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此處不留爺


處暑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水流如注,半個江州城都被淹了。

據說上頭發了好大的火,因爲前任市領導落馬而中止的雨污分流工程, 這回終于又要開工了。

仁安變天了。

整個醫院的氣氛都不對了。

沈青躺在病床上清楚地感覺到了暗潮洶湧。

韓教授的事情曝光之後, 院方以最快的速度召開了黨政聯席會議, 直接暫停了韓教授消化内科主任的職務,由副主任孫茂才代管科裏頭的事務。

本院職工還在議論紛紛, 韓教授扛過了檢查組的調查, 居然倒在了一頓飯上時;緊接着, 正式的處理的決定也迅速出爐。韓教授的科主任一職被徹底撸了, 晚節不保的老人受到了嚴重警告處分,連帶着仁安醫院專管黨務工作的副院長也跟着在大會上作自我批評。

用辛子墨的話來說, 什麽時候醫院在對外問題上能這麽強勢主動就好了。對外就是一條蟲,從來都是拖拖拉拉和稀泥。槍口對着自己人的時候倒是挺幹淨利落的。

這些都是牢騷話,說了等于白說。誰都清楚事情到了這一步, 韓教授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青回科裏頭開會的那天,明顯感覺到韓教授瘦了一圈。原本就面容清癯的老人, 現在更是皮包骨頭,臉上凹下去兩塊, 短短幾天功夫人就瘦的脫了形,白大褂套在身上都空空蕩蕩的。

不過他精神頭倒是不錯,還有心思關心沈青的情況:“你怎麽回來了, 不是在産科保胎嗎?保胎就要有個保胎的樣子, 跑來跑去幹什麽。”

“我沒事。”沈青搖搖頭, 安慰自己的老領導。

事實上,她的确想請病假來着,結果病假條拿到醫務處去,處長不肯蓋章了。先兆流産的病假最多隻能批一個禮拜。她先前休了一個月的假已經嚴重超标了。

什麽,工作三年積累的假期加起來超過了兩百天?别開玩笑了,醫院裏頭哪個人補休過這種假期。要這麽補休,醫院早就關門大吉了。别扯什麽勞動法,沒那回事。除非打定主意不幹了,否則趕緊回來上班。

沈青不想再跟醫務處扯皮。現在人人自危,整個仁安的領導班子都要大換血。盧院長是闆上釘釘的栽了。作爲韓教授吃拿卡要視頻當中另一位仁安正式職工,又是盧院長一手引進的青年人才,沈青的處境相當尴尬。

韓教授十分硬氣地将所有責任都扛下了,強調那就是他們診療組的一次内部聚餐。剛好碰到了醫藥公司的人沒包間了,就坐下來湊了一桌。組裏頭的人都以爲是他請客的,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沈青啊,沈青跟個藥代湊在一起聊什麽?那是沈青帶過的實習同學。一日爲師終身爲父,沈青是在教育小姑娘工作了就得少說話多做事。

韓教授看着沈青笑:“别想那麽多,剛好我自己也想歇歇。這主任當的啊,我一點兒自己的時間都沒有了。這回歇下來,正好有時間專心搞搞技術,搞搞科研,也算是靜靜心。”

隻是新上任的孫茂才并不給韓教授靜心的機會。他寒暄了一通之後,直接在科務會上宣布了接下來的新工作安排。

“韓教授你是我們科的門面招牌,病人們都相信你。現在醫院是非多,我們科還需要你鎮着。後面門診就全看教授你了,你負責收病人。”

孫茂才一臉誠懇,眼睛甚至還含着笑。底下的醫生護士卻全都變了臉色。光上門診不管病房,那韓教授等于是被徹底架起來了。

病人情況不嚴重的,在門診就能處理掉。可稍微嚴重一些的病人,肯定得收住院處理。

從某種意義上講,醫生的水平也是在診治病人的過程中鍛煉出來的。各種治療手段,得用在病人身上才知道到底有效還是沒效。相同水平的醫生進了三甲醫院跟進社區衛生院,爲什麽幾年下來水平就有雲泥之别?病人不同,接觸處理的病人不一樣。

韓教授不管床位病人了,他還哪兒來的病例。别說是搜集臨床數據寫文章了,他的個人技術都要停滞不前。

之前大外科有個科主任在競争上崗的過程中落馬了,新上任的主任就把老主任丢在門診收病人。老主任不參與病區的獎金評定,除了基本工資外,獎金全靠收病人。收進來一個,就拿一百塊錢的獎金。

一個出了名的外科快刀手,丢在門診不沾手術台不到兩年的功夫,讓他上台開刀他都不敢碰刀子了。人的技術就是這樣,用進廢退,手感沒了就是沒了。

想整死一個人,方法多了去,而且個個都冠冕堂皇,光明正大。

不讓老主任徹底待廢了,新主任怎麽服衆?醫生說到底吃的是手藝飯。手上功夫鎮不住同行的,就是當了業務科室領導,也會被人恥笑。因爲關鍵時候,領導必須得是那個搶救第一線拍闆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國外換一任國家領導人,還要重新組織一套班子呢。

醫院也是個小王國。

沈青捏緊了手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孫茂才這麽做無可厚非。如果還留着韓教授在消化内科病區管床位,到時候,誰認他這個副教授?他既然坐上了科主任的位置,憑什麽還讓自己憋着氣。

韓教授倒是鎮定自若,笑着點頭應了聲,還誇獎了一句孫茂才:“到底孫主任體貼我一把老骨頭,我多少年沒準點下過班了。”

衆人應和地笑出了聲,紛紛調侃韓教授趕緊多照顧一下家庭。省的小孫子成天嫌棄看不到爺爺,教授夫人從結婚起就自嘲自己是喪偶式婚姻。

一團其樂融融的和氣中,沈青被新主任點了名:“小沈啊,你身體恢複得怎麽樣了?能上班了吧。”

沈青這時候哪裏敢跟孫茂才硬怼,趕緊點頭:“謝謝孫主任關心,已經養的差不多了。”

孫茂才笑了:“也該好了,再不好的話,人家要說我們仁安醫院的醫生自己都看不好自己人的病了。”

顧钊覺得這話刺耳。誰都知道沈主任是在養胎,怎麽從孫主任嘴裏頭說出來,就跟詛咒她生病一樣。還有就是,誰規定了醫生不許生病。人家印度都有調查數據,醫生壽命比全民平均水平足足少了十三年。醫生本來就是亞健康群體。

沈青臉上依舊帶着微微的笑,跟聽不懂孫茂才話裏有話一樣,隻溫聲細語:“有勞主任費心了。”

“既然你身體好了,那就沒問題了。”孫茂才如釋重負,“本來我還擔心你身體扛不住,幸虧你沒事了。這個月底,援疆的主任們都回來了,咱們大内科得再派個人過去。院裏頭商量了,小沈你是我們科的青年骨幹,就你過去吧。”

顧钊失聲叫了出來:“什麽?孫主任,沈主任懷孕了啊!”

“又沒規定懷孕了的醫生不能援疆。你這小孩說話,怎麽怪怪的呢。”孫茂才皺起了眉頭,沖着沈青笑眯眯的,“其實那邊環境反而好,病人少,空氣風景都好,你剛好養胎。我是勞碌命,走不開,不然我都想過去躲躲霧霾呢。”

沈青握緊了拳頭,放緩了臉色,擡眼看孫茂才:“孫主任,我家裏現在有事,我實在走不開。”

“你家裏不是沒人了麽,能有什麽事。噢,你說雷震東的事情啊,可我怎麽聽說你們早就離婚了。警察到我們醫院來調查的時候,我們可都幫你做了證的。要我說,當斷則斷,不要拉拉扯扯的。免得影響不好。”

沈青直接擡起了下巴:“我等着他出來跟他複婚。”

韓教授幾乎是同時開了口:“我去吧,我去援疆。”

這一聲石破天驚,衆人甚至來不及對沈青的複婚說表達出任何情緒。

韓教授主動請纓去援疆了。

“按照慣例,去援疆的也是正高。小沈才升副高不到半年,還需要多鍛煉,說出去,上頭要嫌我們仁安出手不大方的。”

沈青猛的轉過頭:“韓教授——”

頭發花白的老人樂呵呵地笑了:“本來就該我去的。其實上一批就該輪到我了,結果不是沒脫開身麽,就讓呼吸科的老呂先去了。孫主任,你跟醫院說說吧,我把手頭的事情交代一下,就過去。”

沈青當場就想反對。

說起來援疆的确是破釜沉舟的一招,甚至可以說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韓教授避開現在的風尖浪口,蟄伏一年養足了資本之後回歸,誰知道後面鹿死誰手。

可是韓教授哪裏是說走就能走的人。他帶着研究生呢!他走了,帶着的一堆研究生怎麽辦?是讓其他教授幫忙帶,還是直接讓人家轉老闆?學生們手上進行到一半的課題又該怎麽處理?

韓教授朝沈青安撫地點點頭,再一次看向孫茂才:“怎麽樣,孫主任,你不會嫌我一把老骨頭不中用了吧。我跟小沈換個位置。小沈上門診,我去援疆。”

孫茂才臉色鐵青,一張臉繃得叫人擔心面皮子遮不住裏頭肌肉的劇烈抽動,他會破口大罵出來。

科裏頭的氣氛一下子就緊繃的跟薄薄的塑料袋,裏頭灌滿了氣流,已經鼓得要炸開了。人人都大氣不敢喘一聲,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觸發了□□桶。就連辦公室的日光燈都瑟瑟發抖,似乎擔心自己下一秒就撐不住直接爆了。

顧钊偷偷觑着沈青的臉色,隻見對方腦袋半垂,臉上什麽動靜都看不出來。他再低下眼睛,目光落到沈青的手上時,才發現她緊握的雙手因爲用力過度,根根骨節都泛出了白。

仿佛下一瞬間,她就會突然間爆發出來。

韓教授臉上笑容不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樂呵呵的模樣。這種平靜的姿态,簡直成了對新上任的孫主任的嘲笑。

好在孫茂才也是當了多年二把手的人,最終還是硬生生地憋住了。他眼睛盯着韓教授,動用了臉上所有的笑肌:“韓教授到哪兒都是中流砥柱,哪裏輪得到我嫌棄啊。”

韓教授跌下去之後,全院的人都偷偷讨論過到底是不是孫茂才背地裏下的手。

這世上基本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罕見無緣無故的恨。從某種意義上講,哪兒有那麽多好人壞人,更多的不過是基于不同立場所以看法不同的普通人。就像那兩顆投放出去的□□,一場巨大的爆炸過後,人們站的位置不一樣,對這場人類曆史上的災難的愛與恨自然不相同。

韓教授倒台了,明面上獲利最大的人是孫茂才,大家眼睛都看着呢。可人事鬥争的微妙處在于事事都不一定,韓教授也有可能是被盧院長的事情掃到了台風尾。

誰讓他是盧院長的愛将,當初也是盧院長一手把他挖進仁安的呢。現在代理院長一職的醫院書記,想摸出個對象殺雞儆猴的話,韓教授就是最合适的人選。說叫他被人抓到了小辮子。

至于“宴請門”事件對仁安醫院造成的負面影響,其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因爲大衆長期默認了醫生都會拿回扣,隻不過分被抓到跟沒被抓到而已。

再說了,也許新領導對此也不怎麽在意。什麽樣的醜聞不會被更大的醜聞或者鬧劇掩蓋過去啊。一床大被壓下,世界就又安生了。

除此以外,涉事醫藥公司的競争對手暗地裏使陰招的可能性也大的很。

因爲涉嫌商業賄.賂跟不正當競争,現在這家公司的藥已經被仁安全面掃地出門了,江州地面的其他大醫院短期内也不敢再碰他家的産品。據說另一家主要競争對手已經快樂瘋了,此事一出,比多少公關都來得快捷有效。

這就是火中取栗,隻要手還沒被火燒成焦炭,那麽餓着的人就不會放過香噴噴的烤栗子。

沈青微微地吐出了一口氣,平靜地看着桌面軟玻璃底下壓着的标語:“學不貫今古,識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甯耕田織布取衣食耳,斷不可作醫以誤世!”。

辛子墨每回到他們科裏頭來會診,看到這話就龇牙咧嘴。這裴一中是多愛裝逼又跟同行多大的仇多大的怨。也沒見這位明朝的老爺子真得道成仙啊。

跟患者家屬談話的時候,人家拿這話來怼他,他就一臉無辜:“沒辦法,我家沒田沒織布機,醫生就是個工作,幹活拿錢吃飯,天經地義。”

沈青的唇角翹了翹,也就是辛子墨這種混不吝的二世祖敢這麽瞎胡鬧。

病人明面上被他哄得颠颠的,掉過頭就去投訴了他,醫德敗壞!

醫院風紀委員會找他談話時,辛子墨一肚子怨氣。這年頭,說個實話也要被人陰。他要是真成仙了,他想不開非得自虐來當醫生啊。他就不能躺在天庭裏頭吃了睡睡了吃啊!也就是愚蠢的凡人才會操心神仙過得太無聊,一定要下凡渡劫。

幼稚!

“沈主任心情很不錯嘛。”孫茂才又一次突兀地點了沈青的名字,“你對接下來的工作有什麽看法。”

沈青趕緊從紛繁的思緒當中掙脫出來,語氣恭謹:“我一切都服從領導安排。”

孫茂才似乎高興了起來:“好!要的就是小沈你這個态度。你是咱們科最年輕的高級職稱,以後的科裏頭的發展都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這樣吧,急診田主任跟醫院要人。急診科又走了三位醫生,現在大外科大内科跟婦産科各出一個人。小沈你就去急診給我們大内科長長臉吧。”

辦公室裏頭一下子炸窩了,所有人都驚疑不定。

日光燈下,連原本一直置身事外的護士長都變了臉色,脫口而出:“孫主任,沈主任懷孕了啊!”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魯莽了。孫茂才這是拿人作伐子呢。

果不其然,孫茂才半點兒情緒波動都沒有,反而覺得護士長是在一驚一乍的。

“這又沒什麽問題的。不是八個月以後才不上夜班的嘛。小沈現在月份還小着呢。别一個個大驚小怪的。懷了孕就供起來,哪家醫院還能正常運轉?以後全都隻招男醫生男護士了,你們又要拿性别歧視說事。你們做好思想準備,以後急診很可能都是從各個科室調人過去輪流當班。這也是大的趨勢。”

急診病人多事情雜收入少糾紛不斷,隻要不是迫不得已,基本上沒什麽醫生願意幹急診。不少三甲醫院其他科室都隻招收博士,急診卻将學曆标準放低到本科。爲什麽?因爲招不到人。

沈青捏緊了雙手,眼睛死死盯着孫茂才。這個人,是要趕盡殺絕嗎?

護士長沒能憋住,又強調了一句:“孫主任,沈主任這個孩子來的可不容易!”

都是一個科室的人,他還不知道沈青上一個孩子是怎麽沒的嗎?就是在急診被腦癱的産婦踢了一腳,六個月的成形男嬰啊,就這麽掉了。護士長代表消化内科去慰問她的時候,都忍不住跟她抱頭痛哭了起來。

都知道科裏頭到處缺人手,誰都不可能閑着。可沈主任不是回來上班了嗎?人心肉長,不說科裏頭多照應沈青,起碼不能把人往死裏頭作踐啊!她上一個孩子在急診沒的。現在她好不容易又懷孕了,光保胎就住院了兩回。這個時候把她往急診逼,這人到底是安的什麽心?

孫茂才似乎覺得護士長的話很可笑:“誰的孩子來的容易。護士長你怎麽淨說怪話呢。小沈又是副高又年輕,去急診剛剛好。”

“主任,我去急診吧。”站在邊上始終沒吭聲的顧钊突然間開了口。

所有人都驚呆了。如果說韓教授去援疆是以退爲進韬光養晦的話,顧钊一旦落到了急診,那就是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他一個連主治都還不是的年輕博士,進了急診大門,再想出來,那比登天還難。

急診科的醫生私底下都在各處燒香拜佛求爺爺告奶奶,想要從急診這個巨坑裏頭爬出來。他倒好了,竟然主動去填坑。那不是坑啊,那就是一個黑洞!

人人都盯着顧钊眼神閃爍,還有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神色。果不其然,沈主任的确魅力驚人,肚裏頭還揣着前夫的孩子呢,都耽誤不了年輕人心神搖曳,願意爲單親媽媽赴湯蹈火。仁安高嶺之花果真名不虛傳。

孫茂才卻不打算給顧钊英雄救美的機會。開玩笑,一個個都拿他當擺設,好像是他是南霸天一樣。

他輕蔑地掃了一眼顧钊:“就你?一個連住院總都還沒幹過的人,我讓你去了急診,是給老田幹活呢,還是給老田找個祖宗讓他伺候呢!你不夠格!急診的醫療力量要加強,醫院痛下決心,這次過去的新人必須得是主治以上的醫生。”

衆人面面相觑,個個神色大變。從住院醫到主治,那是一座高山。等過了這個坎兒,後面基本上都在本科室紮下了根,對床上的病人也有了話語權。或者更具體點兒講,前十年的貧寒差不多過去了,終于進入了掙錢模式了。

這時候,再把他們丢去急診,那就是打着促進急診科發展的幌子,将人發配邊疆。

醫院的天果然變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舊臣子也得有個地方發落啊。果然個個都是好手段。

沈青突然間拿下了自己的工作胸牌,推到了桌上,語氣平靜:“急診隻能是主治以上的醫生去嗎?”

孫茂才沒反應過來,還以爲她的犟脾氣上來了,笑着接過胸牌給自己的研究生:“對,沈主任果然深明大義,你也不用跑了。我讓我的孩子給你跑一趟辦公樓,給你換上急診科的新胸牌。”

“不,不麻煩孫主任了。”沈青慢條斯理地解開了白大褂的扣子,直接脫了放在桌上,“我辭職了,我不幹了!”

整個科室炸了窩,孫茂才沉下了臉:“沈青,你什麽意思?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孫主任你想多了。沒錯,我的确嬌生慣養,也不忍心給科裏添麻煩。我正确地認識了自我,我還是早日退位讓賢,省的占了科裏頭招人的名額。”

沈青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跟面紙以及記事本,一件件的,安靜地放好。

孫茂才臉色青紅交加,冷笑連連:“沈青,你别以爲你是個女同志就得所有人都慣着你。我告訴你,我孫茂才是不會吃這一套的。服從工作安排是每個仁安的職工都該做到的事。有種你去告黑狀,我知道你能耐大,手眼通天。不過規矩就是規矩,除非醫院下了死規定,孕婦一律撤離急診,否則我是不會低這個頭的。”

他拍了桌子,驚得一堆人圍着他說好話。

韓教授一把将沈青拉到了一邊,低聲勸個性固執的年輕醫生:“小沈你就服個軟,老孫就是想讓你低頭。除了急診,你還可以搞科研。”

他算是看出來了,孫茂才是在逼着沈青主動投誠。

孫茂才自己技術尚可,可一直栽在論文住一塊兒,死活升不了教授。他手下雖然帶着研究生,可當老闆的人水平都擺在這裏,想撞大運撿漏招個天才研究生幫他完成論文大業,那也是近乎于癡人說夢。

做了科主任的人,要是手上沒硬貨,各方面都會受到掣肘。一個木桶能裝多少水,取決的是最短的那塊木闆。孫茂才迫不及待地需要沈青變成他手上的木闆。

“你忍忍,想把眼下對付過去就算了,沒必要撕破臉。”韓教授輕聲細語地勸着,“總歸是在做事嘛。”

孫茂才還在咆哮:“你别以爲你拿着個哈佛博士的名頭就能唬得了誰。醫生可不是靠文憑吃飯的!”

沈青充耳不聞,隻朝韓教授鞠了個躬:“謝謝教授費心,不過我不打算再忍了。”

忍,從她進仁安開始,每個人都告訴她要忍,然後她失去了她第一個孩子。她的丈夫幫她跟還報仇,被警察抓走了。

現在,他們還讓她接着忍。忍無可忍,從頭再忍。

她知道他們是好意。要麽狠要麽忍要麽滾,她能狠到什麽份上?沙丁魚在群體中又能狠到什麽地步?她不想忍了,爲了肚子裏的寶寶,她也不要忍了。她憑什麽要忍?她自己麻溜兒地滾,她倒要看看,天底下是不是連她端飯碗的地方都沒了!

她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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