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天空燃燒起一朵火紅的蘑菇雲, 灰白色的高大建築搖搖欲墜,火紅的磚石崩裂開來,如綻放的禮花。穿着特戰服的身影輕飄飄的,失去了分量,被禮花推送到空中,然後急劇降落。
“特别訊息,今日江州市港口一座化學品倉庫發生特大爆炸事件,截止發稿時間爲止, 已有八人遇難, 其中……”
食堂的電視屏幕上, 新聞主播語氣沉重地念着一個個遇難者的名字。她手裏的勺子掉進了湯碗裏頭,飛濺起的西紅柿蛋湯落在了對面同學的袖子上,她連對方發出的驚呼都來不及道歉,隻緊緊地抓住了人,顫抖着詢問:“你剛才聽到他們的名字沒有?”
“什麽啊, 大中午的放點兒電影也好啊, 非得放這種新聞,搞得人吃飯都沒胃口。”
“我問你有沒有聽到他的名字!”
同學被吓了一驚, 搖着頭結結巴巴:“我……沒……哎,沈青, 你去哪兒?”
電視新聞一閃而過, 學校食堂的電視機老化嚴重, 她沒看清楚上面走過的名字究竟是不是他。她需要肯定的消息。那個時候的手機上網才剛剛開始, 人們更習慣通過電視跟報紙了解确切的信息。
她翻遍了學校附近報攤所有的報紙, 因爲是突發新聞,提前印刷的報紙都沒有确切的消息。最新的報紙上,偶爾有兩份提到了那起爆炸事件,卻不過寥寥數語,連具體情況都不清楚,遑論遇難者的姓名?
攤主不耐煩地想趕她走:“不要打擾我做生意。什麽爆.炸啊,我哪知道。炸了就炸了呗,又沒炸到你。你到底買還是不買?”
她丢下五十塊錢,将所有的報紙都拿了一份,仔細翻找,依然毫無頭緒。報亭老闆在她身後喊着:“下午還有财經報跟市場報,要不要給你留一份?”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翻找着報紙上的訊息,鋪天蓋地的頭版頭條全是明星出軌結婚撕逼生孩子離婚。他們怎麽樣跟她有什麽關系?全世界都要關注他們的吃喝拉撒睡嗎?爲什麽真正應該被關注的人卻沒有半點兒消息?
那個号碼撥出了無數回,卻始終沒人接聽。長長的嘟嘟聲是對她最大的折磨,她不知道爲什麽會這樣。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她以爲他會在另一座城市好好地生活下去。他會娶妻生子,他會成爲一個很好的爸爸,他會幸福美滿,因爲他是那樣陽光燦爛的一個人啊。
他的眼中始終燃燒着太陽,溫暖而明亮。她以爲即使她背過身,看不到,那太陽永遠都存在。她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看到太陽熄滅,從他的眼中熄滅。
她轉過頭,旁邊的小賣部裏,店主正吹着電風扇看電視。新聞複播了,天空被火光染紅,四濺的火星燒遍了整個世界。那是血,從人的身體裏頭流出來的血。天空是一塊紅布,地上也鋪着紅布。死去的人躺在那裏,睜着難以置信的眼,永恒地陷入了沉默。
“啊!”她丢下了手中的報紙,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青青,你冷靜點。”出差經過北市的何教授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她歇斯底裏地咆哮出聲:“他死了!他死了!”
她揮舞着手,針頭從她的手背滑脫下來,沾着血。不夠,那點兒血怎麽足夠。有很多很多血,血流成河,從她愛着的人體内流淌出來。他們就這樣,一個個永遠離開了。
她後悔了,她從來不知道居然有一天會是這樣。她從未想過,那竟然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明明應該難堪窘迫的人是她,他卻在揮拳揍了另一個人之後,局促不安地對她點點頭:“我知道了,那你以後照顧好自己。”
她本以爲,他們會相忘于天涯,各自安好。
可命運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本該好好活着的人死了,她卻活了下來。
……
“也許我不說,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或許,那會讓你好受些。”窗簾拉開了,落日的餘晖流淌在她臉上,明明泛着紅,那紅光卻像是浮在半空中,映襯得底下她的臉與唇色分外蒼白,“雷震東,我不想騙你。”
“怎麽會呢?”男人一時間完全沒辦法接受。怎麽可能不是第一次呢,他又不是沒開過葷的愣頭青,他還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那麽緊,又那麽怕痛,在房.事上生澀得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而且她明明落了紅啊。
“那是排.卵.期出血,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我也是因此誤以爲自己來例假了,沒有吃事後藥。”她身子朝後退,躲開了雷震東摸她臉的手,正視對方的眼睛,“我不是要有意隐瞞你,我真沒想到你會誤會。”
雷震東從來不是什麽禁欲派,私生活精彩的很。當初他們結婚之前,筱雅還再三勸告她一定要想清楚。不要輕易幻想自己獨一無二,一定能夠馴服一匹野馬。假如成功了,其實也跟你沒什麽關系,不過是野馬自己玩累了。
她真沒料到雷震東會誤以爲她是第一次。她以爲他們的初次接觸已經夠驚世駭俗,沒有任何可供男人幻想的空間。
雷震東像是被一棍子砸在了後腦勺上。他有沒有處女情結?當然有,坦白點兒講,基本上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愛人從頭到尾完完全全屬于自己。唯一的差别,不過是程度輕重和能否認清事實而已。
他無法否認,當初他看到沈青的落紅時,有種撿到寶的暗爽。一層膜也許不能說明什麽,但起碼從根本上證明了她男女關系極爲單純。有哪個正常男人會跟女的一直玩暧昧遊戲,始終不進行到最後一步?
“你對我太好了,雷震東,我不想騙你。如果這些好是基于誤會才産生的,我甯願不要。因爲這對你不公平。”沈青看着眼前這個完全傻掉了的男人,有種說不出的難受,“雷震東,我沒出過軌,但我也從來不認爲非處女的身份是什麽罪過。我不會忏悔,也不會後悔。”
“你讓我消化一下。”雷震東站起了身,在房間裏頭來回走,舌頭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結,“我不是那什麽,可你總得給我點兒時間消化下吧!我沒怪你的意思,我也……但你讓我反應一下好嗎?”
窗戶外頭傳來了“咯咯哒”的叫聲,即使不看,沈青也能想象出大花小花得意洋洋的模樣。
這兩隻小家夥,在家裏安置下來以後,已經迅速地适應了環境。每天傍晚生完蛋以後,都會比賽着邀功。她每天下班後,最喜歡跟雷震東靠在一起看它們。撒一把碎米或者面包蟲,大花小花就會歡天喜地。
雷震東最愛嘲笑她,養兩隻雞生蛋的成本能買兩筐土雞蛋。哪家這麽養雞,虧也要虧死了。被她握着拳頭威脅了之後,他又賤兮兮地求饒,允諾給大花小花換新的竹籬笆。大花小花也傲嬌的很,昂着頭顧盼飛揚,壓根不搭理他的讨好。他一邊叼着煙綁竹籬笆,一邊滿頭油汗的抱怨:“真是什麽人養什麽雞!”
沈青輕輕地靠在了床頭,微微閉上眼睛,聲音輕飄飄的:“雷震東,我們離婚吧。”
他一直把她當成仙女寵着,什麽都由着慣着她。在他眼裏,她就沒什麽是不好的。就是嘴上再抱怨,他都會依着她。她是呆,可她心不瞎,她能感受到,他心裏眼裏都是她。
他沒有再找過其他人。即使她這個妻子連最基本的商業應酬都不會,他也沒請什麽女公關。别人笑他是妻管嚴,他就笑呵呵地應着,也不發火。
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話,閃婚,未婚先孕,還是個高中都沒上完的油混子。他們信誓旦旦,有的她哭的日子在後頭。可是他沒讓她哭過,她哭的時候,他都在哄她。完了再嘲笑她眼淚不值錢,會造成通貨膨脹。
隻是抱歉,她不是他想象中的她。
她也不想這樣的。
沈青長長地籲了口氣,然後一口氣說了下去:“這房子是你買的,雖然加了我的名字,但我沒掏過一分錢。這幾年,我掙的錢基本上都用來還學費貸款和花在外婆身上了。家裏吃的用的也都是你在掏錢。謝謝你,給我的都是最好的。家裏存款是你掙得,我也不要。你給我買的衣服,你要是不願意,我也不帶走。好些我都還沒來得及穿,應該能退掉。”
雷震東有點兒懵,轉過頭看她:“你在說什麽?”
她揚起了頭,對着他艱難地笑着:“我願意淨身出戶,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大花小花要歸我,它倆挺笨的,會讓你煩神。”
短短的一天時間裏,她蒼白虛弱了許多,人單薄得跟張紙一樣,風一吹就能打轉兒。
雷震東蓦地想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學過的一篇課文,賈平凹的《我的小桃樹》。他明明從小到大最讨厭的就是語文課,卻詭異地記住了一句話:“尋瓣兒單薄的似紙,沒有粉紅的感覺,像是患了重病的姑娘,蒼白的臉,偏又苦澀的笑着。”
他也想笑,被硬生生地氣樂了,一時間腦子一片混沌,竟然什麽重點都抓不住,隻順着本能嘲笑她:“你還要帶着大花小花?你會養雞嗎?你連自己都養不好!”
沈青微微笑了,倒是多了點兒生氣:“在認識你之前的三十年,我也活過來了啊。”
雷震東勃然色變:“你想都别想!你懷着老子的孩子想改嫁給誰啊?你想讓老子的孩子管誰叫爹啊?沈青,我告訴你,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想都不要想!是那個宋明哲還是你那個小白臉顧钊啊,他們敢伸手試試,老子打斷他們的狗腿!”
“雷震東,你講不講道理。我沒有,我跟他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沈青氣得臉通紅,“不許你污蔑我的同事。”
雷震東一把摟住了她,用力勒緊了:“沒有就沒有,你都懷了我的孩子,你還想幹嘛啊。沈青,我覺得你這人特别過分。你不就是仗着你一學霸厲害,腦袋瓜子特靈活,眼睛一睜一閉,就全宇宙神遊了一圈。你怎麽專門欺負我這種成績不好的學渣呢。你哪兒來的那麽多心思。”
“沒必要。”沈青伸手想抵開他,“雷震東,我們結婚就是因爲孩子因爲誤會,沒必要爲了另一個孩子再勉強維持婚姻。你放心,我沒打算把孩子打掉,以後孩子也會叫你爸爸。我就想一個人待着。”
雷震東陡然變了臉色,厲聲呵斥:“你想都不要想。要離婚是吧?先拿把刀過來,你捅死了老子,老子絕對不逼你當寡婦!”
她吓白了臉,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雷震東。他一直心疼她膽子小,在她面前尤其藏好了爪子,大尾巴狼裝得跟忠犬一樣。時間久了,她越來越模糊,真以爲他是那個隻會逗她開心的人了。
“别怕我。”他重新将吓呆了的人摟進懷裏,摩挲着她冰冷的手,“我不是爲了孩子才向你求婚的。不是我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外頭想給我生孩子的女人排着隊呢。我要的就是你。”
那天在地鐵中,她抱着他的腰,靠在他懷裏睡着了的時候,他就下定了決心要娶她了。她像個無知無覺的孩子,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他又怎麽忍心辜負。這是他的女人,他想好好照顧的女人。
“你記不記得那天中午,你吃過飯坐在沙發上陪外婆說話?說着說着,你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後來,是我抱你回房睡覺去的。等你醒過來以後,我就向你求婚了。”
其實他那根本算不上什麽求婚。那天也是一個黃昏,她迷迷糊糊地從男人懷裏頭醒過來時,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男人叼了根香煙在嘴裏含着,看她睜開了眼,就說了一句話:“婚禮你喜歡中式還是西式的?”
他總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了就要立即執行,根本不給人喘口氣的時間,讓人隻能不由自主地被他牽着鼻子走。
“不要胡思亂想了,什麽都不許想。你是我老婆,現在是,以後也是。”雷震東拍了拍她的背,在她嘴上啄了一下,“先好好歇着,我去給你做吃的。”
門闆合上了,雷震東面無表情地越過偷聽被抓了個正着的母親,徑自往樓下走。雷母鼓足了勇氣,想進去跟兒媳婦當面鑼對面鼓的說清楚,結果她兒子鷹爪一般的手跟個釘耙似的卡在了她肩膀上:“媽,把冰箱裏的豌豆剝一下。”
呸!她就知道她沒享福的命,養的這是什麽狗屁不如的混賬東西。都這樣了,還要她伺候那個狐狸精。
“你真是腦殼壞掉了吧,東東!她爲什麽到現在才承認不是大姑娘進的門。你用腦子想一想啊,肯定是怕她老情人漏了餡。她這是以退爲進,跟你從來都不是一條心!”
“媽!以後都不準再提這些。”雷震東面無表情,“趕緊剝豌豆吧,爸買菜應該快回來了。”
雷母急得要跳腳:“你就活成個笑話吧,你等着别人戳你的脊梁骨!”
雷震東冷着一張臉:“别人怎麽看我,關我屁事!我是過自己的日子,還是活給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