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東相當稀奇。
仁安醫院以舍得發錢而著稱。盧院長對臨床醫務人員一直出手大方, 能幹活就發錢。沈青的收入在國内醫生群體中屬于中等偏上的水平。不過一下子掙十萬塊,這可真是前所未有。
“沒什麽,剛才的那個項目獎勵你不是聽到了麽,我們組拿了二十萬,教授分了我一半。”沈青微笑,“雷總,我先包養你一個月吧。”
雷震東還是狐疑:“這不合常理吧。”
帶頭人是韓教授,就算韓教授大方, 那也該起碼拿一半.沈青最多馮五萬, 剩下的五萬再平均分給韓教授的兩位研究生。
沈青抿了抿嘴唇:“這是臨床方向的, 數據基本上都是我篩選出來的。拿這錢,我不心虛。”
雷震東雖然不懂科研,可他最會察言觀色了,看着沈青的臉色就覺得不對勁:“怎麽了,這是, 拿錢還不高興。”
跟這錢燒手一樣。
沈青微微地笑:“沒什麽, 就是有點兒失落,感覺我并不是不可或缺的。”她沒來消化内科之前, 這裏就運轉的不錯。她休了一個月的假,科裏頭也沒有停擺。
“你才知道啊, 我的沈主任, 你對我才是不可或缺的。”雷震東很想鼓足了勇氣, 趁機勸她以後轉科研方向。
他還沒來得及找好切入點, 旁邊就殺出個程咬金。
陳緻遠熱情洋溢地朝沈青招手:“哎喲, 沈主任,剛才我就想誇你,瞧您這氣色。說是剛上臨床的實習生,都有人信。您看,還是要好好休息吧。說句你不愛聽的,女人主要靠保養。雷總啊,您都這麽有錢了,怎麽還舍得我們沈主任這麽辛苦地幹臨床呢。我是沒錢,我要有錢,肯定讓我們家那口子回家當少奶奶去。”
雷震東多精明的人,哪敢輕易往坑裏跳,含糊其辭:“我就指望着我們家沈主任當上教授,我也好沾一把高級知識分子的光。”
沈青臉上浮上标準的二度微笑,主動開口:“陳醫生,現在忙不忙?不忙的話,我跟你交接一下教授交代的事情。”
陳緻遠眼睛笑彎了,語氣聽着說不出的爲難:“哎呀,你看這是,我本來還想跟在沈主任後面好好學學怎麽搞科研呢。結果沈主任就回家生孩子了。不過,我的事情是小事。沈主任生孩子可是頭等大事。我要沒記錯的話,你今年三十三了吧,明年可是高齡産婦了。”
他一刻不停地笑着,似乎說了什麽多有趣的事情一樣。沈青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笑聲也能這麽難聽,活像是老鸹的鳴叫,簡直能穿透人的鼓膜。
“沈主任,說點兒掏心窩子的話。您真是拼過頭了,女人到了一定的歲數,還是多顧顧家裏頭。你看,也就是你家雷總脾氣好,誰有時間天天陪着老婆上班啊。我比你大幾歲,又是男的,别說我危言聳聽啊。雷總生意現在越做越大,你還是要看緊點兒才行。”
沈青對着電腦,連回頭都不願意。原來戴着茶色眼鏡的中年男人,倒影即使映在電腦屏幕上,也是那般油膩膩的眉眼可憎。
“材料主要就是這些,跟對方的聯系方式我也發您郵箱了。還有什麽問題嗎?”
先前這個項目雖然挂在韓教授名下,但基本上都是沈青在做,就連韓教授的研究生都沒怎麽過手。陳緻遠對此自然一無所知,隻草草掃了幾眼,哪有切實的問題可以提出來。他倒是不見外,開門見山:“沈主任,您是高手,給我點撥點撥,論文朝哪個方向下手比較合适?”
是不是她把論文初稿寫出來,一并交給他,完了再告訴他怎麽修改怎麽投稿才合适?怎麽就這麽大的臉呢!
沈青臉上寫滿了遺憾:“我手上還有個國家基金的項目,這邊一直沒怎麽顧上。所以韓教授才讓我交給您繼續做下去的,這個課題真的很好。論文方面,您還是問問韓教授的意思吧。隻要方向對頭,發篇五分的論文應該不難。”
她沒說謊,可論文能發到什麽雜志上,要看寫的人是誰。米都放在面前了,總不能讓人煮好了還喂下肚吧。她沖陳緻遠笑了笑:“陳醫生,發了論文可别忘了請大家吃飯啊。”
這是消化内科不成文的規矩。誰發了SCI論文,就在科裏頭叫上外賣,當班的人一塊兒吃頓飯,算是沾喜氣順帶着慶祝了。沈青這兩年來請客的次數最多。
“那是,少了沈主任的那份,到時候你生孩子,我一定發個大紅包。”陳緻遠眼睛盯着沈青的肚子,又殷殷切切地叮囑,“沈主任,這孩子才是關鍵。你可千萬不能本末倒置了。”
沈青笑了笑,拔下了U盤:“陳醫生您忙着,我先過去了。”
門闆也攔不住陳緻遠的笑聲:“這女人啊,重點還是要放在家庭上。咱們沈主任就是運氣好,一般女的到這年紀,想懷孕可比登天都難。……哎,你不是說你那個什麽表嫂一直懷不上,準備到我們醫院做試管嬰兒麽。先别急着花這個錢啊,你該先請教請教沈主任是怎麽懷上的。”
沈青捏着坤包裏頭的U盤,調整好面部表情,轉過身招呼正忙着在護士站給出院記錄蓋章的研究生:“徐路,你明年畢業吧,論文準備的怎麽樣了?”
韓教授帶的博士将出院記錄交給實習同學,讓送到病人床邊去,回頭對着沈青愁眉苦臉:“正煩着這個呢,本來有篇論文是能發五分,結果方向跟人撞了,隻能改投三分的了。現在我還差一篇論文,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畢業呢。”
“你博士又不是碩士,标準當然不一樣。我倒是有個建議,之前韓教授讓我做的那個原發性肝癌的課題,現在轉給陳醫生了。他常年泡在臨床上,對科研這一塊恐怕有點兒手生。你甯可累一點,跟教授說說,過去搭把手。這個課題,出兩篇五分以上的論文就是手到擒來的事情。我不瞞你,我有點兒擔心陳醫生對這塊不熟。好歹我也跟了大半年,都有感情了。”
徐路笑了起來,感慨不已:“沈主任您果然是兢兢業業,自己養的孩子交出去了,還要擔心孩子過得好不好。”
搶人課題奪人論文,簡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就是沈主任脾氣好,一直十分尊重自己老闆,否則換個人不說直接翻臉,起碼也要拼了命地使絆子。這個課題我拿不下,誰都别想吃到!
沈青笑了笑,語氣惆怅:“不管怎麽樣,課題做好了才是根本。韓教授這麽辛苦争取來的,總不能廢掉。”
論文誰會嫌燙手?徐路來就是韓教授手下的大師兄,一心要留在仁安的。他上了手,憑什麽将自己做出來的成績給陳緻遠。多幾篇高分論文,他留下來的底氣也足些。
他們正說着話,醫生辦公室裏頭傳來了争吵的聲音,中間夾雜着陳緻遠拍桌子的響動:“你這樣就是不講道理!”
徐路臉上神色微妙。旁邊的護士經過了,也皺起了眉頭,嘀咕了一句:“少收錢倒是罪過了。”
說來陳緻遠也是冤枉。之前有個病人在他床位上住院,因爲有炎症,使用了頭孢類的抗生素。病人之前有過藥物過敏史,但不知道是什麽藥。
管床醫生給他開了皮試,護士也執行過之後确認是陰性才挂的水。可是管床醫生上電腦醫囑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麽,将皮試這一條給忘了,護士核對的時候也忽略了。現在人出院已經快兩個月了,身上癢。去當地皮炎所看病的時候,醫生随口說了句像是過敏。然後他兒子就翻出了費用清單,以此爲憑證,堅持說醫院沒給做皮試就挂了水。
本來這事跟陳緻遠沒關系,可因爲當天開醫囑的管床醫生處方權限不夠,電腦醫囑是用陳緻遠的賬号上的,病曆上也是陳緻遠簽的字。所以,家屬就盯上陳緻遠了,一定要他給個說法。
沈青問了下抗生素的名字,然後跟徐路對視而笑。這藥是陳緻遠的主力軍,倒在它手上,果然微妙。
護士長相當頭大,生怕辦公室裏頭的人會打起來。
主管護師倒是鎮定自若:“沒事,查過了,這病人籍貫就是江州。江州人拍一天的桌子都打不起來的,全是嘴炮。”
護士長依然擔憂,轉頭滿懷期待地看沈青:“你家雷總人呢?”
沈青不高興了,合着她家雷震東就是他們的護院打手啊,真是占便宜習慣成自然了。她笑了笑:“有事去忙了。護士長您先忙着,我還要去産科一趟。”
出了消化内科病區的大門,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并沒有戀戀不舍的情緒。那點兒依戀,已經被一上午的遭遇消耗殆盡。她現在隻想趕緊見到雷震東本人,拽住他千萬别去摻自己科裏頭的那趟渾水。真要打起來,他們不會自己找醫院保安啊!
雷震東拜訪完了大内科主任,回頭接妻子回家。見人站在樓梯口,他忍不住笑了:“沈主任這麽想我啊,還親自迎接爲夫。”
沈青剛要瞪眼,後面傳來護士長跟人說話的聲音。她情急之下,立刻紮進了雷震東懷裏,把人推到牆角擋住。
要是面對面碰上了,再直接拒絕護士長的要求,有點兒當面打臉的意思,反而尴尬。醫院裏頭的關系複雜而微妙。誰背後沒點兒能耐。此刻你不經意地得罪了誰,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報回頭了。
幸而護士長不走安全樓梯通道,而是上了電梯離開。沈青這才如釋重負,準備從雷震東懷裏起來。平白享受了一回溫香軟玉抱滿懷的雷總卻不讓了:“喲,難得我們家沈主任這麽主動,我是不是該有點兒表示啊。”
“去你的,我是怕你被抓壯丁!裏頭正吵着呢,誰讓你塊頭大,被人惦記上了。”
雷震東笑得見牙不見眼,吧唧一口親在了沈青的臉上:“還是我們家沈主任疼我,其實我可虛弱了,哪裏能打打殺殺的,人家可是斯文人。”
沈青先是不好意思,再聽他恬不知恥的話,愣是被氣笑了。就這人也好意思自稱斯文人?她伸手撕他的臉,先撕成一文錢的形狀再說。
安全樓梯這一塊基本上沒什麽人經過。雷總一點兒也不怵沈主任的辣手,隻覺得一心維護他的沈主任真是香甜可口,他心癢難耐,怎麽也要抓住親上一口。
樓梯下的安全門發出了碰合聲,有人踩着樓梯上來。
“别鬧。”沈青拼命踩雷震東的腳,很有跺瘸了他爲止的架勢。
雷總雪雪呼痛,相當兇殘地回頭瞪上樓的無辜者。到底哪個這麽不長眼,難道不曉得回避嗎?真沒眼色!
踩着樓梯往上走的男人擡起了頭,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微眯,目光鎖定了雷震東:“雷子?”
雷震東的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擋在了沈青跟前。他的腦海中千百個念頭往外冒,面上卻堆起了欣喜的笑容,大跨步往下走,攔住了男人:“隊長,您什麽退伍的?也一直沒您的消息。我們幾個都還以爲您一直在部隊裏頭發展呢。”
鬓角生霜的男人含含混混:“沒退呢,家裏有點事。”說着,他的目光就下意識地往雷震東身後瞥。
“什麽事啊?有人住院了?”雷震東後背上全是冷汗,本能地想轉移自己老隊長的注意力。
男人還沒作答,下面的安全門又開了,伸出個頭發完全白了的女人的腦袋,朝上面打招呼:“順方,雯雯睡了。這是你朋友?”
沈青已經走到了樓梯的拐角處。聽雷震東的口氣,這人應該是他熟人。又是隊長又是退不退伍的,多半是他以前在部隊時的老領導。她主動走上前打招呼:“您好,我是震東的愛人,在這邊工作。”
既然到了醫院,所謂的家裏事不外乎有人生病住院。順手幫忙看一把,也是替雷震東維護人際關系。她剛要主動詢問病人的情況,頭發雪白的女人已經先認出了她:“沈主任,您回來上班了?”
沈青聽着聲音,再凝神仔細一看,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位幹癟憔悴的老太太是丁雯的婆婆。短短數月功夫,她已經蒼老得不成模樣。
到最後,丁雯也不肯拿掉孩子立刻化療。産科給她用了促胎兒肺部成熟的藥,跟他們家裏人反複溝通後,提前剖腹産了孩子,然後她人開始上化療。原本消化内科是打算收下她,由沈青來負責她的治療,畢竟她的情況,沈青比較清楚。後來沈青自己有事,轉科時,丁雯就去了樓下的腫瘤科。
“沈主任,我們這邊一直忙,也沒顧上去跟您道謝。”丁雯的婆婆朝着她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聽說您懷孕了,真是恭喜。”
沈青有點兒難受。都已經拖到現在了,丁雯上化療基本上也是錢花了,人受罪了,命沒了。
“孩子現在怎麽樣?還住在新生兒科嗎?”
“蠻好的。”老人側過頭去擦幹了眼淚,沖沈青笑,“多虧一直有你們照顧。”
沈青踟蹰了片刻,試探着開口:“我去看看丁雯,行嗎?”
“那真是麻煩沈主任了,雯雯她一直想要向您當面道謝呢。她現在身體實在太虛了,我們不敢讓她出去。”
沈青沖雷震東和他的朋友點點頭,跟着女人走了。
周順方欠身緻謝,然後下意識地摸自己的口袋。雷震東趕緊遞上了香煙。
“這兒不讓抽煙。”
“沒事,别讓人看見就好,我們到窗戶邊上抽。”雷震東幫他點了火,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麽開腔。他的一顆心攥得緊緊的,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了。
“你愛人,看着倒是面善。”
雷震東低下頭,狠狠吸了口煙,吐出灰白色的煙圈時,他的聲音也在煙氣袅袅後面模糊不清:“照片貼的滿院都是呢,優秀員工,典型代表,說不定你早見過她了。”
周順方彈了彈煙灰,心不在焉:“你小子倒是運氣好,找了位美女醫生。”
“你運氣也不差啊,嫂夫人可是美女老師。聽說寶寶也特别好看。”
周順方跟要将香煙吞下肚子一樣,憋得眼睛都紅了:“我他媽現在真想沒這孩子就好了。我愛人一根筋,死活都要把孩子生下來。今天管她的主任跟我說了,情況很不樂觀,擴散得很嚴重。現在就是一口氣吊着,幹熬着。”
主管醫生安慰他們說,人類要學會跟癌症共處。全國每天有一萬人确診癌症,平均一分鍾七個。這還不包括壓根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的人群。可是,不是還有很多健康人嗎?爲什麽生病的,偏偏是他老婆。
雷震東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面前的男人。走進病房的沈青,同樣不知所措。
常常是安慰,可醫生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進入生命末期的病人。如果可以,她真想抱着丁雯,陪她一塊狠狠痛哭一場。每當這個時候,沈青甚至都希望病人有宗教信仰,将一切歸于神靈的安排,或許人能夠感覺好一些。爲什麽偏偏是我生病,爲什麽我受了那麽多罪,還是沒有好結果呢?
丁雯睡眠已經非常糟糕了,時常處于混沌的狀态。她看到沈青倒是很高興,伸出枯瘦的手想跟沈青握手,又不好意思地縮回頭:“讓您見笑了。”
沈青不想徒勞地給她無謂的希望。到了這一步,她能夠好轉的概率基本爲零,除非出現奇迹。可是奇迹之所以被稱爲奇迹,就是因爲它幾乎不可能發生。
“多想想寶寶吧。”沈青抓住了她的手,“聽說寶寶很可愛。”
丁雯高興起來了,原本灰敗的臉上多了點兒光彩:“是啊,你要不要看寶寶的視頻?特别好玩。”
視頻還沒看完,丁雯就開始臉色慘白,渾身抖成了篩糠一樣。她的婆婆趕緊按了床頭鈴,管床醫生過來,看了下她的情況,又給她加了一針嗎.啡。現在劇烈的癌痛已經讓她不堪忍受,護士過來打針的時候,丁雯凄涼地笑了:“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不要想這些,多想想開心的事。”沈青站起了身,沖丁雯點了點頭,回避了讓新手媽媽覺得難堪的時刻。
人這一生,平平安安,是最大的福氣。
她走在腫瘤科的過道上,旁邊有人在哭泣,朝醫生護士鞠躬道謝,感謝他們對家人的照顧。跟不少人猜測相反的是,腫瘤科的醫患糾紛反而在全院排倒數。住進來的病人跟家屬,基本上已經做好了即将離世的心理準備。對死亡的坦然,讓他們都平和了下來。
丁雯是不是同樣在等着死亡到來的那一刻?
沈青不知道,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輕輕摸着自己的肚子。寶寶,你要健康平安地長大啊。這世間有多少不美好,就有成倍的幸福快樂。
“小雪,原來你在這兒。”趙建國氣喘籲籲地從另一頭跑過來。他看到雷震東正跟個中年男人在樓梯口抽煙時,就一路尋找沈青的蹤迹。
沈青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轉過頭微笑:“趙處長,您又有什麽公事嗎?”
趙建國像是沒有察覺她的抵觸情緒,反而用一種長輩包容無禮晚輩的寬和目光看向了她:“小雪,有點事情,我必須得當面跟你說。”
身後的病人家屬嚎啕大哭。做了再多的準備,在死亡即将來臨的那一瞬,世人依然會崩潰。死了啊,死了就意味着什麽都沒了。曾經的一切,全都沒了。死亡彌漫開來的氣息,叫做屍氣,據說要佩戴香包辟邪的。
沈青本能地想退縮:“趙處長,有什麽事情,等我丈夫過來了再說吧。”
“不,小雪,這件事必須得你單獨知道。”趙建國心痛不已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從什麽時候起,小女孩已經成長爲女人了?爲什麽長大成.人的她卻還這樣天真呢?
呵,這是因爲從小就被男的照顧着,所以誤以爲自己會始終受到男性庇護吧。多少聰明漂亮的女人,都是栽在了自以爲是上頭的。她們總是過高地估計了男人對她們的愛與包容。
“我不知道你們夫妻究竟是怎麽相處的,可有件事情你必須得知道。”趙建國摸出了手機,點開了一段視頻,“這是新市人民醫院停車場監控拍下來的。”
沈青背後發涼,急急地爲丈夫辯解:“雷震東一直做醫院安保這塊。現在高鐵開通了,他将生意做到新市去,有什麽好奇怪的。”
爲什麽,爲什麽他去新市沒告訴她。明明他每次出差都會跟她說目的地的。她十分肯定,那裏頭從來沒有出現過新市。
“你先看完了再說,好嗎?”趙建國恨鐵不成鋼,簡直懷疑她被雷震東下了蠱。明明是個聰明的女人,爲什麽一涉及到她丈夫,她就跟傻了一樣。
也許是因爲攝像頭的角度問題,監控拍下的視頻分外清晰。錄像中的男人上了車,過了一陣,又下車,一隻手接電話,一隻手拿着一沓照片。那一張張照片被他翻看着,刺痛了她的眼睛。同樣的照片出現在法庭上,所有人的議論聲彙集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共振,震塌了橋梁,也震塌了她小小的一方世界。
“你看看視頻拍攝的時間,早在你上庭之前,最起碼的是,雷震東就知道了這些照片的存在。照片是怎麽來的,你現在是不是特别好奇,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是雷震東!你再仔細看看視頻裏頭的信封,沒有郵戳。這意味着,這封信是直接交到他手上的。”
巨大的嗡鳴聲盤旋在她耳畔,旋轉成鋼鑽,穿進她的耳朵。鼓膜壞掉了,大腦屏障穿過了,她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剩下了。誰在裝修,那些瘋狂的聲音能不能停掉?不,是在拆遷嗎?大樓是不是要塌了?
“我不知道雷震東爲什麽對你母親的案子這麽感興趣。你外婆剛死的第三天,他就去查你母親的案子了。而且還藏頭露尾的,不肯走明路。他告訴我,是你外婆讓他調查的。可你外婆一個癡呆老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了,還能記得住那麽多細節,讓外孫女婿背着你這個外孫女去查她女兒的命案?他到底對什麽東西感興趣,你不能一無所知啊!”
沈青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雷震東是怎麽知道母親命案的?他不是說他跟趙建國在酒桌上認識的嗎?他到底想要查什麽?
那條語音微信又回想在她耳邊。小三滾下了樓,孩子沒了,子.宮被端了。不,那不是他朋友的事,是他在查她呢。
沈青仿佛陷入了沼澤地,口鼻耳朵都被淤泥擠滿了。她瞪大了眼睛,無孔不入的淤泥居然連淚腺都不放過,她成了淤泥中的标本。
“真好,真乖,你再也不會跑掉了。你隻有我。”
趙建國眉頭緊鎖:“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麽。可這段時間,根據我的觀察,雷震東對你的掌控欲很強。他應該不止一次讓你從醫院辭職吧。他在你面前肯定很自卑,因爲他就是個發了橫财的暴發戶而已。我想來想去,他搞臭你的名聲,讓你在醫院這個圈子裏頭難以立足的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如果這樣,你會更需要他。他希望能夠一直當你的英雄,直至掰斷你的翅膀,讓你心甘情願接受他的豢養。”
外頭的世界多可怕啊,工作這麽辛苦還要受氣挨打被罵,不如好好待在家裏,乖乖被寵愛,多舒服啊。
趙建國惋惜地看着面前臉色青白的女人,搖搖頭,痛心疾首:“現在,他的目标起碼實現一半了吧。你們倆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上不去,把你拽下來,不就一樣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要是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當我什麽都沒說。反正,多的是女的願意被養在家裏。隻要有一天,你年紀大了,人家倦了的時候,你别後悔就好。”
雷震東終于結束了跟隊長的寒暄,匆匆跑過來找妻子。他看見趙建國離去的背影,忍不住皺眉:“他怎麽又來了?”
“沒事,就是想讓我給他那位同事作證而已。”沈青揚起了臉,“我什麽都沒看到。”
“就是,咱們多這種閑事幹嘛。她不是能耐的很麽。”
一直到上了車,始終沉默着的沈青終于又開了口:“雷震東,你有沒有騙過我?”
手握方向盤的男人立刻繃緊了後背,開玩笑道:“這可是送命題。那個,我想想啊,其實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仁安醫院,急診病房。你那個帥啊,柳葉刀那個麻利啊。我跟你說,你口罩脫下來的那一瞬間,我就硬了。”
他以爲妻子會罵他,甚至掐他,可是她完全沒反應,隻追問:“還有呢?”
“這個,讓我再想想啊。”雷震東絞盡腦汁,“還有一個,其實那天你沒走錯溫泉包房,我搞錯了。不過你都送上門,還那麽主動,我怎麽能放過啊。我跟你說啊,你穿着白大褂我都能硬,何況是你光着身子站我面前呢。”
“還有呢?”
“祖宗,我錯了。其實咱家那盆花不是大花小花打碎的,是我不小心給推下了窗台。”
“還有呢?”
“沈主任,我真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敢背着你罵大花小花了。我會充分認識自己家庭地位的。”
“還有呢?”
“沈主任,我對天發誓,真沒了。”
是嗎?沈青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騙我,直到我再沒有被騙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