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父什麽時候能做得了妻子的主, 他放話絕不插手小兩口的事,等于沒說。退了休的前科長決定将對工作的熱情轉移到家庭上。丈夫跟兒子,一個唐三藏一個豬八戒,從來都把妖精當良家婦女,掉了多少次坑也不長記性。隻能她老将出馬,當好了孫悟空。
結果她兒子把她當賊防,好好的家裏頭硬是安排進了個保姆,二十四小時貼身的那種。她才剛上樓, 還沒到主卧室門口, 那笑得跟朵大喇叭花似的保姆就屁颠屁颠跟上來了:“徐科長, 您坐,這點兒事情哪裏還勞煩您忙啊。”
雷母打退休以後就再沒聽人叫過她科長。那個新上任的王八羔子,她還沒走遠呢,就扇涼了她的茶,一口一個老徐。呸!詛咒他這輩子就是科級幹到死的命。現在有人追着她喊科長, 雷母伸手都打不下笑臉人, 隻能憋着口惡氣,耷拉着臉出門去了。
保姆偷偷舒了口氣, 暗自稱奇,這雷總還真是夠了解親媽的。果然她一喊徐科長, 這老太太就有火也不發了。
雷母人在走廊底下站了半晌, 越看盯着兩隻雞傻樂呵的丈夫越來氣。她怎麽就命這麽苦, 攤上了這麽對父子倆。
隔壁家的老太朝她招手, 一張臉笑得恨不得掰成八瓣:“老妹妹, 走,趁着今天不熱,咱們出去逛逛。”
大清早起來,天就跟往地上下火一樣,也不知道鄰居家的老太到底從哪兒看出來的涼快。不過雷母待在家裏頭更窩火,還不如出門去散散心。她應了一聲,“蹬蹬蹬”跑上樓,隔着主卧室的門闆着臉,問兒媳婦要車鑰匙。
那保姆跟屁.股上綁了火箭一樣,“刺”一下就蹿上了樓,對她陪着笑:“哎喲,徐科長,哪裏能勞累跑上跑下的,我來拿鑰匙就好。”
說着,人就進了房,隻留給雷母一張門闆。氣得雷母喲,她今天不把汽車油開光了,她就不姓徐了!
鄰居家的那對混世魔王雙胞胎,從沈青回家保胎起,就在雷震東再三再四地跟他們父親抽煙聊天的過程中,定下了被送去鄉下外公外婆家過暑假的行程。兩個小東西因爲不能繼續窩在家裏吃冷飲打遊戲,死活不肯走,結果又挨了親爹的胖揍,哭着上了回鄉的路。
“哎喲,你家兒子對媳婦真是什麽招都能用得上。你說,我家兩個小孫子人見人愛的,哪兒不好,非不招你兒媳婦待見。”
雷母還在心疼自家那一櫃子的衣服跟白送出去的藍莓,不冷不淡地回敬了對方:“我兒媳婦高級知識分子,好清靜。肚子裏頭的寶寶也愛安靜,最喜歡聽媽媽念英文詩了。”
鄰家老太笑得捂住了嘴巴:“對對對,的确不像你家雷總。那可是風風火火的性子。”
雷母被踩着了痛腳,有心要發作又拉不下臉。剛好前面有輛車不守規矩橫沖直撞的,她一個急轉方向盤避開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老太卻因爲慣性,“砰”的一聲撞上了腦袋。
“這什麽人開的什麽破車!桑塔納也有臉出門!”
雷母心裏頭憋着笑,樂得不行,嘴上卻還安慰人家:“算啦,這種人越是沒錢越愛臭顯擺。”
兩人上了山,鄰家老太神神秘秘地領着雷母去了座不大的廟。
先開始聽和尚念經燒香都還尋常,完了也不過是個老和尚解簽,一根簽二十塊,真不算貴。等兩人在廟裏頭簡單吃過齋飯之後,戲肉才登場。鄰家老太帶着雷母去了廟後頭一座小屋,也不知道是不是禅房。
她敲了敲門:“阿姑還在啊?我家老姐姐是慕名遠道而來的。”
雷母有點兒懵,壓低了聲音問:“我不是解過簽了麽,命中注定兒孫滿堂,平平安安的命。”就是沒有大富大貴,讓她有點兒遺憾。
“你不是之前問過我,我兒媳婦怎麽生的雙胞胎麽。我現在跟你講實話吧,我們兩邊都沒有生雙胞胎的,我是帶她請了阿姑看過,吃了阿姑給的草藥才來的兩個小子。”
雷母心道:好你個老東西,我那時候天天愁着兒媳婦肚皮沒動靜,你風涼話說了一大堆也不講重點。
鄰家老太觑着雷母的神色,連忙撇清自己:“你家兒媳婦是洋博士,根本就不相信這些。我哪兒敢去你們家碰一鼻子灰去。我這不是看咱倆感情好,所以才冒着風險帶你來的麽。我跟你說,阿姑不是尋常人。生男生女,她看一眼,摸了骨頭就知道。”
雷母耷拉下臉:“你這不等于沒說麽。她現在摸誰的骨頭去?小沈人還在家裏頭躺床上呢。”就是自己現在叫,估計她那位架子比天大的兒媳婦也不會動。
鄰家老太一巴掌輕輕拍到了雷母的肩膀上:“哎喲,我的老妹妹,你怎麽就這麽驽呢!老姐姐我能想不到這一茬?阿姑能決定是男是女,有藥的。當初我家那兩個小皮猴就是我打定了主意要男孩的。我兒子兒媳婦還說什麽兒子是建設銀行,女兒是招商銀行。現在看看,還是我主意正吧。”
雷母到底是老幹部出身,不比老太野路子,遲疑着問:“這藥真準?”
“不準我敢給我兒媳婦用?你在開什麽玩笑,我們家可是三代單傳!”老太不高興了,頭一扭,“反正我就給你指條路而已。嗐,你們家好像也不在乎這個。我看隻要是沈主任生的,雷總都能寵上天。連兩隻雞都伺候得妥妥當當。”
“哪個講的。”雷母忍不住開了口,“女兒再好也始終是人家的人,傳根還是要兒子的。”
下山回家的路上,雷母問附近山民買了兩隻竹雞,捆好了放在後備箱裏頭。
鄰家老太絮絮叨叨:“老妹妹你就放心吧。阿姑的藥,隻要懷孕還沒滿三個月,吃了保準是男孩。我兒媳婦,我侄媳婦還有我姨侄女兒,都是吃阿姑的藥生的男孩。前頭她們幾個生的可都是姑娘。”
雷母握着方向盤的手有點兒發潮,轉動的時候好幾次都打了滑。好在山下路上空曠,人跟車子都少,總算讓她順順當當地開進了城。
停好車子以後,她還是猶豫不決。要不是鄰家老太提醒,她都忘了後備箱中的那兩隻比鴿子大不了多少的竹雞。
她拎着袋子進了屋,正在客廳看電視的丈夫咧開嘴笑了:“喲,你給大花小花又添了兩個小夥伴?這兩隻看着可怪俊的。大花小花肯定要欺生的。”
“去去去,就你們家把個雞當孩子養。這是竹雞,殺了吃的。别說我刻薄婆婆,不管兒媳婦。我出去玩一趟都記挂着她跟她肚裏的娃娃。”
雷父眉開眼笑,趕緊過去接手幫忙:“就該這樣,家和萬事興。東東又不是個傻的,他自己能沒數麽。小沈人也正派,你在醫院又不是沒聽人說,她都不怎麽主動跟男醫生講話的。再說了,退一萬步講,那個男的一直單身。小沈要是真跟再有點什麽,她回國的時候就可以跟了人家。我們自己是看自己兒子哪兒都好,醫院裏頭可有不少人覺得小沈配我們東東委屈了。”
雷母這□□桶脾氣一點就炸:“我家東東哪兒不好啊。二十歲的小姑娘都排着隊追着要當我兒媳婦哩。”
“行了,哪個正經小姑娘會盯着有老婆的男人啊。這種人,離得越遠越好。哎,殺幾隻啊,要不先殺一隻,另一隻剪了翅膀毛先養着?”
雷母擺擺手:“都殺了,看着就鬧心。”
保姆端着點心盤子從樓上下來。現在沈青胃口不好,一頓就吃鳥食點兒的東西。沒辦法,隻能少食多餐,下午再加一頓茶歇。保姆煮了紅棗茶配新烤出來的小餅幹。她好歹還能吃兩塊。
“哎喲,徐科長,雷主任,怎麽能讓你們忙呢,我來我來。”保姆放下盤子就過來接手。
雷父還想客氣,到底是殺雞,讓保姆一個女人家做這個不好。
雷母一聲冷哼:“讓她弄,你兒子以爲我們會給他老婆下毒呢!”
“沒有沒有。”保姆連連擺手,“徐科長,您真是愛開玩笑,我這都拿了錢的,要不幹活的話,雷總可不得辭了我。”
雷母撇了下嘴,懶得跟保姆一般見識。
那竹雞褪了毛之後,連皮帶肉也不過小小一隻,跟個童子雞沒兩樣。雷母當着保姆的面放進了砂鍋,加了八角花椒開始炖,眼睛都不瞄保姆一下,就哼着小曲兒去客廳看電視去了。
保姆也不覺尴尬,老老實實看着砂鍋,順便準備做晚飯。雷總看着粗枝大葉的,人比什麽都精細。愣是從産科主任手上要了張食譜,臨走前還交代她要對着食譜給沈青做吃的。保姆坐在小闆凳上擇毛毛菜,伸頭看了眼客廳沙發上氣鼓鼓的雷母,搖了搖頭。
雷母換了三個台也沒定下來到底要看什麽節目。雷父好好的足球賽看到一半,被搶了遙控器也不敢吱一聲。就這樣,雷母依然不滿意,在客廳裏頭走來走去,搞得雷父連足球賽都看不成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電視,東東就是跟你學的,才不愛學習。”心神不甯的雷母好端端的又把火發在丈夫身上。
雷父被數落慣了,一點兒都不在意:“沒關系,孩子随媽,像小沈就行。”
要是往常,雷母必然敏銳地察覺到丈夫在暗地裏甩鍋,肯定會就兒子的缺點到底随誰這個問題分辯好幾個來回。今天,雷母卻沒有這個心情。她坐立難安了半個多小時,眼見着砂鍋都開始往外頭冒熱氣之後,終于熬不住上樓去了:“我去書房拿本書。”
雷父差點兒笑出聲。書房裏頭的那些書,基本上都是他們兒子買回家充門面的。除了兒媳婦外,誰看得懂那些洋文。也不知道他老婆這會兒裝什麽文化人。
雷母人站在書房裏頭對着兒子的老闆椅發了半天呆。那藏在褲兜裏頭的一小包藥幾乎都要被汗水打潮了。不行,這一胎肯定不能是兒子。就東東那個慣她的樣子,有了兒子之後,他肯定舍不得再讓她生孩子。
雷母想了又想,下意識地走到窗戶邊上去看了看,生怕兒子突然回家。她站了一會兒,猛不丁地聽到了人打電話的聲音。今天傍晚起了風,正好從主卧室窗戶吹到書房窗口的方向。
沈青燙的氣悶了,站起了身到窗戶邊上通風透氣,這時電話響了。
其實看到陌生号碼時,她并不想接聽。可最終,她還是歎了口氣,按下了綠色的通話鍵:“喂——”
何教授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慶幸:“還好,我擔心你看到我的号碼就不接了。”
沈青閉了下眼睛:“我不知道是你的号碼。”這話半真半假,她的确早就忘了何教授的電話。不過看到号碼歸屬地時,她還是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青青,我就是想向你道個歉。”
“沒什麽好道歉的,我自己做過的事情,我自己承擔一切後果。”沈青看着院子裏頭那兩隻跳來跳去的蘆花雞,心情好了一些,“該道歉的人是我,我害得你成了衆矢之的。”
她畢竟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小醫生,休了病假往家裏頭一躺,外面的風風雨雨都打不到她身上了。何教授盛名在外,身上擔着那麽多頭銜,想要躲都沒地方藏。
“不,這些人肯定是沖我來的。”何教授堅持道歉,“是我連累了你。”
沈青的目光落在了小花身上。不知怎地,有片菜葉子粘在了它背上。它抖來抖去,怎麽都抖不下來,急得團團轉,脖子都快拗斷了。旁邊大花發着呆,冷不丁跳了起來,一口啄到了菜葉子,吞下了肚。
“沒關系,我丈夫人很好,很體貼我。”
隔着小半片牆,雷母都快氣暈了。知道東東體貼你,你還跟老情人聯系什麽呀?這日子到底還想不想過下去了?不想過,早點說,别淨耽擱她家傻兒子!
“還請你放心,我有寶寶了,爲了寶寶,我也會堅強的。”
……
“不,不用你費心,我丈夫會照顧好我跟寶寶的。他一直都很信任我,對我很好。請你不用擔心,我跟寶寶都很好。”
……
“還有一件事,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教授,還請你以後都不要再聯系我。我跟我先生感情非常好,他對我真的很好。”
……
現在才知道她兒子好,早幹什麽去了?出了事,老王八就成了縮頭烏龜,隻有她那個傻乎乎的兒子,外頭下刀子,他都要拿自個兒的身子給她擋住。
雷母捂着胸口,一陣接着一陣發悶。她覺得她也得綁個二十四小時動态心電圖了,保不齊什麽時候她就被氣出了心髒病來!
“徐科長,湯炖好了。我是現在把火調小點兒還是直接關火?”
“關了關了,再炖下去就成水了。”
雷父看着妻子空手下樓,還想趁機笑話她兩句。結果瞥見了妻子的臉色,陰雲密布,他也不知道誰惹了她,愣是沒敢開口碰釘子去。
竹雞骨細柔嫩,炖上兩個小時更是骨酥肉爛,筷子一插到了底。雷母過去嘗了嘗味道,滿意地點點頭,招呼保姆:“行了,你端上去讓她喝點兒湯吧。”
保姆趕緊去水龍頭底下洗手,雷母看看她的指甲蓋,又皺着眉頭改了主意:“我去吧,别你手上有青菜葉子味道,她聞了又要吐。光吐不吃,怎麽行呢!”
雷父聽了她的話,懸着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樂呵呵的:“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既然關心她,爲什麽老說話戳人家孩子呢。小沈不容易,娘家又沒個人,嫁到在咱們家了,我們做長輩的就該多照應她。”
雷母臉一拉,盛了湯往樓上去:“我親自伺候,總成了吧,雷主任?”
雷父哪裏還敢再多嘴,趕緊識相地出門撿雞蛋去了。
也不曉得家裏頭這兩隻蘆花雞是不是成了精,每次都在兒子媳婦下了班回家後才生蛋,生怕沒人看到它們的功績一樣。他摸着兩隻熱乎乎的雞蛋進了廚房,吩咐保姆:“給小沈蒸個水蛋吧,加強點兒營養。”
那碗雞湯,她指不定能喝下去多少呢。
雷母端着湯進房間,沈青正靠在床邊邊看雜志便整理摘要。她以爲是保姆,頭也不擡:“阿姨,麻煩您放桌上,我等會兒再吃吧,現在吃不下。”
“吃不下也喝點兒湯。”雷母皺着眉頭到她床邊,“這些東西什麽時候不能看啊,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養胎。”
沈青吓得筆都掉下了床,局促地沖婆婆點頭:“媽,你說的是。”
雷母歎了口氣,仔仔細細地打量兒媳婦窄窄的一張滴水臉,最終還是決定說實話:“憑良心說,東東要娶你進門時,我不樂意。你倆就不是一路人。”
沈青低着頭,沒吭聲。
雷母卻換了語氣:“我不樂意有個屁用,我這兒子從十八歲起,就沒聽過我一句話。小沈,既然你嫁進我們雷家了,你叫我一聲媽,我也應着,那我得問你句掏心窩子的話,以後,你能跟我們東東一條心不?”
“媽,我——”
雷母擺擺手:“你别說我倚老賣老。我也是女的,從姑娘一路過來的。女的有啥心思,我不會一丁點兒都察覺不出來。我不管你以前心裏頭想些什麽,反正從今往後,你就得跟東東一條心。不然的話,我跳樓割脈喝農藥抹脖子,我就惡婆婆做到底了,我死也要逼着東東簽這個字!”
沈青被雷母吓得不輕,趕緊要起身:“媽,你别這樣。”
“甭跟我說這些虛的,你現在就給我指天發誓,你以後跟東東好好過。将來孩子生下來了,我跟你爸爸也能幫着搭把手帶。”雷母說着說着,自己先感動了,眼睛都紅了,“你能答應媽不?”
沈青既往關系密切的女性長輩,要麽是她母親那樣的仙女範兒,要麽是她外婆那樣的貴婦人派頭,雷母這種她還真招架不住。她趕緊點頭應下,舉着手指頭發了誓。
雷母這才破涕爲笑,擦了眼淚催促沈青喝湯:“多吃點兒,哪有女的生孩子還跟個竹竿一樣。”
沈青端起湯碗,愣了一下,小心翼翼詢問:“媽,這是什麽呀?”
“放心,不是胎盤,是竹雞,營養着呢,新鮮的,我去山上買的。”
沈青犯起了難,拿着湯勺不肯動,又不敢看雷母:“媽,能換其他的麽。我,我不吃雞。”
從養了大花小花之後,原本就挑嘴的沈青又多了個禁忌的食材,堅決不肯碰雞肉了。他們科裏頭一起點菜吃,都換成了紅燒老鵝或者老鴨煲。
“哎喲,你不能七十二樣不吃啊。這雞又沒什麽壞處,吃了營養。快,聽我的,趕緊吃。”
樓下院子門發出了“嘩啦”的輕響。沈青立刻豎起了耳朵,肯定是雷震東回來了!她頓時跟找到了靠山一樣,堅決使出了拖字訣:“媽,你先放着吧,我現在真吃不下。”
哪知道雷母也耳聰目明,同樣猜到了是兒子急吼吼地趕回家了,愈發積極地推銷起自己的雞湯:“快喝,冷了就有腥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