫院有小沈在,她又沒事,用不着你操心。”

沈青想到了醫院裏頭常見的老人住院,不得寵的孩子千方百計擠出時間前來照顧卻動不動就挨罵遭嫌棄;得寵的孩子頭都不伸一下,老人還美滋滋地“他(她)工作忙,不能耽誤了。”可人家再怎麽也是對自己的親生子女,她這位婆婆還真是不拿她當外人。

雷震東倒還知道心疼妻子:“青青忙得很,怎麽會沒事。”

雷母有些不相信:“她不是主任嗎?手下又不是沒人,哪兒輪得到她忙。小沈,其他的都是虛的,你三十好幾歲了,趕緊給我生個孫子才是真的。”

雷震東實在趕時間,隻能草草反駁了母親一句:“媽,青青外婆剛走!”

沈青被吵得腦門子疼,立刻推雷震東:“走走走,你快去快回!爸爸這邊有我,你甭操心了。”

一早上忙得跟打仗一樣。韓教授上門診去了。沈青帶着組上的住院醫、規培研究生、進修醫生還有實習生一塊兒查房,交代病情開醫囑,跟病人談話做檢查,個個都恨不得自己能三頭六臂。中間還要夾雜着雷震東的母親不時來問東問西。

沈青不得不耐下性子,給雷母一一解釋這些檢驗單究竟是查哪些項目的。雷母看到隔壁病房有人在背二十四小時動态心電圖,堅持想讓丈夫也查一下。沈青頭大如鬥,簡直快要扛不住:“媽,爸既往沒有心髒病,體檢心電圖一直也沒問題。我們等這次查完心電圖再說,好嗎?”

“那可不行哎。我聽隔壁說了,這個要事先預約的。”雷母有些不高興,“你擔心什麽,我又沒打算讓你掏錢。你爸爸可以拿回去報銷的。”

這也是雷母堅持讓丈夫住院體檢的最主要的原因。雷父退休前的單位實行門診包幹價,不另外報銷。隻有住院了,才能拿着費用單子回原單位工會報賬。

沈青忙着審核醫囑,給下級醫生的病曆簽字,隻能捏着鼻子認下:“行行行,我來聯系。”

進修醫生駱丹已經上了二十四小時班,依然沒能下班休息。規培研究生去門診給韓教授打下手了,組上的事情隻一個顧钊忙不過來。實習生藍曉才上臨床實習不久,暫時隻能幹幹跑腿打雜的事情。駱丹拿着填好的輸血申請單給沈青,請她簽字。

沈青一邊點着電腦看病人的檢驗結果,一邊跟駱丹核實:“輸血同意書簽好了吧?信息都核對清楚了?”

雷母在邊上等了半天也沒見沈青給心内科醫生打電話,頓時感覺自己受到了輕視:“小沈,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你這樣當醫生對病人,态度可不行。答應了的事情,就該馬上去做。”

談落落跑過來問沈青:“沈主任,24床的水真的全停了?”

“停了,能吃了就自己吃。”沈青眼睛還是沒有離開電腦,打發走了談落落嘴巴才得空安撫婆婆,“媽,我這會兒真忙不過來。現在心内科查房還沒結束呢,我打電話過去也找不到人。你等我們忙過了這陣兒。”

雷母急了,一巴掌擋在了電腦屏幕上:“你爸爸是生病住院的病人,請你公正地對待病人。”

談落落伸進了腦袋詢問:“沈主任,你們組有申請單要發嗎?護工師傅正在催呢。”

沈青趕緊請對方稍等一下。談落落還沒說話,外頭就傳來了一陣跑步聲,夾雜着護士的驚呼:“怎麽了?”

田甜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沈主任,你趕緊去看看21床。”

沈青匆忙簽了字,讓護工趕緊把申請單發到輸血科去,連奔帶跑地跑去了21床邊上。

21床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病情已經平穩,早上查房時還跟沈青等人說笑。此刻,他卻喘不過氣來,露在外頭的指甲都呈現出青紫色,隻拿手指着自己的喉嚨,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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