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下蛋的母雞


雷總準備一鼓作氣再奪一城, 早上也在床上纏綿度過,徹底化幹戈爲玉帛。不想養精蓄銳的沈主任堅決不讓他陰謀再度得逞,直接把人踢下了床,她的氣還沒消呢。

雷震東無奈,準備來點兒原始刺激。色.誘不行就動用鈔票。他掏出隔壁鄰居硬塞給他的購物卡,企圖賄賂沈主任:“我們去逛逛明基廣場,再添幾件衣服。你看你衣服來來去去就那麽幾件,太磕碜了。”

可惜沈主任已經脫離了低級的享受層次, 有着更廣袤的精神世界追求。人家志在工作, 根本不爲蠅頭小利所動。上午查房, 下午做實驗,晚上整理論文,生活充實有質量。

雷總吃了一嘴巴的汽車尾氣,隻能捏着鼻子趕緊去給爹媽看房。好歹是親生的,總不能随便找個地方就對付過去。

這一波冷戰持續的時間不短, 雷震東足足哄了妻子一個周末都沒能讓佳人笑逐顔開。沈青也不跟他吵架, 她就是忙着自己的事情不搭理他。雷震東都巴不得能發生點兒雞飛狗跳的事情,好讓沈主任主動找他滅火去。

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雷總沒有白缺德, 禮拜一上班後沒多久,沈青就不得不硬着頭皮打雷震東的電話了。

不打不行, 她對着兩隻蘆花雞完全無能爲力。今天一早, 她給那位有機磷中毒的瓜農開了出院醫囑。沒想到, 病人回家了, 家屬硬給她留了兩隻自家養的的老母雞。

沈青傻眼了, 她沒養過雞啊!

瓜農的老婆笑得合不攏嘴:“哎喲,沈主任,這是給您殺了炖湯喝的。天太熱了,我怕在家殺了帶上來會有味兒,不然就給你拾掇好了。”

沈青連連擺手:“不不不,您自己帶回去吧。您看,您先生跟您孫子都剛出院,這不是要加強營養嘛,你們自己吃。”

農婦卻堅決不肯再帶回去:“哎喲,大夫您就不要再爲難我啦。你看我手上真的沒空啊,又是老頭子又是小孫子,還有這麽多用的東西要帶回家。我沒有手拿的。”

沈青還要再推,有病人過來咨詢口服藥的用法。她不過回頭解釋的功夫,農婦就一溜煙的跑了,剩下她對着兩隻老母雞跟三十個雞蛋大眼瞪小眼。

護士長哈哈大笑:“你就留下吧。人家的心意,我給你擔保,這不是受賄。”

住院費用單子每天都由護士來審核,沈青基本上全緊着農合醫療保險目錄裏頭的藥用,就沒讓人多掏一分錢。

沈青趕緊掏了三百塊錢塞給藍曉:“去,幫老師個忙,把這錢記在他賬上。他出院帶了藥的。”

藍曉人剛走,蛇皮口袋裏裝着的兩隻雞就撲騰起來,吓得沈青往後倒退。媽呀,她要拿這兩隻雞怎麽辦?雞蛋可以分給科裏的實習醫生們,回去煮泡面卧個蛋也算是補充營養。可雞沒辦法啊,宿舍裏頭又開不了火。

護工阿姨過來拿科裏頭要送的檢驗單跟标本,看到沈青杵在那兒不知所措,忍不住笑了:“哎喲,沈主任果然得民心。”

沈青大喜過望:“陳師傅,你曉得怎麽處理它們的吧。你帶走好不好?我不會弄。”

護工倒着謝,走過來看蛇皮口袋裏頭的蘆花雞,驚訝了:“哎喲,原來她是送給你的啊。早上我在菜場看她賣茄子洋柿子,旁邊就擺着這口袋跟雞蛋。我本來想買的,她怎麽都不肯賣。”

沈青愣了一下,心裏頭有種說不清的滋味。她昨天上午過來查房就跟瓜農交代了,要是病情不再反複,今天一早就開出院醫囑。瓜農一家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再求她幫忙之類的。

“那個,陳師傅,不好意思,這雞我不能給你了。”

護工笑了起來:“本來就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嘛。”

顧钊過來給出院記錄敲科室公章,見狀跟着犯難:“那你準備怎麽處理這雞。”

護士長一巴掌拍在這愣頭青醫生的肩膀上,恨鐵不成鋼:“你擔心這個做什麽,沈主任不有雷總麽。”

果不其然,沈青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摸手機找雷震東:“你趕緊找個人過來幫我把雞拿走。哎呀,快點啊,它們又撲騰翅膀了。”

雷震東聽了一耳朵的稀奇,哈哈大笑:“你還怕活雞啊,我看你殺實驗室裏頭的大白鼠都不眨下眼睛的。”

“快點,你别廢話。我們辦公室就這點大的地方,我哪兒都擱不下。哎喲,你們别跳了,一會兒就放你們出去啊。”

雷震東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隻要沈青有事還第一個就想到找他去解決麻煩,他就神清氣爽,半點兒煩惱都沒有。

小蔣目送哼着小曲兒出門的領導,追問了一句:“雷總,您去哪兒,要我開車嗎?”

“不用,你給我好好坐着。省人醫的活兒一律給我推了,不許理睬。他們不是能耐嗎?我看他們能耐到什麽份上去。”雷震東冷笑,“連我們弟兄的錢都想扣着不給,我管他資金緊不緊張呢!”

小蔣有顧慮:“可他們大外科的主任表示他們外科範圍内的錢,可以他們自己掏。這段時間鬧得太厲害了,他們本來就因爲不收市醫保的病人,搞得意見很大。”

“蠅頭小利不用理會。他姓甯的不是覺得自家安保系統到位嗎?那就讓大院長好好享受一下吧。三個保安都摁不住一個拿剃須刀的,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雷震東朝助理笑了笑,“等着吧,有這傻缺好受的。”

小蔣不明所以,跟着雷震東往外頭走:“雷總,你這是聽到什麽風聲了嗎?要動人了?”

雷震東對着穿衣鏡整理頭發,漫不經心道:“沒看到在抓典型麽,隔壁省都倒了多少個。明目張膽推醫保病人,這是當面打誰的臉呢?醫院虧損自己想辦法解決啊!怎麽人家醫院都能辦下去,這還是工作不到位!上頭得罪了,現在又不管下面人的死活,多少個坑等着他跳,不搞他搞誰?”

小蔣有點兒惋惜:“其實甯院長人不錯,挺耿直的一老頭,什麽話都敢講。”

“這叫作死!想耿直也得看有沒有資本。今天他是院長,明天一紙令下,說不是他就不是了。知道爲什麽戚繼光是抗倭英雄嗎?”雷震東不耐煩了,“行了,你今天怎麽話這麽多。我說的事給我記住了,尤其是财務那邊,賬目給我理清楚了。别搞得到時候把我們給牽進去。”

省人醫的水多深啊,派系鬥争激烈到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他家青青當初剛回國時爲什麽回絕了省人醫的工作,就是因爲省人醫的嫡系跟外來戶的競争太激烈了,一不小心就成了炮灰。當領導的想整個小醫生還不簡單麽,排班表上做點兒文章,就能把人逼瘋。

雷震東興沖沖地趕到仁安醫院時,沈青剛忙罷手上的事情,蹲在蛇皮口袋旁看兩隻雞。顧钊抓着病曆給她們支招,關于怎樣殺雞,怎麽褪毛,怎麽開膛剖肚,怎麽局體解剖。遭到了女孩子們一緻攻擊,老母雞這麽可愛,怎麽能殺了它們呢?太殘忍了!

顧博士識相地住了口,沒敢當面怼她們:這群虛僞的人類,平常看你們吃雞腿飯不也挺香的。中午問點什麽飯,還要了香酥大盤雞。

雷震東拍了拍沈青的肩膀,沈主任回過頭,驚訝不已:“你怎麽跑來了?随便找誰過來拿一下不就行了。”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雷總還要臉,不好意思說自己已經等了一上午妻子的電話。他隻能清清嗓子表示:“本來就到這邊有事,順帶着過來的。”

“噢,那你忙你的去吧。對了,爸爸住院的東西我都弄好了。你帶回去給媽吧。”沈青拿了東西給雷震東,轉過身繼續給老病号調整藥品劑量。

雷震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别急啊,我都大老遠跑過來了,好歹跟我說幾句話吧。”

沈青莫名其妙:“你不是有事要忙嗎?趕緊過去啊。我這沒事了。”

雷總顧左右而言他:“再重要也沒你重要。今天忙不忙啊?”

沈青忙着指導規培醫生開醫囑,沒空搭理雷總:“您不給我添亂就還好。”

護士長拿着廉政本過來登記:“哎,沈主任,是三百塊錢對吧?你在收據旁邊簽個字。”

雷震東問清楚了事情始末,盯着那兩隻老母雞咋舌:“這雞還真是不便宜。”

沈青連忙辯解:“我都已經免費吃了人家兩隻香瓜了。散養的土雞本來就貴,另外還有三十隻土雞蛋呢。再說,挺不容易的。不僅是大人,小孩也在住院,小孩是純自費。後來有正式的床位,大人都舍不得搬進去。加床二十塊一天,病床六十塊。省下的四十塊錢夠他們祖孫三人一天的飯錢了。”

雷震東歎氣:“我這可真是娶了個菩薩。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見妻子瞪他,他又忍不住笑,“知道你心善。聽說是誰大三見習的時候,偷偷摸摸給一小孩交了八百塊錢的醫藥費啊。”

沈青驚訝不已:“你怎麽知道的?”

“我忘了聽哪個醫院的醫生說的,在哪兒的飯桌上啊。好像那人跟你不是一個學校,但在一個醫院見習來着。你們一塊兒去看那小孩,陪着孩子外婆抹眼淚。然後你不聲不吭地就跑去把錢給交了,自己連着兩個月沒見葷。”

“哪有那麽誇張。”沈青不好意思起來,“我飯卡上本來就有錢。我也就那一次。單親媽媽帶着孩子住在鄉下娘家。孩子媽媽打工的廠子老闆跑路了,拖了三個月的工資沒發。孩子外婆已經把家裏頭的糧食都賣光了。他家是真的沒錢繼續治病了。兩個大人一天隻吃四個饅頭。小孩看到隔壁床的孩子吃橘子,饞的不行,隻能偷偷撿了人家的橘子皮聞。也不是什麽疑難雜症,就是川崎病,不及時治療的話有可能損害心髒的。那會耽誤孩子一輩子的。”

雷震東親了親她的額頭,打斷了她的話:“以後我天天給你買橘子吃。”

她是想到了自己吧。同樣指望不上父親,隻有外婆跟母親。也許她潛意識渴望母親早日離開父親回娘家。單親媽媽帶孩子再艱難,也總勝過慘死他鄉。

沈青伸手推雷震東:“說什麽怪話,你才想吃橘子呢。”

談落落拎着橙子進辦公室:“沈主任,以前的21床家屬送過來的。21床出院了,給我們送錦旗過來了。護士長喊你出去照相呢。”

沈青尴尬不已。每次科裏頭收到錦旗,隻要不是注明了是給其他醫生的,護士長就老愛拉她去拍照。理由是她上相,照片發到院報上好看。她每次看到宣傳欄裏頭的院報就想繞着走。最可氣的是上門診,居然有人專門挂号來找她,就是爲了看一眼她到底是不是照騙。病人還振振有詞,醫生好不好天知道,好不好看倒是看得到。

可惜她沒權利拒診,否則真想把那大豬油肘子的病人拒之門外。

談落落笑嘻嘻地放下水果,催促道:“沈主任,你必須得去。人家家屬點名要感謝你呢!”

精神文明建設是科室建設的重中之重。沈青隻得硬着頭皮特地換了件幹淨的白大褂,以免損害了醫務人員的形象,還特地對着穿衣鏡整理了半天。她看雷震東笑得肆無忌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恨恨地掐了他一下,被雷震東抓住了趁機親了一口。她立刻祭出了佛山無影腳。

雷震東看她出更衣室門的時候,一秒鍾擺出了标準的二度微笑,變臉跟翻書一樣,樂得不行,跟着去護士站看西洋鏡。

消化内科病區的相機上次被砸壞了之後,一直沒能換上新的。沈青被護士長拿着手機指揮着,囧囧地舉着錦旗。旁邊一堆看熱鬧的病人和家屬跟着情緒激動,跟看着貼春聯一樣,自發主動指揮起來:“左邊,沈主任,右邊手高點兒。笑,再笑大點兒。哎喲,頭歪了,再朝左邊挪一點。”

明明病區裏頭開了冷氣,沈青依舊被折騰得粉面泛出桃花色。

大家看到她臉紅,全都哄笑起來。

“好!”連着擦咔幾聲響,護士長總算發話說可以了。

沈青将錦旗往護士長手裏一塞,扭過腦袋就往回跑。大家笑得更加厲害了。

“别跑啊,過來看看效果。”護士長恨自家的醫生越來越不出趟,隻能轉過頭向笑得合不攏嘴的家屬道謝。

談落落伸着脖子看手機照片,積極出謀劃策,要怎麽修圖才好看:“護士長,你這個軟件不行,一修出來全是網紅臉。那不叫美顔叫醜化。你用我這個軟件,保準出來效果一級贊!”

原先的21床患者湊上來看,遭到了談落落的不懷好意的笑:“你們男的也修圖啊。”

21床一本正經:“多學門手藝總歸不錯,加個微信号呗。”

談落落一臉懵懂:“你要我微信号有什麽用啊?你要有問題,可以打耳鼻喉科的随訪電話啊。”

小夥子臉都憋紅了,吭哧了半天才開口:“醫院電話不是難打通麽,我就是怕有些注意事項忘了。我保證我絕對不随便打擾你。其實我對修圖還有點兒研究。”

談落落不情不願:“你保證啊,不許随便要求視頻通話什麽的。你微信我也不一定能立刻回啊。不能我們醫務人員要求過高。”

小夥子隻差賭咒發誓:“沒要求,絕對不敢。”

他母親也跟着幫忙打包票:“沒事,他要敢沒事騷擾你,阿姨我幫你揍他!”

談落落疑疑惑惑,一邊嘟囔着強調她還在實習呢,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出了微信掃碼。

沈青扒在辦公室門口,伸長了脖子看八卦看得熱鬧,跟雷震東咬耳朵:“這小子肯定是想追我們家落落。”

雷震東調笑:“喲,沈主任眼神不錯啊。怎麽當初就老看不到我這顆火紅的真心呢?”

沈青不假思索:“我隻在你眼睛裏頭看見了紅心。”就是一個字,色!

雷震東煞有介事:“我掏心窩子的話,男人要是對哪個女人不色了,隻能說明一件事,他對她沒興趣了!”

沈青白了他一眼,跑回電腦前調看原先21床的電子病曆,嘴裏頭念念有詞:“人還不錯,工程師,媽媽明理,沒有家族遺傳病史。”

雷震東哭笑不得:“你們醫務人員都這樣找對象的啊?要查人家基因圖譜不?”

沈青十分遺憾:“條件不允許,不然我真會查。”

雷震東彎下腰,捏她的臉:“你查了我多少?”

沈青一把揮下他的祿山爪:“不多,也就是把你近三年的體檢報告好好翻了翻。”

雷震東耍起了流氓:“哪兒還需要翻報告啊,沈主任應該身體力行地好好檢查。”

沈青踢了他一下:“走走走,趕緊拿着爸爸的住院材料回去吧。你媽從昨天就開始催了。禮拜天人手緊張成那樣,誰有時間把全套材料整理好。”

“對對對,辛苦我老婆了。晚上絕對全套按摩服務。”

隔壁組的醫生進辦公室跟病人談話,病人擡頭看了雷震東一眼,欲言又止。

沈青趕緊推雷震東出去:“你快走吧,帶好了雞,還有雞蛋别給我打破了。”

藍曉說宿舍沒空調冰箱,雞蛋容易放壞,謝過了沈主任的好意。雞跟雞蛋,沈青都讓雷震東拎回家去。

雷震東嗤笑:“放心,肯定妥妥當當的。我們家沈主任難得往家裏掙點兒東西,我怎麽敢糟蹋。哦不,難得買東西。”

沈青立刻握起了拳頭威脅他。雷震東眼明腳快,拎起東西一刺溜地跑了。

護士長過來找沈青補簽二線用藥的醫囑簽名,笑着調侃她:“還是雷總魅力大,來一趟,你的臉色都不一樣了。”

沈青有點兒窘迫地低下頭簽字,嘴上抱怨:“這人就沒個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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