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被抓與被放


主持人好奇地看着情緒激動的林雪:“你報警了, 那當時警方是怎麽處理的啊?”

“警方根本就沒有立案!接警的人是林副局長。我沒有想到,林副局長根本就不打算替我母親跟弟弟報仇。他诓騙了我母親,将這件事情壓了下去。他是公安局的副局長, 我們母女倆哪敢惹他?”關珊死死地盯着沈青, “他選擇了保全他的女兒。”

沈青死死地攥緊了手心, 微微垂了下纖長的眼睫毛:“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所有人都說父親很關心她, 很愛她。他們能不能不要睜着眼睛說瞎話。一位真正愛自己女兒的父親, 一位公安局長, 會整整三年, 沒有給過女兒一分錢的零用,沒給她添過一件衣服嗎?

那時候, 她還在長個子啊。她除了足夠大的校服以外,以前的衣服已經沒有一件完全合身了。腳踝露出來了,衣服太緊了, 就連她的冬衣的袖子都短了一截。她沒有辦法,隻好拿毛巾裹住手腕子, 然後套上袖套。

少陽從批發市場爲她挑來了他能夠買得起的最貴的羽絨服。她抱着衣服逼着自己不許哭,她不要哭。從媽媽死了之後, 她就是孤兒了。她一直都知道。

現在,他們又告訴她。她的父親用自己的方式關心着愛護着她。

她真的是很遲鈍的人,她感受不到父愛的存在。

“我一直等着林副局長給我們母女一個說法。可是怎麽都等不到, 我不甘心, 我想找你算賬, 結果你那位小混混男友冒出來,警告了我,不許我找你!”關珊譏诮地看着沈青,“你不是知書達理的好學生嗎?怎麽還跟小混混裹在一起?噢,我想起來了,你這位小混混的男朋友朱少陽,可是你後來金主何教授的兒子啊!”

觀衆席上的人全都沸騰了起來。不少人掏出手機,開始對着舞台進行現場直播。即使有工作人員過來阻止,他們依然不願意放棄這樣的熱鬧時刻。

這真是一出狗血大戲啊!姐妹當場對峙,父子同求一女,中間夾雜了流血命案跟醫院謀殺,熱鬧得可以直接拍成八十集電視劇了。

果然來了。

雖然沈青不知道關珊是如何知道少陽跟何教授之間關系的,可是既然她能夠神秘失蹤那麽長時間,連雷震東都找不到她,又突然間出現在演播廳裏頭,怎麽會背後沒有人呢。

這些人,又怎麽會放過如此勁爆的話題呢。她連風流成性的武媚娘都不如。

唯一的問題是,爲什麽第一次在法庭上,對方沒有用這一招将她跟何教授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朱佳淩肯定不願意自己的兒子成爲别人嘲笑的對象。知道少陽跟何教授關系的人寥寥無幾。到底是誰将此事透露給關珊的呢?這個人究竟是什麽目的?

沈青捏緊了手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關女士,你口中的這位所謂的混混,是犧牲的特種兵,是烈士!他英魂長埋在新市烈士陵園中,請你要肆意侮辱烈士!你這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關珊急了:“就是他那個傻子幫你強出頭,完了結果被自己老子挖了牆角!”

顧钊聽到了旁邊觀衆噗嗤笑出聲來,交頭接耳地議論:“這女的該不會是看上這醫生的小男友了。還姐妹共搶一夫。我的天啦,他們家的關系也太亂了一點吧。”

沈青平靜地看着對方:“少陽由他的母親單獨撫養長大,從未有人提起過他的父親。我隻是好奇,你是從何得知何教授是少陽父親的?亡者已逝,請你不要總是随意拿亡人編排。”

朱少陽的出生證上父親一欄是不詳,戶口本上也沒有父親的名字。

她在心中默默地道歉:少陽,對不起。請原諒我的懦弱,我不想你被任何人嘲笑。我也不想自己成爲八卦绯聞的焦點。人們會添油加醋,編排出無數不堪的故事。這是我能想到的,保護你跟林雪最好的方式。

關珊沒料到沈青居然會一口否認何教授跟朱少陽的父子關系。朱少陽的骨灰都已經死了那麽多年了,骨灰盒子可能都爛了,還上哪兒去證明他與何教授的關系?這個女人怎麽能這樣無恥!空手白牙滿嘴謊話!

“少陽與我年少時的确有一段感情。雖然後來我上大學,他去當兵,我們分手了。但我依然不允許任何人诋毀侮辱我們曾經有過的感情。并且我認爲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除了我早就知情的丈夫以外。”

演播廳大門開着,雷震東大踏步地從外頭走來。他調整了自己的呼吸,一步步走向妻子。

主持人傻眼了,搞不清這人是什麽來路。

“我是沈青的愛人。”他坐在了妻子身邊,相當自然地摟着了妻子的腰。

台下的觀衆有人大聲叫好,不知是在贊賞雷震東的行爲夠爺兒們,還是單純地亢奮舞台上的狗血劇更加熱鬧了。

沈青握緊了手,被雷震東攥在了手心中。

關珊的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又是這樣,永遠都有男人替這個裝模作樣的婊.子出頭,死了一個又來一個。她永遠高高在上,身後跟着男人幫她處理好一切。

“我說的都是事實!因爲林副局長包庇,朱少陽的威脅,我們母女不得不搬離了新市。林副局長騙了我母親,說這件事情曝光了的話,對他影響不好。他正在風口浪尖上,他要升正職,讓我母親忍耐一下。我母親極爲單純善良,還想着用自己的愛去感化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所以我們都忍辱負重。”

沈青打斷了她的表演:“能否麻煩你不要一直自說自話。我父親已經過世多年,請你不要随意污蔑亡者的清白。我父母感情始終很好,我不允許任何人在我父母過世後,還非要往他們身上潑髒水。”

呵,承認是小三,還好意思說什麽單純善良。果然無恥都是一脈相承的。

“你不肯承認?那你看看清楚這些東西是什麽?從兩千年到林副局長去世,每個月,他都把工資如數打給我媽,作爲我們母女的封口費。銀行能查到明細的!”

觀衆席上的人全都騷動了。這女人明顯是有備而來,這麽多年前的賬目她都翻出來了。剛才不是說真愛嗎?怎麽現在又成了封口費?這件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還有這個,這全是林副局長給我媽寫的保證書,保證今後一定娶我媽,絕對不會再找别的女人,有他的簽字畫押!”

沈青像是在看笑話一樣看着關珊:“很抱歉,即使這些東西都是真的,我也不認爲這能說明什麽。我看了日期,這些我母親過世後的事情。我父母感情好,不意味着我父親在我母親過身之後還要孤家寡人。他完全有自由可以再找伴侶。作爲一個單身男人,在自己能力範圍内關心照顧自己的女朋友,從來都是件正常的事情。”

關珊瞪大了眼睛,嘲諷地看着她:“你聽清楚了,是他所有的工資都給了我媽。他就是怕我們母女會說出事情的真相!”

“也許你誤會了。這也不怪你,可能你的成長環境讓你産生了一種錯覺,以爲女人都是靠男人供養的。”沈青面色平靜,“我母親生前有工作,過世之後,我的生活費主要是我外婆負擔。我父親可以自由支配他的收入。我們沈家的女人從來不需要手心向上。”

觀衆席上發出了輕微的騷動,有人笑出了聲,還有人大聲叫了句好。

雷震東笑得開懷:“我愛人賞我臉才肯刷我的卡。”

“那你仔細看看他寫的保證,他要求我們母女不要去打擾你。如果不是心虛,他爲什麽要這樣寫?因爲就是你将我母親推下樓的!這就是他親口承認的證據!”關珊陷入了焦灼當中,拼命地揮舞着手裏頭發黃的紙張。

沈青真擔心這幾張焦脆的紙會因爲時間太久碎成了渣渣。

她平靜地轉過頭,看着目光溫柔的丈夫:“雷震東,我現在讓你寫保證書,保證你以後什麽都聽我的,你寫不寫?”

摟着她腰的男人笑了,提高了聲音作答:“當然寫,我本來就聽你的。”

觀衆席上的人騷動了起來,有人意味深長地看着這對夫妻,有人似笑非笑。

制片人給主持人遞了提示,接下來的時間别忘了好好采訪一下這位丈夫。主持人連忙贊歎:“這可是公然的秀恩愛撒狗糧。”

沈青重新将目光回放到了關珊身上,聲音依然溫和:“我父親寫下這樣的保證,根本不能說明任何事。他要求你們母女不要打擾我,不過是單純地防止刺激到我的情緒。父親對女兒的愛,總是沉默又隐忍的。”

關珊終于抓到了對方的把柄,惡意地笑着:“你不是不認識我們母女嗎?難道你那位對你關愛有加的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我們?你在撒謊!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母女的存在,你存着的就是害我們的心!”

“我沒有撒謊。”沈青擡起眼睛看着對方,“我父親不告訴我他交了新的女朋友,很正常。當年我正在讀高中,是人生中的重要階段。我父親怕影響我心情,耽誤了我學習,所以隐瞞了自己的交友情況,這完全沒有任何奇怪的對方。我相信有很多單身父母都會存在種種顧慮。父母爲孩子考慮的事情,遠遠要比孩子想象中的更多。”

關珊急了:“你爸根本不要你!你高考的時候,你爸一直陪着我跟我媽!”

沈青笑了:“可是你剛才說,我爸包庇了我,甚至不管你媽跟你弟弟的死活啊。怎麽一下子,他又不要我了。我認爲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主觀推斷,而且跟本案沒有任何關系。最基本的一個道理,按照你的說法,你們母女清楚地明白我對你母親懷有強烈的恨意,那麽爲什麽還非要找我看病呢?”

雷震東不怎麽正經地笑了:“肯定是沈主任你威名遠播啊。”

主持人也好奇:“關女士,這是爲什麽呢?據我所知,仁安醫院消化内科的專家并不止沈主任一個人啊。”

“因爲她改了名字!她原名叫林雪,她改成了她母親的名字沈青!你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爲她母親複仇。因爲林副局長爲了我母親跟我弟弟,殺了她母親!”

觀衆席上的騷動聲越來越大,衆人的下巴快要合不上了。爲了小三跟還沒出生的娃,居然拔刀捅了白富美發妻,這林副局長不僅眼睛瞎,心也真夠狠的啊。

看看這沈醫生再看看關珊,大概都能猜出兩人的母親究竟長什麽樣兒。而且沈醫生的外婆家有實力送她出國讀醫學博士,可見也是有底子的。這當人女婿的,到底哎想什麽啊!

趙建國忍無可忍,憤而起身:“請你不要信口雌黃!”他走上了台上,向主持人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拿起話筒擲地有聲,“我是當年那起命案專案組的成員,從頭到尾參與了偵破過程。林副局長回避了整個案子,而且他當時是作爲主要嫌疑人被排查的!他有明确的不在場證據!”

主持人還沒來得及讓人再搬凳子上來。關珊已經迫不及待地反駁:“你們所謂的證據我也知道,不過是公安局自己人作證而已!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回家。”

趙建國厲聲呵斥:“你不要血口噴人!現場調查的所有結果都顯示,兇手絕對不可能是林副局長!我們經過了嚴格的調查。”

關珊冷笑了起來:“是嗎?你們警察調查還不是自己人。那天中午,林副局長本來是要去看望我母親的。到了約定的點兒,他還沒來。我不高興,就去他家附近守着。我親眼看到了他行色匆匆地回家了。進去了十幾分鍾就又出來了。然後又過了不到十分鍾,他女兒也就是這位沈醫生回到家,看見她媽死了!在這個過程中,沒人再進那間房!”

觀衆席上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衆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訝異。

主持人露出了誇張的表情,簡直要捂嘴尖叫:“你是目擊證人?”

趙建國眉頭緊鎖,直接打斷了主持人的話,質問關珊:“你看清楚了一切嗎?當時你人站在什麽位置?究竟又看到了哪些事情?”

關珊一時間有點兒被問住了,結結巴巴道:“我就站在警察小區門口。我看到了林副局長進了家門。”

“你在撒謊,你一直在撒謊!”趙建國對案發現場附近環境了如指掌,立刻指出了對方的謬誤之處:“從小區門口到命案現場中間有一座假山噴泉,後面呈L形,拐角處有一顆泡桐樹,正好遮擋了視線,你是怎麽看到的?”

趙建國的心裏頭在砰砰直跳。他其實擔心的并不是最終林副局長被定爲那樁命案的兇手。事實上到今天,命案已經過去十八年,林副局長也去世了,案子的真相很可能早就永遠埋藏在地底下。

他唯一擔心的人是小雪。小雪對于她父親積怨頗深。她本就認定了她父親是殺害母親的兇手。如果再有關珊作爲目擊證人背書,那麽這個孩子在今後的歲月中,肯定會繼續仇視她的父親。

沈青平靜地擡起了頭,認真看着關珊:“我認爲你說的所有話都是一派胡言,毫無可信之處。我的确改成了我母親的名字,因爲我想紀念我的母親。既然你認定了我這麽做是爲了替我母親報仇,那你們爲什麽面對我這個名叫沈青的醫生毫無警覺之心?”

關珊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哪兒知道你媽叫沈青。”

這件事情說起來近乎于荒謬。但是在新市那個小城市裏頭,十八年前,人們基本上很少直呼已婚婦女的全名。一般都是以丈夫的名字開頭然後加家裏頭的作爲後綴。林副局長的夫人就是林局長家裏的。

她們母女不願意這麽叫,對那個女人的稱呼就是圖書館的。因爲林夫人在圖書館上班。

她自己對林雪印象這麽深刻,還是因爲朱少陽的百般維護。明明她才是經常跟他們一塊兒玩的人,明明他們應當更熟悉。朱少陽卻爲了林雪那個賤.貨,兩次出面威脅她。

第一次将她直接趕出了新市。第二次就幹脆帶人威脅她。不過他也沒占到便宜,被公安局給抓走了。呸!難怪說兵匪一窩,就這種人也好意思說是什麽烈士。

沈青看了眼關珊,絲毫不掩飾輕蔑:“抱歉,我認爲你說的一切都是在穿鑿附會。照你所說,我父親是爲了小三殺了他的發妻。這樣一個可怕的男人,你母親爲什麽還要跟着他?她難道不擔心有天父親會直接拔出一把刀,把她也給殺了嗎?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關美雲十八年前做了子.宮切除術。自認爲憑借子宮尊貴的女人,到底哪兒來的自信,沒了子.宮到底又有什麽魅力讓我父親對她百依百順呢?”

情急之下,關珊連腦子都沒過,直接大喊出聲:“因爲我媽拍了錄像帶!他要是敢有二心,我媽拿着錄像帶去舉報他!”

觀衆席上的喧嘩聲不斷,不少人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這位林副局長似乎挺倒黴的,明顯是叫人拿捏住了軟肋。個人生活作風有問題,被抓到了把柄,那仕途也走到頭了。

就連主持人都忍不住開了口:“錄像帶到底是什麽時候拍的?”

沈青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狠狠地刺在主持人臉上。

後者忍不住一驚,讪讪地将話題轉移開了:“這是違法的啊。”

沈青搖了搖頭,看向關珊:“我其實非常不理解,你對你的母親爲什麽充滿了仇恨。不僅在我們搶救她的時候,故意幹擾搶救,而且在她死後也拼了命地往她身上潑髒水。

就因爲我父親在喪妻後,曾經跟她交往過。你就非要将她往小三二奶的身份上扯,你非得讓她死了都不得安甯嗎?就因爲他們人到中年各自帶着孩子,所以就不配擁有正常的愛情嗎?”

觀衆席上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面面相觑。聽了關珊的話,好像她也沒撒謊,誰這樣自揭其短。可再聽聽這位沈醫生的話,似乎更加合乎邏輯更有道理。

無論如何,家醜不可外揚。爲人子女者,對外積極維護父母的形象總歸更加符合人們的心理需求。

關珊情緒激動地拍着話筒,大聲嚷嚷:“你再多的狡辯都沒用,你故意害死了我的母親,我有證人可以證明!”

演播廳的氣氛已經熱烈地可以将穹窿形的屋頂給掀翻了。衆人面面相觑,簡直像是看了一場熱鬧的大戲。天啦!居然還有伏筆?

關珊或者說她背後的人,找來的證人是療養院的護工。

五月三十一号,也就是關美雲死亡的前一天,沈青曾經單獨前往療養院看望自己的外婆。護工當時人在病房外頭走廊上擦瓷磚,聽到了沈青與她外婆的對話。

“她們一開始說的是洋文,我覺着怪有意思的,就多聽了一會兒。後來,我聽到了沈醫生說那個人住下了,到了動手的時候了。”

主持人點點頭,似乎十分疑惑:“當時沈醫生有沒有意識到你的存在?”

“沒有,她們一直在說話,還把平常照顧沈外婆的護工給打發了出去。”

主持人立刻露出了誇張的表情,簡直分分鍾自創表情包的節奏,她看向了沈青:“沈主任,這是真的嗎?”

沈青平靜地對視着那位護工:“孫阿姨,您錯了,我知道您在外面擦瓷磚。我聽到了你洗抹布的聲音。”

護工下意識地回答:“不可能,門關着呢,我就沒洗抹布。”

沈青微微一笑:“正如你所說,我跟外婆聊天時候,房門是關着的。我想孫阿姨聽到的也是隻言片語吧。”

“不不不,你們聲音挺大的。沈外婆耳朵不大好,你講話聲音不小。”護工強調,“我聽得很清楚。”

沈青突然間念了兩句英文詩:“其實我當時正在窗邊爲我外婆念《仲夏夜之夢》,您聽到的有可能是‘當你的絕望化作一顆顆複仇的淚水,誰會在意誰曾經走過你的心房’。有可能當時我随口又用中文說了一遍。”

“不是的,你們明明說的是那女人住院了,你該動手了。”

雷震東替妻子開了口:“孫阿姨,我知道你有聽風就是雨的毛病。不過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你還是不要添油加醋的好。請問你是如何站在門口,清楚地聽到距離足足有六七米遠的人的對話?注意,你們之間還隔着一道門!你耳朵貼在門闆上嗎?你想做什麽?如果我愛人真的像你臆測的一樣在與外婆商量什麽,她爲什麽要扯着嗓子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

護工一下子被問住了,急急地叫嚷起來:“沈醫生以前都是跟你一塊兒到療養院的,事先也會通知我們。那一次,她突然間匆匆忙忙一個人過來了,本來就很鬼祟。”

“那天我有事。青青禮拜四晚上夜班,下午休息。她想外婆了,就自己一個人過去的。青青人在哪兒,我随時丢知道。還有,注意你的說話方式。什麽叫做匆匆忙忙,什麽又叫做鬼祟?不知道你又是從什麽地方得出這種判斷。你身爲療養院的護工,難道對老年癡呆症一無所知嗎?你跟老年癡呆症的患者商量事情試試?”

雷震東握住了妻子的手,安撫地笑了笑。他的腦海中回蕩着青青最後一次跟外婆見面時的場景。

他去小廚房炒菜了,護工上樓去曬被子了。妻子幫外婆箅頭發。窗外的陽光打在窗台上,窗戶明晃晃。

外婆說:“她該死,青青,她該死。”

他推門而入。

青青手中的篦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段。

……

他收緊了胳膊,将妻子摟緊了一些。

“很抱歉,我想我愛人該說的早就說清楚了。屍檢結果跟醫療事故鑒定都說明了你母親的死跟醫院跟醫生沒關系。我理解你們夫妻一個好毒一個好賭,所以生活拮據,迫切希望能咬下一塊肉的心情。但是,凡事要講究證據。”

雷震東摟着妻子站起了身,朝主持人點點頭:“節目錄制完畢了吧,那我們先告辭了。”

說着,他摟着人就走。

觀衆席上的人有的在吹口哨,有的在尖叫。好帥啊,真是有型!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雷震東真想對衆人揮揮手。

關珊當場叫嚷了起來:“我要報案!我母親是被她謀殺的。”

雷震東護着妻子往外走,離開這糟糕透頂的鬼地方。

沈青抓着他的胳膊,近乎于祈求地看着他:“我沒有,我真的沒跟外婆商量過殺人。震東,你要相信我。”

雷震東緊緊抱住了妻子,安撫地輕拍她的後背:“沒事的,青青,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你不相信我。”沈青推開了丈夫,失望地看着對方,“我真的什麽都沒做,你爲什麽不相信我?”

雷震東捧着妻子的臉,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我相信你愛我,我相信你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這樣的回答明顯沒辦法讓沈青滿意,她下意識地要跟丈夫掰扯清楚,可聞訊趕來的記者們已經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她不得不蜷縮在丈夫懷裏,才能夠抵擋住潮水的沖擊。

“讓一讓,麻煩讓一下。我愛人懷孕了,請大家多包涵。”雷震東護着人往外頭走,“事情的真相已經一目了然,對方滿口謊言,爲了錢甚至不惜侮辱含辛茹苦将自己養大的母親。瘾.君子的話有可信度嗎?他們眼裏頭能看到隻有毒.品。”

關珊大聲嚷嚷着:“我已經快四個月沒碰過了!我不是胡言亂語,我說的都是事實!你這個賤貨,永遠躲在男人後面,靠着勾引男人給你出頭。”

雷震東摟緊了妻子,冷笑:“保護自己的女人是一個男人的基本擔當。真是恭喜,你能四個月不碰。不過你應該感激的是,你從戒毒所出來後,警察又及時抓到了交易現場,讓你沒機會碰到!希望你再接再厲,堅持一輩子都别碰。不然你對得起你死去的母親嗎?”

周圍擁擠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小蔣等人不得不充當人牆,防止有人撞到沈主任。

記者們紛紛将話筒遞過來,想要采訪沈青。

也許是此前的經曆太過煎熬,懷了孕的女醫生神情十分憔悴。她對着硬塞到嘴邊的采訪器道:“我想說的話都已經說了。我沒有對關美雲做過任何惡意的事情,我積極搶救了,隻是對方隐瞞服用減肥咖啡的病史,我們也無能爲力。對方所有的指控在我看來都是無稽之談。”

“你殺了你父親,又殺了我母親,下一個你打算殺了誰?”關珊扯着嗓子喊,“有種你當着大家的面賭天發誓,你爸的死,跟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真巧啊,前腳你成年高中畢業了,後腳你爸就死了,然後你拿了一大筆撫恤金走人。”

原本已經散開的衆人紛紛回過頭,看着将記者遞過來的話筒開到最大音量的關珊,然後又驚疑不定地将目光轉移到被诘問的女醫生臉上。

沈青平靜地直視對方,聲音柔和而堅定:“我無法說我父親的死亡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周圍的喧嘩聲幾乎要将演播廳掀翻了,連保安都過來強調衆人保持秩序。

“我是我們市當年的高考狀元。成績出來以後,原本不愛喝酒的我爸爸,那段時間太高興了,所以喝了不少酒。他死于酒後嘔吐物堵塞了呼吸道造成的窒息。很抱歉,女大避父,我的家教不允許我深更半夜還待在醉酒的父親房中。這是我一輩子的遺憾,我隻能自己默默地承擔。”

原來父親是愛她的嗎?原來父親知道是她害他絕了後,卻還是選擇了保全她。爲什麽父親不直接解決掉她這個拖油瓶啊。一把美工刀算的了什麽,又能護得住什麽。他直接将她拎着從窗戶外頭摔下去,僞裝成她跳樓自殺不就完了。

反正在母親過世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精神恍惚,甚至不想活了。因爲接受不了喪母的打擊,所以自殺,那不是件順理成章的事嗎?少陽那個時候每晚都要守着她,生怕她會想不開直接拿美工刀割了脈。

沈青沒有注意到的時候,眼淚已經布滿了臉龐。她恨她的父親,直到現在都恨,完全沒有辦法原諒的恨。可是親情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你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親人曾經的好。他們畢竟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那個将她扛在肩膀上騎大馬,帶她去逛集市買糖葫蘆,又皺着眉頭将她吃不下的山楂果兒全都吞下肚的人,是她的父親啊。那個公安局給一線警察發了消暑冷飲,自己舍不得吃,愣是将娃娃臉雪糕放到快要化了,帶回家給她跟媽媽吃的人,是她的父親啊。

爲什麽後來會變成那樣?爲什麽爸爸會找别的女人?明明媽媽很好,她很乖。明明他們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

她趴在雷震東懷裏哭到幾乎快要斷氣。她才不像媽媽一樣溫柔呢,這個王八蛋要是敢找别的女人,她就化學閹割了他,讓他當太監去!她過不好,他也甭想逍遙快活,她從來都小雞肚腸,睚眦必報!

雷震東輕輕拍着妻子的後背幫她順氣。給他十個狗膽他也不敢啊,沈主任多厲害啊,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一把柳葉刀,給人開了胸。

“那是皮下縱膈氣腫,是切皮,跟開胸不是一回事。”沈青哭得喘不過氣來了,居然還沒忘記糾正雷震東的認知錯誤。怎麽這麽丢人啊,一點兒醫學常識都沒有。

雷震東拍着她的背哄她:“對對對,沈主任一定要加強對我的教育。這精神文明建設跟不跟得上趟,主要還是看領導重不重視。”

他們終于突破了重重包圍,艱難地挪出了電視台基地,朝停車場走去。

記者們還在試圖圍追堵截,非要從他們嘴裏頭挖出更多的内容來。雷震東揚着嗓子道:“我相信法律一定回還我妻子一個清白。任何事情都要講究證據。如果光憑猜測就能定罪的話,那麽我相信精神病院的病人一定能夠破獲古今中外所有的懸案。”

“那您的意思是要與您妻子同舟共濟嗎?”

“我們是一體的,我永遠會站在我妻子身邊,永遠支持她。麻煩讓一讓,我妻子已經很累了,請理解一下孕婦的辛苦。”雷震東開了車門,要護着她上車。

旁邊擁擠的人群突然間分開了一條道,穿着制服的警察如同分海的摩西一樣,徑直走向陪伴妻子的男人:“請問您是雷震東先生嗎?有一樁人身故意傷害案,我們需要您配合調查。”

雷震東點點頭:“我是。”

手铐上來了,警察沉下了臉:“帶走!”

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壞了沈青。她人坐上了車椅,又扒着雷震東的腰帶不撒手,探出腦袋驚恐地看向如同天降的警察:“你們幹什麽?我丈夫犯了什麽事,你們爲什麽要上手铐?”

明明雷震東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怎麽他們一上來就這麽強硬。

“雷震東涉嫌毆打一男子緻殘,現在我們要對這起案件進行重新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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