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難念的家經


沈青睡得不好,迷迷糊糊間,她夢見了自己第一次來例假。

如果按照弗洛伊德的夢境分析學說,這代表着她懷孕了但卻不想懷孕,于是夢中例假如期而至。但沈青本人更傾向于認爲是自己臨睡前,在拎包中看到了筱雅送給她的衛生巾。

她第一次需要使用衛生巾的時候,學校小賣部隻有一種牌子。長長平平的一條,沒有U型線,也沒有防側漏設計,卻是她的救命稻草。隻是藍色校服裙上沾到的血迹,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被擋住。女生通常用的拿校服上衣綁在腰後的辦法也不行,因爲夏天的校服上衣隻有一件薄薄的短袖T恤。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躲躲藏藏跑出的校園。她隻有趁着午飯休息的機會才能避開所有人關注的視線,偷偷摸摸跑回家換衣服。從學校到公安局的家屬區,公交車不過三站路。可是那天中午,27路公交車卻遲遲不至。

那個男孩子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呢?他是隔了一條街的技校的學生。那個年代,技校生等同于小流氓的代名詞。中專技校畢業都不吃香了,學校不過是家長找個地方關注這群個頭有爹媽高,腦袋瓜子還是個小孩的少年。好人家的爹媽都教導自己的孩子,不要跟這些人扯上關系。

她認識那個男孩子。中考結束那天,他帶人在巷子口堵她,背後的音像店裏頭傳出盜版磁帶的聲音:“你不要學勞勃狄尼洛,裝酷站在巷子口那裏等我。”,被她面無表情的走過。

男孩子在公交站台旁的小店裏吃烤串,走過來的時候身上還帶着羊膻味。她原本想退後的,可是他丢了一件髒兮兮的襯衫給她,然後拍拍自行車後座:“上車。”他扭過腦袋不看她,曬得黝黑的耳朵泛起了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天熱。

那一路騎着自行車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她不記得。她隻記得他專門挑林蔭道走,陽光從密密麻麻的枝葉間篩下來,過濾了炎熱,隻剩下明亮。前頭的男生弓着背,拼命蹬着腳踏闆,她的身體繃得直直的,生怕不小心撞上對方。

車子停在了她家門口。因爲媽媽喜歡養花弄草,所以公安局分房時,爸爸特意要了别人嫌棄潮濕的一樓,前面自帶一個小小的院子。她慌慌張張地跳下車,解下圍着腰的襯衫丢給隻穿了汗衫的男孩子,匆匆忙忙推開了院子門,跑回了家。

血腥味,濃郁的血腥味,她一開始誤以爲是自己的月經量突然間增多了,所以味道散出來了。她還在懊惱是不是被那個技校的男生聞到了的時候,她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屍體。媽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睡衣浸泡在鮮血中。人的記憶總是詭異莫測,她在很多年以後每當想起媽媽,腦海中出現的都是那雙瞪大的不敢相信的眼睛。

那時候她做了什麽?伸手去捂媽媽的肚子還是拼命地搖晃着肩膀喊媽?她對着公安局的叔叔重複了很多遍,以至于她自己都忘光了當時究竟是什麽樣子。她的哭聲招來了那個技校的男生。男孩子并沒有照她說的離開,而是等在外頭,還想着再騎車送她去一中。

她打了爸爸辦公室電話,卻怎麽也沒人接。她驚吓過度,以至于聽着嘟嘟聲完全不知道要怎麽辦。

“打110,打120啊。”男生跑了進來,同樣驚惶而恐懼。

她不記得他們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才等來穿制服的警察跟穿白大褂的醫生。她隻記得客廳的吊扇還在呼呼地吹着,忙亂的大人們來來往往,人人周身都像是罩着個玻璃罩子,明明是透明的,卻一個個都将她擋在外頭。外頭是滿地的鮮血,她母親的血,粘稠的,像月經血一樣鮮豔,從身體裏頭流出來的血。

她轉過頭,看到了陪她一起等待警察到來的少年,他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門邊。屋子裏頭也不是屬于他的世界,那是大人的世界。

爸爸終于來了,姗姗來遲,比110的出警警察來的都晚。他在屋子裏頭走來走去,大聲呵斥着,命令所有人不停地忙碌。對了,他們都是他的手下。她擡頭看着天花闆上吊着電風扇,它還在不知疲倦地轉着,整間屋子的上方都卷出了巨大的漩渦。底下跑來跑去忙碌的衆人,成了虛幻的泡沫。

他們到底在忙些什麽呢?他們是不是在忙着假裝自己很忙?

院子外頭響着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到動靜趕來圍觀的鄰居堵住了院門。出勤的警察正想辦法哄大家走。有人摟住了她的腦袋,一聲聲地叫嚷着:“作孽噢,還這麽小就沒了媽。以後可怎麽辦喲!”

樓上人家的小孩趁着拽院子牆角矮小的無花果,讓警察呵斥了一句,立刻丢在了地上。她看着紅色的無花果很快被瞧熱鬧的人踩爛了,鮮紅黏膩的汁水粘在水泥地上,也像是血。

她想大聲叫喊,卻不知道要喊什麽。全世界好像都下起了大雨,天空黑黢黢的,所有人一股腦兒匆匆忙忙跑去躲雨,隻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被留在了原地。她擡起頭,希望能夠找打爸爸。可是爸爸跟他們站在一起。

“媽——媽——”她掙紮着,哭喊着,想要跑回母親身邊。他們拉扯着,推攘着,把她攔住了外邊。白色的布覆蓋了上去,很快又染出了血紅,然後更厚的被子蓋了上去,他們擡走了母親。她拼命地想要追趕,卻被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好了!不要吵大人做事!”那兩隻眼睛滴着血吼她的人,是她的爸爸。

他們才是一夥的。

她是被摒棄在外面的人。

……

“沒事了,不怕不怕。”有人抱住了她,拍着她的後背。

沈青從睡夢中驚醒,眼神渙散,足足過了有好幾秒的時間,她才借着昏暗的光線認出了丈夫的臉。雷震東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不在家你就睡不踏實,是不?”雷震東摟緊了妻子,安慰道,“我這不回來了嗎?”

沈青的情緒還未來得及從夢中平複,她愣愣地睜着眼。等聽清楚了雷震東的話,她心裏頭的火氣一下子燃燒了起來,她死命掙脫丈夫胳膊的禁锢:“你還知道回來啊!你回來幹嘛?我有媽生沒媽養的沒教養!滾,你去找有教養的去。”

雷震東沒頭沒腦地挨了頓罵,猝不及防下還差點兒被她一腳踹下床,連忙翻身兩條胳膊撐在了她肩膀旁,半點兒形象也不講究,跟隻大蛤蟆一樣:“我找誰去啊,我就找你。”

“找我?找你的小姑娘們去。不知道多少姑娘圍着你轉呢!個個都讨好着你媽想給她當媳婦。”沈青一點兒通融的意思都沒有,手腳并用,好歹顧忌着自尊,沒直接上嘴巴咬。

雷震東哭笑不得:“你聽她吹啊!我高中都沒上完,她都能吹成少年班想招我,她舍不得我去。跟她計較沒用!”

夏蟲不可語冰!沈青悲從中來:“你走!你走得越遠越好!”

亂拳打死老師傅,何況雷震東連防守都不好全心全意,怕自己收不住手勁招呼到沈青身上了。他隻能一個勁兒說軟話:“我哪能走呢,我走了你怎麽辦?”

沈青暗自惱恨自己使不上力氣,聽了雷震東的話更加火冒三丈:“涼拌!我還離不得你了?”

“離得了我,你抱着我襯衫睡覺幹什麽?”雷震東挑着眉毛,得意洋洋地從被窩裏頭抽出了襯衫。

那件昨晚自己睡覺前從櫃子裏拿出來的襯衫已經皺成了梅幹菜,此刻被他捏在手裏頭,輕飄飄的一塊布,簡直就是羞恥的明證。沈青又氣憤又羞惱,心裏頭無端就是一陣悲涼:“你厲害,你了不起,滾,我不要你了。”

雷震東被她的反應吓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竟然莫名踩到了貓尾巴,反而弄巧成拙了,隻好又放低了姿态哄妻子:“好好好,是我離不開你,是我纏着你。求你要我吧。”

沈青被他勒在懷裏頭,眼睛看着皺巴巴的襯衫,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她想說點兒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索性由着雷震東在她臉上蹭來蹭去,沒力氣再推開他的腦袋。

雷震東得隴望蜀,仗着身強體壯壓着沈青拼命親也就算了,手還一個勁兒地往涼被裏頭鑽。沈青整個人被他揉來弄去,身體都要散了架。她拼命朝床裏頭躲,被他追着堵得跟泰山壓頂一樣,完全動彈不得。男人還低下頭去咬他的耳朵,手不安分:“都硬了,你還鬧。”

沈青吃虧在兩人體力相差過于懸殊,隻能又氣又惱:“這是身體遇冷的自然反應。”她睡衣褪了大半,腰以上都裸.露在空氣中。

“冷啊,馬上就不冷了。”雷震東壓了下去,滾燙的掌心灼燒着她說冷的地方。

床闆晃蕩起來,床頭的決明子枕搖搖欲墜,緩緩往下落,隻一頭搭在床上。床身的每一次晃動,它都跟要掉下去一樣。蠶絲枕套不住地摩擦着床闆,決明子散發的青草香愈發鮮明。終于,枕頭不堪其重,軟軟地倒在地毯上。

沈青癱在了雷震東懷裏,一陣灼熱的觸感,沒完沒了的男人終于釋放了自己。

雷震東咬着她的耳朵輕笑:“還說不想我。”

沈青白了他一眼,回敬一個字:“滾!”

雷震東抱着她還要鬧:“好,你陪我一塊兒滾。”

白日宣.淫的後果委實可怕,這麽一頓鬧騰,沈青上班快遲到了。

飯廳裏頭,早餐已經上了桌。鍋蓋子打開了,熱氣騰騰的,空氣當中彌漫着的全是大米粥的清香。

雷母耷拉着臉,坐在餐桌邊上攪着粥碗:“人家都說娶了兒媳婦就該享福了。我真是命不好啊,一把年紀還得起早貪黑地伺候人。這年紀輕就是不一樣,睡到日上三竿都不嫌頭昏得慌。”

“行了。”雷震東一早吃飽餍足了,相當的娶了媳婦忘了娘,一面殷勤地夾了一隻小籠包給妻子,一面還要沖母親皺眉,“你兒子我開了一夜車趕回家,我讓青青陪我多睡一會兒怎麽了。小籠包樓下早點店裏頭就有的賣,煮粥也就是插個電飯鍋而已,至于嘛。青青就沒做過飯給你吃?”

雷母差點兒沒被兒子氣個倒仰,直接掼了筷子:“合着我伺候你們是應該的?還沒聽說過上人服侍小輩這個理呢!她多能耐啊,都能殺了我了,我是不是還得提着腦袋求着伺候她?”

“吃飯,小籠包冷了就不好吃了。”雷父出來救火,“小沈也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說警察找她的事情。你幹嘛摳那個字眼。”他眼睛睇着沈青,似乎在期待這位兒媳婦能說清楚警察找她做筆錄究竟是怎麽回事。

雷震東手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轉過頭看妻子:“警察找你?什麽事啊?”他也算是在社會上有一定關系的人,怎麽事先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

“死人了,抓兇手呢!”沈青冷下了臉,直接推開了面前裝着小籠包的醋碟,站起了身,“我吃完了,你們慢慢吃。”

“哎,你這什麽态度!”雷母拍桌子,“你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沈青沒理會婆婆,隻有雷父頭痛不已地阻攔妻子:“好了,小沈也難受。”

雷震東追着沈青到玄關鞋櫃邊上,伸手想攔她:“到底怎麽了?警察找你做什麽?”

“我治死了人啊!”沈青從起床就氣不順,無端的委屈心煩,“不找我找誰。”

雷震東這才隐約猜測到點兒端倪,試探着問:“那個女的?她女兒不是吸.毒被抓了嗎?怎麽還要鬧啊。”

“女兒不在還有女婿!”沈青換上了跑鞋,一把推開雷震東,“我上班了。”

雷震東不若她穿的齊整,身上的大褲衩黑背心原本想等吃過飯再換的。此刻衣冠不整的雷總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妻子推門而出,徒勞地在後面喊了一句:“你等我換件衣服啊,今天你車子限号!我開車送你。”

雷母一聽就急了,連忙阻止:“你天擦亮才回來,哪裏能開車,趕緊回床上睡覺去。”

沈青沒理會母子倆的争執,直接開門走了。

“這是兒媳婦嗎?這是供了祖宗吧!”雷母捂着胸口,一個勁兒說自己頭暈。

雷震東懶得糾正自己的母親應該捂腦袋,同樣心煩意亂:“好了,媽!你揭沈青的傷疤,說她媽死了又怎麽算?”

他丢下暴怒的母親,直接回書房去打電話。他不過就走了一天,怎麽一下子發生了這麽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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