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隻老母雞不愧是野生散養出來的, 戰鬥力驚人。一開始窩在蛇皮口袋中,兩隻年老成精的母雞各種裝乖,麻痹了雷震東的神經。他疏忽了,他大意了,他竟然毫無防備地直接将母雞從口袋裏倒了出來。
一逃出生天,兩隻雞就充分讓雷震東見識到了求生意志的強大與可怕。腳上還綁着繩子算什麽,它們飛禽的本能尚未完全退化,直接撲騰着翅膀, 愣是拍出了扶搖直上九萬裏的氣勢, 掀起灰塵漫天。
雷震東大驚失色, 趕緊去關院子門。
隔壁家的兩個雙胞胎站在自家陽台上看熱鬧,見到老母雞一翅膀扇到了雷震東臉上,立刻拍手叫好。恨不得能當場下跪拜老母雞當大哥,替他們報了挨親爹打的仇。
沈青停好車子正推開院子門,迎面就撲上來個黑影, 宛如泰山壓頂, 帶着腥風。
雷震東大叫“小心”,硬生生趴到了她身上, 阻擋了老母雞的雷霆重擊。他背上一陣酸爽,叫雞爪子給撓了。
沈青看着滿天飛的雞毛徹底傻了眼, 不明白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好端端的院子, 怎麽跟台風過境一樣。兩隻雞在跟雷總對壘的過程中, 已經成功地解開了腳上的繩子, 憑借着翅膀大逞威風, 作上了天。
“你快進去,把門關上。”雷震東背上火辣辣的疼,護着沈青往屋裏走。他還不信這個邪了,雷哥他身手了得,竟然會搞不定兩隻肉雞!
沈青既往缺乏與禽類生物鬥智鬥勇的經驗,爲了不當累贅,隻能躲在窗戶後頭給雷震東出謀劃策:“那邊,花架子上頭。哎,你小心,它跑你後面了。”
雷震東一邊跟兩隻雞打太極,一邊叮囑妻子:“把門關牢了,别開窗戶,這雞爪子太厲害了。”
到底是在野外曆練過的,這兩隻散養的蘆花雞一點兒沒家雞的溫吞,彪悍狡詐得堪比鬥雞。小眼珠子黑溜溜,圓腦袋一頓一頓地轉來轉去,時刻準備着撲上來給雷震東一下子。
雷震東琢磨着來硬的太吃虧,畢竟雞爪子能在他身上撓出血印子,他總不能直接下嘴咬雞毛。沈青還扒在窗戶邊看着,勸也勸不走。他要是當着她的面直接擰斷了雞脖子,估計會吓到她的。
得智取。
“别光看着了,給我拿點兒玉米碜子來。”
沈青趕緊奔去廚房,玉米碜子沒了,她拿着小黃米跟香米出來,詢問雷震東的意見:“它們喜歡吃哪種啊?”
雷震東隐約記得鄉下喂雞都是碎米或者菜葉子什麽的,現在手頭沒有,那就先拿這兩種湊合着吧。
米撒在地上,兩隻餓了一天的蘆花雞果然沒能抵抗住誘惑。雷震東退在窗台邊盯着它們冷笑:“人爲财死鳥爲食亡。我還搞不定它們?”
沈青有點兒後悔:“該在米裏頭拌上酒的。”
雷震東眼睛一亮:“聰明!這樣酒入了味,做醉雞就更香了。哎,我那花雕你給我藏哪兒去了?”
“你想都别想!你肝功能已經到臨界值了!”沈青直接給雷震東個眼神讓他自行體會,“我是要它們醉倒了,這樣不就不滿天飛了嘛。對了,還有銅蜻蜓,汪曾祺先生的《受戒》你看過沒有,那個套雞,一套一個準。你會做嗎?”
雷震東嗤之以鼻:“行了,你就在邊上看着吧。”光會瞎指揮,想一出是一出。
他貓着腰過去,減小自己的目标存在感,手裏拎着停水時蓄水用的桶,一個金鍾罩,猛的一下子扣住了離他最近的那隻蘆花雞。因爲用力太猛,雷震東整個人都撲到了桶上,身體随着桶一刺溜地沖向了牆角。
隔壁家的雙胞胎站在陽台上看得津津有味,拼命地鼓掌歡呼。
沈青慌裏慌張地從屋裏跑了出來,扶着雷震東站起來摸他的肚子:“怎麽樣,碰到哪兒了?”
腹部髒器衆多,有的人僅僅是開玩笑地給了一拳,就脾破裂了。等發覺不對勁的時候,内出血嚴重到休克了。
雷震東笑嘻嘻:“沒事,别摸啊,摸硬了你負責嗎?”
好心當成驢肝肺!沈青狠狠地掐了肚子一下,恨恨地轉身,頓時目瞪口呆。完了,趁着主人不注意的時候,那隻躲在花架子底下沒被扣到的蘆花雞,已經一路小跑着進了屋。
兩人面面相觑,趕緊追進屋去。要死了,雞是會随地排遺的啊!
蘆花雞一路“咯咯”叫着長驅直入,目标直奔上樓。沈青驚呼,雞要是拉了,地毯就全毀了。幸虧雷震東身手敏捷,愣是搶在老母雞之前翻身躍上了樓梯,将雞給攔了下來。母雞見勢不妙立即調轉方向,一頭紮進了沙發跟衣帽架之間的空隙裏。
沈青學着人家喚雞,試圖引誘蘆花雞出來。不想這雞已經積累出豐富的鬥争經驗,根本不爲所動。她沒辦法,轉身又跑廚房去舀小黃米,差點兒沒撞雷震東個滿懷。
雷震東倒還有閑情逸緻調侃她:“别啊,這好歹有隻活物看着呢。你這麽投懷送抱的,我把持不住啊。”
“你滾——”沈青趕緊祭出他這枚大殺器,“快點把它送出去啊。我的天啦,别讓它跳上去,花瓶!”
客廳牆角擺着個雷震東從古玩市場買回來的大花瓶。他知道是赝品,不過沈青喜歡瓶身上的山水畫,他就砍價買了當裝飾品了。蘆花雞展翅高飛,愣是從衣帽架旁滑翔上了花瓶架子,正橫着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瞪着他們。
“快,拿小米過來。”雷震東盯着蘆花雞的一舉一動,壓低了聲音,假裝自己根本不在意客廳裏頭的雞毛跟那一灘疑似排遺物的東西。
沈青領命連忙奔赴廚房,拿了小黃米之後,想了想又放在碗裏頭,倒了白酒。誰知不曉得是不是白酒的氣味引起了蘆花雞的警覺,還是它先前已經在院子裏頭吃飽了。這雞居然根本無動于衷,依然蜷縮在花瓶架子上,半點兒被引誘的意思都沒有。
雷震東朝沈青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繞到活動室裏頭,開了門迂回地進了陽台,再偷偷摸摸地轉到了花瓶架子的後面,背對着的老母雞,出手如電。
那蘆花雞跟渾身裝了雷達一樣,猛的一炸毛,翅膀就扇上了雷震東的臉,賞了他嘴巴的雞毛。他身子一個踉跄,撞上了花瓶架子。
沈青吓得驚叫,慌不疊地沖上去,正對上老母雞的尖嘴,眼前一團黑。她胡亂地伸出手去撈,手上一暖,然後一沉,居然叫她抓住了雞脖子。
老母雞眼珠子直往上翻,兩隻腳拼命蹬,吓得沈青本能地手軟。
“别松!”雷震東總算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花瓶,接手過妻子抓着的蘆花雞,惡狠狠道,“本來我還想養你們兩天。今晚就動手,一隻炖湯,一隻燒烤!”
外頭院子裏的老母雞似乎意識到了危機,發出了“咯咯哒”的叫聲。
雷震東冷笑着挪開水桶:“現在叫沒用了,早幹嘛去了。”
桶一挪開,那母雞居然沒有立刻跳起來,而是跟個英雄母親似的得意洋洋。地上,卧着隻似乎還散發着熱氣的蛋。
沈青眨巴着眼睛,說了句傻乎乎的話:“雷震東,它生蛋了。”
雷震東活像聽笑話:“母雞不生蛋生什麽?”
沈青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行,今天不能殺它們。那個孕婦跟哺乳期婦女還不立即執行死刑呢。”
雷震東頭大:“那你說什麽時候動手?”
沈青不假思索:“等它不生蛋了再說。這兩隻不都是母雞嘛,生完了就沒了。”
雷震東撲哧笑出聲,調侃犯糊塗的妻子:“你以爲這是女人生孩子啊。”
沈青猛然反應過來,趕緊反口:“不對不對,即使沒有受.精.卵,它也會排出卵.子的。”
雷震東笑得不懷好意:“你這研究還挺深奧啊,沈主任,我怎麽記得你是消化内科的醫生。”
沈青面紅耳赤地退走了:“你讨厭。”轉過頭又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别殺它們,它們生蛋呢!”
夫人發了話,雷震東不好手起刀落,隻能暫且将兩隻雞困在院子角落裏。他追着沈青進了屋,趕緊收拾客廳。總算趕在爹媽看電影回來前,将屋子恢複成了原樣。
沈青讓雷震東趴在床上,給他消毒背上的雞抓傷。幸虧隔着T恤衫,他背上隻破了油皮,沒見血。
雷震東哼哼唧唧,一會兒說這裏疼一會兒說那裏痛,非得沈青給他揉揉吹吹。
沈青捏着碘伏棉球拍了下他,警告道:“别亂動,剛才洗澡的時候,你不什麽事都沒有嗎?”
雷震東趁機摁住了她的手:“哎,就這兒,給我揉揉,剛才撞在架子上了。”
沈青滿心狐疑,又不放心,試探着按下去:“這裏?”
“對,哎喲,痛死我了。再往前面一點兒,也撞到了。”
沈青實在懶得跟矯情兮兮的男人掰扯,隻能一路幫他揉下去。
“這裏這裏,好好揉揉。”
沈青觸手滾燙,立即要縮回頭,被雷震東一把摁住:“沈主任,都腫成這樣了,您還不給想辦法活血化瘀啊。”
就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沈青羞憤難當,真恨不得一巴掌扇萎了他:“滾,這裏是腫嗎?”
“哎——沈主任,不是你說的嘛,紅熱腫痛是炎症的典型反應,我現在就脹得發痛。”
沈青吃虧在洗完澡沒換家居服,身上穿的是睡衣,一下子就叫雷震東拿捏住了要害。她伸着胳膊想推開人,企圖轉移話題:“雞叫了,趕緊去看看大花小花怎麽了。會不會有黃鼠狼啊。”
“大花小花生蛋呢,沒什麽好看的。你要想看,我給你看。”雷震東伸手捉住企圖逃跑的人,長驅直入,“保準比它們好看。”
沈青又羞又惱,伸手想摳雷震東的背,又怕碰到了雞抓破的油皮,隻能無力地抱住了人的脖子,不時發出小聲的嗚咽。
雷母在外頭敲門:“你們洗個澡要泡到什麽時候,還吃不吃飯了?小沈,你給我說說,這神經官能症是什麽意思。”
沈青死命捂住嘴巴,再也顧不上雷震東的那點兒虛張聲勢的皮外傷,拼命揪他的胳膊。
雷震東發出了一聲悶哼,既怨他媽來的不是時候,又爲沈青一瞬間的緊張反應差點兒爽到雲霄。他好容易喘勻了氣兒,敷衍着他媽:“青青幫我上藥呢,等會兒,先散散味道。”
雷母急了,催兒子開門:“這抓成什麽樣了?快給媽看看。小沈,你不要怕麻煩啊,得帶東東去打破傷風的。還有那個狂犬疫苗,是不是也該打一下。”
沈青此刻哪裏還說得出話來,她咬着自己的拳頭,眼淚都掉下來了。雷震東不許她咬手,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全怪他!
“打什麽破傷風,那麽淺。”他應付着親媽,猛的用力,“又不深!”
沈青被刺激得失聲“啊”了一聲,又死死地捂住了嘴。
“怎麽了?”雷母愈發緊張,“你開門讓媽看看。”
雷震東也爽得直喘粗氣,勉強對付過去:“我打翻碘伏瓶子了。”
“就說你們做事毛躁,我來弄吧。”
雷震東哪可能這時候讓母親進門,随便找了個借口說要喝湯,讓他媽把鍋裏頭的牛尾湯盛出來晾晾。這才将愛兒心切的慈母打發下樓。
腳步聲走遠之後,雷震東猛的一輪沖擊,草草地釋放了自己,意猶未盡地親着妻子。不行,這樣下去實在太影響夫妻生活了。從他爹媽過來之後,除了在他辦公室那次,他就沒真正盡興過。
沈青嫌棄他黏黏糊糊的沒完沒了,皺着眉頭推開人,去衛生間沖澡換衣服。
雷震東追進去道歉:“等吃過飯了,我肯定喂飽你。”
沈青冷下臉,推門而出:“是你自己,别拉上我。我巴不得爸媽天長日久的住下去呢。最好就是,媽每天晚上過來敲門關心你!”
雷震東要瘋,他媽還真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可房子買了得裝修啊,就是單純地布置家具也要時間散味兒。他可憐巴巴地拽着妻子的胳膊:“沈主任,您明天下班上我那兒視察一下工作呗。”
沈青微微一笑:“雷總,我對您的工作能力十分信任,不需要檢查。”
雷母在樓下招呼着兒子喝湯:“快點兒,真涼了就不好喝了。”
雷震東嘗了口味兒,又在湯鍋裏頭撒了點兒白胡椒粉提鮮去腥,給沈青盛了一碗:“你喝碗這個,開胃。”
雷母已經懶得再看沒良心的兒子了,直接拿着丈夫的住院資料問兒媳婦:“這個神經官能症是什麽意思啊?我不是讓你寫胃病的麽。”
沈青咽下了口中的湯,給婆婆解釋:“就是自己覺得不舒服,但各種醫學檢查都沒發現有問題。”
雷母立刻撂下了筷子,闆起了臉:“你什麽意思?合着你是說你公公沒病裝病?”
沈青試圖解釋:“這是一種軀體形式障礙,不叫裝病。要裝病的話,還怎麽報銷啊。”
雷母臉色鐵青,重重地拍下了出院記錄:“你别跟我整這些花裏胡哨的,就寫胃病!”
沈青也繃不住了:“不可能,隻能是神經官能症。所有的手續都已經辦完了。我不可能更改病曆。”
雷母大發雷霆:“你是咒你公公神經病?”
沈青急了:“媽,你不能這麽說。除了神經官能症能出現全身各種地方不舒服以外,還有什麽合适的疾病啊?說爸爸是胃病的話,那爲什麽要查頭顱CT,查核磁共振,查心髒彩超?心電圖做了沒情況還要再背24小時動态。所有的檢查都是要有依據的。”
雷母不以爲然:“你算了吧,醫院還不是想查什麽就查什麽!”
沈青推開了碗:“你們慢慢吃,我飽了!”
雷震東一直夾在中間沒能插上話,見狀趕緊跟着妻子上了樓,叫沈青直接鎖在了門外頭。等他再拿了鑰匙過來打開門,隻看她背對着門坐在書桌邊上,肩膀抖個不停。他扶住她的肩膀湊過去一瞧,她眼睛都紅了,聲音帶着哽咽:“你媽也這樣說我。我什麽時候給人亂開化驗單了。她冤枉人。”
雷震東伸手摟住妻子,一口口地親着她的眼睛,哄勸道:“對,她就是胡說八道,純屬偏見。”
“她以爲我們想怎麽看病就怎麽看病啊。病曆送到病案室去,檢查出一個問題扣五十,上不封頂。要是上面來抽查再找出問題來,全科室都要跟着受罰。說得輕巧,查頭顱CT是因爲受涼頭痛,那是不是應該轉呼吸科跟神經内科啊。我最後請精神科會診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跟人家開口。”
撒一個謊就要用無數的謊言去圓,圓謊有那麽簡單嗎?
雷震東輕輕拍着她的後背順氣,安慰妻子:“我家青青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不氣啊,氣壞了身子多難受。你打我吧,打我消氣。”
沈青一把推開人,扭過了身子:“你給我走開,看到你就來氣!爸爸每年單位都組織體檢,明明一點兒問題都沒有,非要住院折騰一遭。”
雷震東拿起她的手拍自己的臉,苦笑不已。他媽的脾氣他還不知道麽,就是有便宜不占是傻瓜。既然他爸的單位住院費用全報,那不住院豈不是虧大發了。
“就是這種心态不對。醫保基金不是這麽用的。盤子就這點大,不該用的人想方設法用光了,剩下那些必須得用的卻沒的用。”
所以她才那麽讨厭公費住院體檢的人。這其實是在搶真正需要的人的救命錢。
雷震東用力抱住了她,輕輕地蹭她的頭頂。他該怎麽說呢,他不想承認他母親就是典型的小市民,放到手邊的便宜怎麽可能不占。又或者說,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小市民。憤憤不平,不過是因爲自己沒機會占到便宜。就跟人們一邊罵着貪官,一邊臆想自己有一天能夠紙醉金迷一樣。
單純指望依靠人的道德修養來約束行爲沒有任何意義。生物的本能就是趨利避害。
“不氣了,咱們先吃飯。”雷震東拿了濕巾給她擦臉,“爸媽那邊我來說。”
沈青還在生悶氣:“我不餓。”
“乖,多少吃點兒。”雷震東胳膊穿過她的腋下,将人抱了起來,苦笑道,“沈主任,您就賞小的個面子吧。”
沈青耷拉着腦袋站起了身。
雷震東幫她整理着頭發,溫言軟語道:“委屈你了。”
沈青眼睛又紅了,小聲嘟囔着:“那你少讓我受點兒委屈。”
雷震東抱着她,輕輕拍了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