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焦灼的拉鋸


雷母躺床上逼着丈夫給她揉了一夜的心口, 那股憋着的悶氣還是消不下去。她這兒子是眼屎糊住了眼睛,徹底瞎了。不對,耳朵也被耳屎堵住了,完全聾了。看不見人事,聽不進人話!

雷父被妻子攪和得一夜睡不安穩,原本正常的血壓都要飙了。他忍無可忍:“你到底想幹嘛呢?這到底是你兒子娶的老婆還是你娶的?”

“你知道個屁!老雷家要指望你這豬腦子,早完蛋了!我就不明白你們這對父子倆到底是怎麽長的腦袋瓜子,一點兒數都沒有。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你們真不明白?”

雷父困得眼皮跟黏了膠水一樣, 簡直要跪地求饒了:“東東自己不知道啊。小沈不過是跟人家一塊兒吃頓飯而已, 那天下午不是回來了嘛。”

“我跟你說,我看了她的病曆了。狐狸精的排.卵.期就是她跟老情人約會的那兩天。嗐,跟你一個老爺兒們說什麽排.卵.期你也不懂。”

“我怎麽不懂,那時候我們不也算着日子同房麽。”

“哎,誰跟你将這些。你别忘了, 那天晚上狐狸精是三更半夜才回家的。是不是一回家臉色就不對?陰陽怪氣的, 臉上紅的古怪,大半夜的還放什麽□□, 那就是大毒草,靡靡之音!東東天快亮才回家, 她也不讓東東睡覺, 愣是纏了他一早上……”

“不是你急着要抱孫子嗎?”

雷母一巴掌恨不得拍飛這個蠢老爺兒們。她這輩子都是煩神的命, 上輩子肯定是欠了他們老雷家的,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這輩子輪到她來還債了。

“你豬腦子啊!那時候她外婆才死了幾天?頭七都沒過啊!她家不是所謂的書香門第麽,不是最講究這種事的麽。她怎麽那天就不講究了?”

雷父被打的差點兒從床上跳起來。她那手跟蒲扇一樣,又寬又厚,一巴掌下來簡直要把人拍吐血。雷父忍了又忍,最終還是習慣性地咽下了這口悶氣:“她要真守孝三年,你這張嘴巴能放過她?”

“廢話,她也不看看她多大年紀了。”雷母滿心不悅,旋即又推了把丈夫,“你别跟我打岔。東東對她百依百順的,她要是不主動,東東憋死了都不敢硬來。再說了,你要開了一夜車累得快散架了,你不一門心思想睡覺?東東都跟她結婚三年了,不是三天,東東也不是沒開過葷的小夥子。她不纏着東東,東東會那個?我跟你結婚三年的時候,我穿着褲衩在你跟前走,你都不帶多看一眼的!”

雷父被徹底帶進坑裏頭去了,雙手合十求饒:“你扯上我幹嘛啊。你就别操這個閑心了,他們兩口子要怎麽過,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滾!去沙發上睡去。看你們兩個傻老爺兒們就鬧心!”雷母一腳将雷父别到一邊。

雷父差點兒沒摔到地上。他有心想賭氣直接抱了毯子去客廳沙發上睡,又擔心被兒子兒媳看到了太掉價,隻能委委屈屈縮在了床角。

家庭像座山,盤旋于老雷家頂峰三十多年的雷母,從來都是俯瞰衆生。她起了心思就絕無打消回頭的概念。

别的事情,她捏捏鼻子也就過去了。兒媳婦就是個沒爹沒媽的野孩子。唯一那個老外婆從她外孫女嫁進老雷家起,雷母就沒沒能跟這位老親家說清楚過一句明白話。老太老年癡呆,雷母想用勁都使不上力氣。現在老太更是一蹬腿直接走人了,她這個做婆婆的就連說理都沒地兒去。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當個寬宏大量的長輩。

但現在這事絕對不能和稀泥,這可是關系到老雷家血統純正的事情。她想抱孫子,可不是要自己的兒子當龜孫子。

雷母輾轉反側了一夜,嘴巴裏頭燒出了好大一個燎泡。

第二天一大早,她耷拉着眼袋,守在廚房裏熬起了綠豆湯。她本指望兒子見了綠豆湯會問,她就趁機開話匣子。沒想到這兒子真白養了,居然連吭都不吭一聲,直接端着白米粥跟開胃小菜準備上樓。

青青原本沒出現害喜症狀,但她對保胎藥□□的反應特别重。無論是打針還是口服,這兩天她一直吐,胃口也不行。

雷母見兒子這德性,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混賬玩意兒這是伺候人伺候上瘾了。

“腳有千斤重啊!她就不能下樓來吃頓飯?”

雷震東皺起了眉頭:“青青正在保胎呢,卧床靜養。”好不容易才不出血了,要是再樓上樓下的跑,這孩子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沒了。

雷母到底怵兒子的包公臉,聲音低了八度:“這還不知道是誰的胎呢,你上趕子賣什麽乖。”

雷震東的臉頓時陰沉如水:“媽,我最後一次強調,以後這種話堅決不許說。否則……”

“否則你怎樣啊?”雷母發酵了一夜的火氣騰騰往上冒,“否則你是殺了你老娘還是打算把你老娘掃地出門啊,這家裏是沒有我能站腳的地方了,對不?好,你能耐了,你厲害了,你媽的話你是聽不進去了?哎——你給我回來,我話還沒說完呢!”

雷震東的腦袋像是有鋼針紮,又痛又漲。其實昨天夜裏他也沒睡好。他驚醒了好幾次,每次看到人還在自己懷裏頭,他才能安心地合上眼。昨天夫妻之間的争執,最後雖然還是偃旗息鼓了。但他敏銳地感覺到了隔閡,一堵無形的牆已經豎在了他們中間。

倘若是以前,隻要他們夫妻倆躺在床上,青青肯定會跟他聊天。有的沒的,大的小的,絮絮叨叨,什麽事情她想起來了,都要跟他說一嘴巴。有時候前言不搭後語,她自己說的高興起來了,他都聽不明白到底是什麽事,隻能簡單地嗯啊敷衍兩聲。可她還是樂意什麽都跟他說。

昨天晚上,他早早就上了床,想陪她好好說說心裏話。可原本還在聽英文小說的青青,一看到他靠過去,就閉上了眼睛,明顯在拒絕跟他講話。

雷震東無聲地歎了口氣,心頭的焦灼像火一樣燒着。他輕手蹑腳扭開了房門,壓低了聲音喊了一句妻子的名字。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可是雷震東知道她已經醒了。青青就是這樣,敏感的很。他離開的時間長一點兒,她都會驚醒。

雷振東心裏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她從來都害羞,什麽話也吝啬說出口,可偏偏又呆頭呆腦的,藏不住自己對他的依戀。

他放輕了腳步,走到床前彎下腰,在妻子的臉上親了一下:“先吃早飯吧,你嘗嘗這個酸筍,配粥喝最帶勁了。”

沈青沒有繼續裝睡,她看了眼走過來的男人,不吭聲,隻伸手要接過粥碗。

雷震東不讓,一口口吹着熬出了淡綠色的米粥,喂她喝下去。

當年那個孩子掉了的時候,沈青不吃不喝。她不是有意要鬧脾氣,隻是她真的一點也不想動。巨大的悲傷跟絕望攫取了她全部的精氣神,她甚至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是雷震東就像現在這樣,将人抱在懷裏,一口口喂她吃東西。他不能切身體會她的痛,可他的體溫給了她慰藉,他竭盡所能地陪着她。

“我今天要出個差。我會盡早趕回來的。”一碗粥喂完了,雷震東摸了摸她的頭,幫她擦幹淨了嘴巴,又在她額頭上蹭了蹭,“如果順利的話,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我就能回來。”

倘若是以前,沈青肯定叮囑他不要這麽趕,千萬别連夜開車。可是這一次,她隻是撇過頭,淡淡地“哦”了一聲。

“你不要誤會,是真的有急事。我不是不想在家陪你。”雷震東小心翼翼注意着措辭。

臨出院之前,筱雅特地将他叫到了邊上談了半天話。主題就是,當丈夫的人一定要注意好孕婦的精神狀态。孕婦本來就是抑郁症的高發人群,沈青又是個性格内斂的熱鬧,加上他們之前失去過一個孩子;她現在處于一種安全感極度匮乏的狀态,随時可能被别人看來根本不算事情的小事刺激到。

“多陪陪她。”産科醫生筱雅告誡雷總,“什麽靈丹妙藥都比不上你的對她的支持,尤其眼下這種微妙的時候。她是理智,可人的情感有的時候會打敗理智。”

他也想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就他跟她,還有大花小花,吃吃飯看看花。可現在他們腹背受敵,到現在雷震東也沒查出來到底是誰在背後使陰招。

付強下了法庭就不見蹤影。雷震東把能用上的關系都用了,隻差将江州掘地三尺,竟然一點兒付強的消息都沒有。他那個律師一口咬定照片都是付強提供的。這個案子,就是他不接,也會有其他人接的。醫院賠錢是慣例,誰打這個官司都不吃虧。

雷震東怎麽可能相信付強有這麽大的能耐。就算他那位便宜丈母娘死了之後,他搭錯了神經立刻盯上了青青,拍下了她去明基廣場的照片。那十幾年前的照片又是怎麽回事?當年連雷震東本人都沒查出青青跟那個何教授的關系,可見他們的交往相當低調。

到底是誰拍下了那些照片,這人爲什麽還要郵寄給幹媽呢?老三都走了十多年了,這人究竟想幹什麽。

原本雷震東已經安排人去調查,究竟是誰投遞了那封信。但是始終沒有任何頭緒。那裏不比江州,監控攝像頭星羅密布。老三家又是待拆的老小區,人員進出自由得很,找個人跟大海撈針一樣。因爲一直沒線索,加上妻子又陷進了官司裏頭,他就沒怎麽繼續跟進這件事。

現在看來,他有必要再去青青老家走一趟,摸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青青不過是位普通的副主任醫師,無權無勢,醫術雖然不錯可也不沒掌握什麽獨無僅有的技術。這人如此大的能耐,有必要這麽針對她嗎?

這些事情,雷震東都沒辦法跟妻子說。她本來就是多愁多慮的性子,讓她知道了,隻能叫她白白擔心。

“什麽都别想,外頭的事情都交給我。你就在家裏好好躺着就行。我通知過阿姨了,她會過來做飯端上來的。”

沈青隻靜靜地聽他說着,目光落在了窗外。小區裏頭種了不少三角梅,這種花十分好養活,幾乎一年四季都能開出熱烈的紅,明燦燦的,晃着人眼。大花小花對竹籬笆外頭的一根樹枝産生了興趣,一直在那裏跳啊跳的,兩個小腦袋高高地昂着,不時發出咕咕唧唧的聲音。

太陽正好,夏花絢爛,窗外是最好的季節。

“我走了。”他在她額頭上又親了一下,幫她調整了枕頭的位置。

她木木地承受着這一切,等到男人推門而出的時候,才下意識地輕聲念了一句:“路上小心。”

雷震東跟等到了免死金牌一樣,簡直喜形于色,立刻歡快地應了一聲“哎”,沖到她面前,“吧唧”一口親到了她嘴上,捧着她的臉連連保證:“我開車肯定集中注意力,不抽煙也不打電話。”

他臉上的歡喜是如此的明顯,滿得都要溢出來了。

沈青有點兒發愣,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夠這樣輕易掌控面前這個男人的情緒。她呆呆地問了個傻氣兮兮的問題:“你樂意跟我一塊兒?”

跟她在一起,他真的開心嗎?他是不是不好意思表現出不滿?他大男子主義挺重的,總當她是需要被照顧的弱者。

“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娶到你當老婆。每天夜裏頭,我醒過來的時候,看到懷裏頭的人是你,我就覺得我怎麽能運氣這麽好呢。”雷震東捉着她的手,輕輕地蹭自己的臉,“沈主任,您這可真是精準扶貧。”

沈青輕輕地笑了,頭往前傾,靠上了他的額頭:“是我運氣好。”好的讓她有點兒害怕,總覺得不真實。

“那就對了,說明咱們是天生一對。”雷震東又趁機親了她一口,隔着涼被摸了摸她的肚子,煞有介事的裝起了嚴父,“乖乖待着啊,不準折騰你媽。否則你爸我回家了,肯定打你屁股。”

沈青伸手推他:“你别吓唬寶寶,去吧去吧,光聽你嘴上念叨,老半天也不見你動身。”

雷震東答應着,又殷勤地給她擺好了零食,這才歡天喜地地下樓去了。三十幾歲的大老爺兒們,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直接翻出跟頭,活像十多歲的毛頭小子。

雷母沒眼睛看,覺得自己跟丈夫死了又活過來了。

雷父莫名其妙,他倆好端端的怎麽又是死又是活的。

雷母冷笑:“看看你兒子一早哭喪着臉,那天塌下來的模樣,不是如喪考妣是什麽?現在又笑開了花,可不是我們死了又活過來了!”

雷父一陣牙疼,懷疑綠豆湯裏頭有砂子磕了牙也不敢念一聲:“大早上的,你說這種話幹什麽。沒的跟孩子不痛快。”

“我還敢跟他不痛快?這屋裏就沒我下腳的地方!”

雷震東深谙老雷家男人的生存之道,以不變應萬變,對雷母的魔音灌耳東耳朵進西耳朵出。他一邊收拾箱子一邊留下話:“我出差一趟,盡量早點趕回來。媽你别皺眉,阿姨我聯系好了,一會兒就過來處理家務。”

雷母被噎得臉色通紅,再多的綠豆湯都壓不住火:“有兩個錢燒的你,你這是皇宮還是大院啊,統共這點大的地方這兩個人,還要找保姆伺候着?”

“我這不是孝順你麽。”

“你少氣我就是真孝順了。”

雷震東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将他媽跟青青放在一個屋檐下。沒他鎮着,天知道他媽能說出什麽怪話來。青青那個性子,跟個泥菩薩一樣,一張冷臉隻能吓唬不清楚底細的人。實際上連吵架都不會,被人罵了也隻能幹聽着怄壞了自己。

恨就恨他給父母新買的房子裝修好了還得散散味,這年頭所謂的環保材料怎麽聽都怎麽讓人不放心。

他撥通了助理小蔣的電話,讓人到他家裏頭看着。萬一他媽要招惹青青,也好有人攔住。

小蔣正在刷牙,接電話時嘴裏頭的泡沫還沒吐幹淨,聞聲“咕咚”一口,直接把牙膏沫子全咽下肚了。他簡直要咬了自己的舌頭:“雷……雷哥,你給我換個活吧,這事我真不行。”

他瘋了才想不開要摻和老闆的家務事。一個是西王母,一個是觀音娘娘,他得罪哪個啊?他哪個都不敢得罪。他跪下來求饒,也要看天上的神仙肯不肯搭理他這個小人物。

雷震東罵他沒出息。他媽又不會吃人,青青更是面團脾氣,有什麽好怕的。

小蔣抵死不從,居然無恥地選擇了裝病,還是跑肚子,一早上上了三趟廁所,臭屁不斷的那種。

雷震東成功地被他惡心到了,不好再堅持。他估摸着小蔣的道行的确還欠點兒火候,很可能當了炮灰也發揮不了半點作用。他琢磨了一圈,最終将主意打到了吃過早飯就開始隔着落地窗逗兩隻雞的親爹身上。

“爸,家裏就看你了啊。這回無論如何,你都要拉住我媽。”

雷父本能地維護妻子:“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你媽殺人了還是放火了?搞得活像是你仇人一樣。”

“我媽那張嘴就是一把刀,見誰削誰!爸,我把話撂在這兒了。你們孫子孫女的親娘隻能是青青。她要不生孩子,我就跟她丁克到底,以後我也不要孩子了。”

雷父冷笑:“别拿斷子絕孫威脅我。真到了地底下,萬一有老祖宗算賬,也跟我們沒關系。我跟你媽眼睛一閉就嗝屁了,管你們活成什麽樣兒!”

雷震東連連作揖:“有您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他現在就求他爹媽不要管。不管過成什麽樣,都是他跟青青自己的事,他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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