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墓前的相會


這世上,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善良。永遠不怨恨,永遠都陽光燦爛。

她看着墓碑上年輕男人的照片,比起記憶中的少年, 他面龐的輪廓清晰了一些。那生機勃勃的眉眼, 卻丁點兒沒變。他就像早晨的太陽, 溫暖又明亮。

又有誰不喜歡他呢?他是男孩女孩們追捧的陽哥,他是街坊鄰居笑罵的混小子, 他是林雪永遠的小太陽。

他照亮了她心底的陰霾與幽暗, 他陪着她走過漫長的黑夜。他告訴她, 天亮了以後, 他們就會有座帶小院子的房子,院子裏頭種着葡萄跟石榴樹, 蘆花雞咯咯哒叫聲,生下熱乎乎的雞蛋。他們坐在屋檐底下看母雞過來邀功。

隻是佛經上說的“斬無明,斷執着, 起智慧,證真如”, 豈又是輕易能做到的。

她放不下執念,她眼睜睜地看着父親在她的面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父親那麽絕望地看着她, 憤怒、不可置信,也許還有悲哀與絕望。他是不是正體驗着母親當年死在刀下的心情。那個時候,他又是怎樣的心情?

命運就像一個奇怪的輪.盤, 搖搖晃晃的, 又神奇地卡到了一起, 時光重疊。電風扇呼呼地扇着,卷動了同樣的死亡氣息。

從十五歲那年夏天,她目睹了母親躺在血泊中時,心魔就已經起了。她找不到慧劍,斬不斷心魔。她的眼前是無邊無際的血海。

俄狄浦斯殺父娶母,最後用胸針刺瞎了雙眼。可是看不到,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嗎?他漂泊四方,死在聖地,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那個時候,少陽還在安慰她,說不怪她。她怎麽知道她爸爸會喝吐了嗆死自己呢。那個120的醫生就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她怎麽知道要怎樣急救。

每次他一說話,她就親他,然後年輕的身體又糾纏到一起。房間的氣溫升高,他的注意力全部轉移,嘴巴再也顧不上說其他的話。

“你是故意的吧。”沈青笑着掉下了眼淚,“你一定是成心的。你才不老實呢。你就是假老實。”

不要把林雪想的那麽好,否則她會難受的。如果你非要這麽想,就請好好看看我吧。明亮的是她,黑暗的是我。

那條漆黑的夜路,再艱難,我也要繼續走下去。

夜風習習,公墓的夜晚總帶着股幽幽的涼意。

雷震東站在旁邊的墓碑前,給足了妻子個人獨處的空間。他叼了根香煙在嘴裏頭,拿出打火機點燃,然後狠狠地吸了一口,白色煙圈袅袅升起。烈士陵園的燈光真不友好,大晚上的本來就瘆人,居然還打出綠光,落在人頭臉上,綠油油的,真難看。

褲兜裏的手機響了一下,雷震東一隻手夾煙卷,一隻手摸出了手機解了鎖。

小蔣發來的信息很亢奮,雷哥猜的果然不錯,那個叫關珊的女人拿到了錢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買毒.品。

雷震東嗤之以鼻,這就是屁話。要是粉.呆子這麽容易就管住了自己,那還至于每年犧牲那麽多緝.毒警察嗎?

關珊一直在老城東的巷子裏頭繞來繞去,天都擦黑了,趙建國也沒找到她真正的目的地。

他想跟這個女的好好談談。十五年前,林副局長剛死的那個夏天,這女的跑到新市公安局去大吵大鬧,一定要公安局給她們母女倆一個說法。小小年紀的女孩子,滿口污言爛語,居然好意思伸手問公安局要撫恤金。

這麽多年了,公安局的老人對此都三緘其口。就沒見過這麽嚣張的二.奶,對,就是老林的愛人走了三年,她又沒跟老林扯證。她算哪門子的家屬,誰給的她臉要錢?

幸虧撫恤金給了小雪。幸虧這孩子一早就離開了新市。原本他們還私底下議論,說這孩子太陰郁了,跟老林一點兒也不親。原來是真的親不起來啊。

他們甚至慶幸小雪早早離開了,不用再面對父親最後一塊遮羞布掉落時的難堪。

趙建國遠遠綴在關珊後面。老警察飽經風霜的臉上全是肅殺之氣。關珊到底想幹什麽?她跑到實驗室是不是沖着小雪去的?既然法院都立了案,那她媽的案子就該按照法律來。

前腳剛死了親媽,後腳就因爲吸.毒被抓起來的人,真對她媽的死有多難過?真難過的話,就該洗心革面重頭做人!而不是一出來就想着去訛錢。

夕陽挂在舊城牆邊上半天,終于撐不住,一下子掉了。暮色跟突然間反應過來一樣,匆匆忙忙地從四面八方往中間跑,擠滿了教武場般的天空。

關珊也終于跑累了,走到一處巷子裏。她先警惕地回顧了一圈四周,然後敲了敲牆上的磚頭。一塊毫不起眼的磚頭拿開,露出了佛龛一樣的窗口。

南方的巷子跟羊腸似的,七拐八彎。趙建國探頭往外頭看的時候,後面頭頂上就砸了根棍子下來。他本能地一縮肩膀,人倒過去抓對方的胳膊。

小蔣其實一開始沒找到關珊跟趙建國。在老城東跟丢了人,還想再摸出來,無異于大海撈針。這裏的地形複雜,違章建築成堆,人一錯眼,水滴就融入了大海當中。

他先注意到的是那個拿着棍子的黃毛。最早的大.煙.鬼一眼就能看出來,現在的粉.呆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小蔣本能認定了人以群分。人幹壞事喜歡聚衆,似乎這樣可以壯膽,幹的人多了,就跟順理成章一樣,瘾.君子尤甚。

他追着那黃毛進了巷子,看到黃毛掄起棍子時,下意識地就出了手,意外救了趙警官,成功當了回見義勇爲的好市民。

雷震東告誡終于做完了筆錄出來的小蔣:“行了,後面的事情交給警察處理,跟咱們沒關系了。”

趙建國總不會無緣無故地跟個剛從戒.毒.所裏頭放出來的女的。有警察出面,有官面上拿得出手的理由,總比他們更理直氣壯一些。

他眯起眼睛看了眼路燈,又對着手機通訊錄中周隊長的号碼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了手機,轉頭跟墓碑上刻着的烈士侃大山。

“哎呀,大爺,我這真不是壞人,旁邊是我老婆。埋着裏頭的是你的小兄弟,我的真兄弟,我老婆的前男友。是不是有點兒亂,其實也沒什麽。誰讓我不地道,當年的确沒安好心呢。不過,我老實跟你講,我一點兒也不後悔。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我老婆要去哪兒找呢。”

他豎着耳朵站在下風口的方向,艱難地搜集着隻言片語。什麽佛經,什麽苦來着。有啥好苦的啊,苦就多吃點兒甜的呗。她就是老不愛吃甜食。不對,什麽叫一個人啊。

雷震東的耳朵伸得快能扇風了,越聽越不是滋味。壞了,青青該不會說着說着就心灰意冷,想要出家當尼姑吧。

筱雅可是說過,孕婦情緒多變,想幹點什麽都不稀奇。

他起了身,對着墓旁的大樹哈氣,覺得煙味實在太重了,趕緊又拿出濕巾紙擦嘴插手,往嘴裏頭丢了片薄荷味的口香糖。他大步流星朝沈青走,距離她十來步遠的時候,相當有君子風範地咳嗽了一聲:“哎,沈主任,我可不是偷聽。我是看這邊蚊子太多了。”

說話間的功夫,他就一點兒也不見外地愣是擠到人身邊去了,還抓着個附庸風雅的紙扇給她趕蚊子:“你們說你們的,我不打擾。”

沈青無奈:“雷震東,你就不能單獨讓我跟他待會兒。”

都待了一刻鍾了,難不成還待到天長地久不成?雷震東憋了半天終于沒忍住:“行了,我這一大活人還杵在這兒呢。你也好歹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對不起,雷震東,其實你是個很好的人。”

“打住,我不接受好人卡,别跟我來這套。”

沈青幽幽地歎了口氣,撇過臉去不看他:“對不起,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

“沒錯啊,你沒走錯包房,是我守株待兔來着。”雷震東站在了上風口,替妻子擋着風,這夜風還真是涼飕飕的。他趁機抱住了沈主任,抓着人家的手又搓又揉,“咱們回家吧,晚上還怪冷的。”

沈青愈發無奈:“雷震東,你這是要幹嘛呢。”

“沒幹嘛。你這都懷孕了,我也不能幹嘛。”

“你——你就不能正經點兒說話?”好好的話,非得把重音落在幹上。

雷震東滿臉嚴肅:“我挺正經的啊,我正經嚴肅地跟沈主任彙報一下,關珊被抓了。”

沈主任的腦回路非比尋常:“啊?警察還管騙實驗補貼的事情啊。這都扯不清的,她畢竟是付強的老婆。最多他們夫妻之間扯。”

雷震東有種沖動想把妻子揉進懷裏頭的去,青青怎麽就這麽可愛呢,真是讓人忍不住一口吞下肚。

“警察哪兒來的這種閑空。她是騙了錢就去買.粉了,被抓了個現行。”

沈青瞪大了眼睛,似乎難以相信:“她還真這麽做啊。她不是剛退回社區去戒.毒麽,要是碰了的話,一逮到了就會又抓進去啊。”

雷震東苦笑,索性将人摟緊了,輕輕蹭了蹭她的頭發:“這種人要是腦子管得住手,就不會這樣了。”

沈青倒是想的比他還仔細:“可她如果剛買就被抓到了的話,那她不是還沒吸嗎?估計也不會關多少時間。”

雷震東一拍腦袋:“哎喲,還是我們沈主任考慮問題全面。不過有一就有二,她總還會被再逮到的。”

關珊出了戒.毒.所,第一次去買貨,後面就追着個警察逮到現行。真當毒.販.子是吃素的?會放過她這麽個當魚餌的?毒.販.子才不會管她到底是不是真當了警察的内應。

這女的現在求着警察把她抓起來才是王道。否則放出去的話,誰知道她會怎麽死。一個瘾.君子抽多了,死在大馬路邊,除了蒼蠅跟老鼠,哪個活物都不會願意多看她一眼。

雷震東輕輕地拍着妻子後背:“咱不煩這個神,這是警察該做的事情。咱們跟老三打個招呼,趕緊回去吧。明天早上你還要上班呢。”

沈青的心情猛的又低落了下去:“少陽應該很恨我,如果我不勸他的話,他也許早就退伍了,也沒有後面的事。”

她都不是林雪了,她有什麽資格對少陽的生活指手畫腳。她的自以爲是害死了少陽。

雷震東一陣酸溜溜,沈主任果然不拿他當外人,很能舍己爲人。要是沒老三在的話,當年倉庫爆炸的時候,那個摔下去的人就是他了。

行了,雷總決定大人有大量的原諒沈主任。誰讓沈主任有顆菩薩心腸,總是舍小家爲大家呢。誰讓他是沈主任的那個小家呢。

“别瞎想了,少陽天生就是當兵的料子。”雷震東擡起手,揉了把妻子的腦袋,“在隊裏頭,也就是他能夠跟老周過手。少陽天生就是頭野獸,别這麽看我,這是誇他呢,敏銳地不得了。當初那個倉庫有問題,也是他先發現的。嗐,不跟你說這些,有紀律呢。”

沈青張張嘴巴,本想問究竟是什麽問題。雷震東一提是紀律,她就沒再問了。

平常不管怎麽胡鬧,怎麽縱容着她。一旦涉及到紀律,退伍老兵無論被怎麽威逼利誘都不會跟她吐露半個字。

沈青心裏頭一動,瞪大了眼睛看面前的男人,手抵住了他的胸口:“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也是紀律?”

好端端的主動跟她提離婚,完了還死活不肯告訴她原因,光會插科打诨,纏着她不撒手。

雷震東一臉茫然:“什麽紀律啊?我都退伍十幾年了。别瞎想。”

“我又沒說是什麽紀律,你怎麽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沈青愈發笃定,“雷震東,你必須得跟我說實話。”

雷總嬉皮笑臉的:“嗐,就說你愛瞎想,哪有的事兒。我這不是一時間想岔了,着了沈主任你的道麽。來來來,手怎麽這麽冰,過來,我給你暖暖。冷在你手上,疼在我心裏。”

“雷震東,你給我正經點。”沈青脾氣上來了,死活不讓他抱。

雷震東哪裏肯撒手,非得曲解她的意思:“行了,老三閑着蛋疼,吃這種閑醋。你們不是早就分手了嗎?要我說,你唯一的問題就是心太軟,分手了還放不下。”

沈青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制止了他進一步上手的打算:“好,我認清我的錯誤,我從現在起就好好實踐。你不說實話拉倒!我管你呢,我們離婚了!”

“别啊,咱倆的情況不一樣。我們那是假離婚,你都答應好了負責包養我,咱才去的民政局。”

沈青被他張口說瞎話混下是非的能耐給氣樂了:“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明明我已經說過不會包養你的。”

人家金主包養個小鮮肉什麽的,都是逗自己開心的。這塊油膩膩的老臘肉隻會讓她鬧心!

“那我包養你呗。”

“你錢跟房子還有股票基金什麽的,都在我手上。你拿什麽包養我?”

“美好的肉體。”

沈青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隻能狠狠地踩了他一腳。這還是在烈士陵園呢,這當着少陽的墓碑呢。她吃虧在罵人詞彙過于匮乏,意存高遠的指桑罵槐之類,雷震東壓根就聽不懂。她憋了半天,隻冒出來一句:“你讨厭!”

“喲,我真帥!”

“你無恥!”

“我牙真白!”

“雷震東!”

“哎,沈主任,有啥吩咐?”他又賤兮兮地湊到了她跟前,“小的随時聽命。”

“你!”沈青氣得說不出來話。

雷總趕緊摟住了沈主任,拍着她的後背順氣:“别别别,有話好好說,動這麽大的氣做什麽。咱倆啥時候不能敞開來說話了。”

沈青被他繞了半天,連主題都給忘了,成功地偏離了主線,隻剩下本能的委屈:“你冤枉我,明明是少陽他媽請我幫忙的。她說少陽退伍了就打算混社會,她怕他走歪路,讓我好好勸勸他。她說少陽在部隊發展得很好,領導都喜歡他。”

十五年前,手機遠遠沒有現在普及,就連上網都要依靠撥号,哪兒像現在這樣WiFi遍地。人們的分離也更加容易。搬了家遷了戶口改了名字,想要再去尋找一個人,哪有那麽容易。分手之後的兩年,她跟少陽毫無聯系。她斬斷了自己跟新市的一切關系。

她沒想到自己會在江州偶遇少陽。其實她心裏頭偷偷幻想過,少陽也在江州,那麽如果寒暑假在街頭偶遇,他們會怎樣?隻是江州那麽大,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相遇又怎麽會那麽輕而易舉。

少陽的母親找到她的時候,她本能地想要拒絕,她不該再插手少陽的生活。他們早就分手了。可是少陽的母親是那樣的焦急,甚至要給她跪下了。她吓壞了,隻能硬着頭皮答應。她承認,其實她内心也有渴望,她并沒有真正忘記少陽。

在大學裏,有男生向她示好,可是他們都不是少陽。他們對她微笑,他們眼中的陽光溫暖不到她。

“我應該拒絕的。”沈青抹着臉,自嘲地笑,“在醫院裏頭,最需要被警惕的一類病人就是對着醫務人員下跪的。他們往往會成爲糾紛的高危人群。我以爲,少陽早就放下了。就當是個老朋友,幫他出出主意,分析分析情況。”

何況,她相信,少陽隻要看了她的分手信,就不會再去找她。他就是那樣一個死心眼的男孩,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她常常覺得,他有點兒傻。

雷震東被迫聽了一耳朵自己老婆對初戀男友的情話,實在鬧心得很:“傻的是你吧,老三可不傻,你别老以爲我們當兵的不要腦子。”

沈青點了點頭,笑了:“對啊,他要真傻,怎麽會有那麽多人願意跟着他呢。”他隻是願意在林雪面前傻而已。

雷震東一看她眼眶紅了,又是心慌又是心酸:“乖啊,青青,咱不哭,咱有事說事。你看,是少陽他媽讓你幫忙的,少陽的确适合當兵嘛。他後來要退伍的時候,部隊領導都找他談話的。”

沈青靠在了雷震東的肩膀上,淚水滾滾往下落:“我不該勸他的。”

其實她看到少陽的眼睛時,就反應過來了。少陽從未放下她,他隻會用那種亮晶晶的溫暖的眼神看着她,好像眼中有陽光。她看着這樣的少陽幾乎要落淚,她知道自己也沒有忘記他。

那天他們說了什麽,她全都忘記了。近鄉情怯,近故人也一樣。他們說着漫無邊際的話,他說在部隊裏頭有多好,她說在學校有多順利。他們都是讨師長喜歡的孩子,他們拼命告訴對方自己過得有多好。

少陽的媽媽一直在邊上給他使眼色。她隻能含混地勸少陽,繼續當兵吧,既然你在部隊覺得好。

“你喜歡我當兵啊。”對面的男孩眼睛笑成了月牙,“嗯,那好,我就接着幹下去,等我退伍了。”

他的話好像沒有說完,他媽媽就急着催他起身,他們要去趕火車了。

她本能地站起來,想要送一送男孩,卻被他媽媽攔住了,他們自己走就好。

她下意識地喊住了少陽。

又長高了一點兒的男孩沖她笑:“怎麽了?”

她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咬咬牙對他喊:“你好好做你自己的事吧,你以後一定會發展的很好。”

男孩嘿嘿地笑:“好!我給你寫信彙報。”

“你不要寫信,少陽,你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吧。”

男孩還想說什麽,然而公交車已經到了。他母親拽着他上車,他朝她做了個手勢,笑得好像所有的陽光都籠在他眼中。

後來,她擔憂了好久,害怕少陽給她寫信傳遞熱烈的情感時,她應該怎樣斬釘截鐵地回複對方,而不至于傷了男孩的心。那是林雪最愛的少陽啊,她又怎麽忍心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他。

結果她從未收到過少陽的信。她失落又欣慰,她以爲他已經想開了。她也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可是她沒想到,時間又過了兩年,他出現在她面前時,眼裏依然有星光。

雷震東幫妻子擦幹了眼淚,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沒事的,少陽不會怪你的。他順從的是自己的心意。他一定特别高興,這輩子認識了你。”

青青的說法跟他記憶中的情況有出入。青青沒必要騙他,青青這麽個死心眼,哪裏做得出腳踩兩條船的事情。那其中,肯定有誤會。老三也是條漢子,他不相信老三會真死纏爛打。

呃,他跟老三的情況不一樣。青青是他老婆,他們結了婚有了孩子的,哪裏說離就離。青青明明還愛着他。

雷震東又想親沈主任了。每次看到她掉眼淚,他就特想親親她,揉揉她,把她嵌進自己的骨頭裏,好好籠着。

夜風微微涼,沈青伸手推雷震東:“不認識我的話,他說不定會過得更好。”

“傻話,不認識你的話,說不定他到死還是童子雞呢。”

“你,雷震東!”

被點名的人捉住了妻子點着他的手指頭,乖乖,這麽冷,得趕緊帶青青出去了。總覺得這裏要變天。

“怎麽啦,我都叉開來說了。反正我跟你講,你倆是以前的事,别說少陽現在走了,就是他活着,我也沒讓着他的道理。你是我老婆,我才不讓呢。别瞪我,肚子還有孩子呢,能不能講究點兒胎教啊。誰告訴你,要是他活着就沒我的事兒了?我覺得我比他帥。再說了,就你倆之間,他媽應該沒少摻和。”

“那不是你幹媽麽。”沈青沒好氣,卻到底沒能掙脫雷震東的懷抱。這人一個勁兒的大呼小叫,非得說她這當媽的不體貼孩子,好端端的非要把自己給凍感冒了。她就跟他扯不清楚。

雷震東一點兒溫情脈脈都不講:“我親媽跟你我都站你這邊,何況是幹媽呢。那也是看着老三的情面。老太太就沒幾個能清清白白敞亮開來說話的。我媽當年還冒充我,給塞我情書的小姑娘回信,讓人家先看看自己的成績。我美好的青春時代就是這麽斷送在她手裏的。”

沈青要翻白眼:“真委屈了你啊,雷總,現在你單身了,怎樣青春時代都沒人管。”

雷震東煞有介事:“我結婚後才明白,之所以青春時代不絢爛,全是老天爺怕我燃燒得太早了,直接燒沒了,要把激情留給婚姻呢。”

“你趕緊結婚去啊,别浪費了你的激情。”

“不,沈主任,隻有你才能喚醒我内心的狂熱。哎,咱該說的也說的差不多了。别打擾老三睡覺了,咱走呗。”雷震東伸手拿起地上的保溫桶,朝着墓碑上的男人揚揚下巴,“青青煮的面條你也看到了,蛋是我們家養的大花小花生的,荷包蛋是我煮的,你聞聞味兒意思過也就算了。”

沈青急了:“你幹嘛呢?”

“一會兒拎車上我吃啊,你就沒給我煮過面條卧荷包蛋。”

“你又不愛吃面條。阿姨哪回下面條你不是哼哼唧唧,配了那麽多小菜,都跟虧待了你似的。”

“那不是阿姨煮的嚒,要是你煮的,我肯定愛吃。”雷震東嘀嘀咕咕,“你就光煮給老三吃了,你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啊。你跟了他三年,咱倆不也過了三年麽。你老區别對待。”

“你說什麽怪話,這是祭品,我給你煮什麽祭品啊!我知道我孤寡命,我跟你離婚,你不用這麽刺我。”沈青說着眼淚就下來了。怎麽就這麽讨厭,他怎麽就這麽讨厭。

一視同仁個鬼,少陽什麽時候讓她鬧心過。就是他,老讓她哭。

雷震東吓得不輕,孕婦的情緒說來就來。他趕緊一把摟住人,也顧不上吃面條的醋了:“怎麽了這是,哎喲,我的青青心肝寶貝哎。胡說八道,你哪兒是什麽孤寡命,你就是命裏旺夫。你看你旺得我多好啊。”

“好什麽啊,好的話,你跟我離什麽婚?”沈青一抹眼淚,“你和我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你今天不說清楚的話,咱倆沒完!”

夜風習習,吹來了上風口的腳步聲,伴随着火光一明一滅,有說話聲閃爍:“鵬哥,這邊走。您對您弟弟真是貼心。”

“再貼心也沒用,人走了就是走了。”穿着襯衫與西裝褲的中年男人從花木掩蓋的地方出來,光影斑駁,落在他臉上,顯出了歲月的痕迹。

比起她記憶中穿着汗衫吃肉喝酒的模樣,田大鵬滄桑了不少,也斯文了許多。他的鼻梁上甚至架着副金絲眼鏡。沈青記得他視力很好,大老遠就能看清楚人。

雷震東眯起了眼,習慣性地見人先三分笑。

沈青提前一步打了招呼:“大鵬哥,你來看少陽嗎?”

對面走來的兩個男人愣了一下,田大鵬先笑了:“噢,是小雪啊。多少年沒見了,一打眼都沒認出來。”

他在撒謊,直覺告訴沈青,這個男人在撒謊。且不說十幾年的時間足夠她褪去嬰兒肥,五官長開,單是發型的變化,就足以讓人分辨許久才能認清楚她的身份。如果他不是近期見過她的話,他又是憑什麽一眼認出的她。

“是啊,老是湊不到一塊兒。每次震東去看幹媽的時候,都跟你錯開了。聽說你也在江州,真是巧啊。”

田大鵬點點頭:“可不是麽,真巧。”

夜風輕輕地吹在他們臉上,瑟瑟發抖的燈光扭曲成奇怪的模樣。時隔多年,他們又重逢了,連接他們的那個人卻長眠在了地下,靜靜地看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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