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消失的記錄


趙建國正準備出發去現場, 迎頭撞見了沈青跟顧钊神色匆匆的進了公安局。

兩位醫生情緒都頗爲激動,将一張檢驗報告單推在桌子上,然後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了他們的發現。

顧钊的臉都漲紅了:“這張檢驗報告單上的結果已經清楚地證明了一件事, 關美雲是死于關珊之手。關珊用腎上腺素替換掉了杜.冷.丁。自己不沾手, 欺騙了我們的護士幫她打下了那緻命的一針。”

他們說的醫學術語實在太多了, 趙建國有點兒糊塗。他甚至不是特别能反應過來:“你們的意思是,關珊趁着深更半夜, 護士不提防的時候, 用毒.藥換掉了杜.冷.丁?關美雲是做了屍檢的, 法醫不會查不出來。”

沈青趕緊解釋:“腎上腺素在臨床上常用于搶救休克病人。但是正常人打了之後, 往往會陷入休克甚至死亡。我們搶救關美雲的時候,應用了大量腎上腺素, 所以屍檢時,關美雲體内腎上腺素水平高是正常的,不會引起法醫特别關注。”

趙建國皺了皺眉頭, 似乎還在消化他們說的内容。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王法醫捧着一疊報告單進來, 朝趙建國點點頭:“趙處長,你要的資料我給你順便帶過來了。”

趙建國眼前一亮, 立刻叫住準備出去的法醫:“王汀,正好你來了。那個關美雲的屍檢是你做的吧。來,咱們分析一下情況。你先看一下這張報告, 是他們仁安醫院做的。”

王汀拿起報告單, 單子上的送檢時間是六月一号淩晨, 報告結果是下午出來的。她先前的确沒看過這張化驗單。

“我們搶救關美雲的時候,應用了大量的腎上腺素。不過在搶救之前,我們從來沒有開過腎上腺素的醫囑。而這個檢驗報告單裏頭用的血樣是在搶救之前抽的。搶救之後,我們根本就顧不上了再抽血化驗了。”

王汀原本是臨床專業出身,後來才改行做的法醫。她很快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仔細回想了一下卻搖搖頭:“我個人不太贊同杜.冷.丁被替換掉的可能。”

顧钊急了:“我們不是說你的工作出現了問題啊,我們隻是就事論事。後來我們搶救的時候用了那麽多腎上腺素,等到屍檢了,你當然發現不了關美雲體内腎上腺素水平高有問題。”

王汀做了個安撫的手勢:“不,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想告訴你,屍檢結果顯示關美雲臨死之前不久,的确注射過杜.冷.丁。

杜.冷.丁的半衰期大概是三到四個小時。她第一次在門診肌肉注射50毫克杜.冷.丁的時候,是5月31号中午十一點鍾左右。等到她6月1号清晨六點鍾宣布死亡的時候,中間已經過了接近20個小時。這個時候,第一次肌注的杜.冷.丁差不多已經完成了藥物排洩。

按照我們屍檢時檢測的結果,關美雲臨死前體内的杜.冷.丁含量完全符合臨死前不久接受了一百毫克杜.冷.丁的表現。

屍檢是騙不了人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隻能說我們檢測出來的結果。”

顧钊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都蔫了。關珊沒換關美雲的杜.冷.丁,他們之前有興奮,現在就有多失落。

趙建國安慰兩人:“你們的發現還是很有意義的。既然腎上腺素水平不會無緣無故地升高,那麽總歸要查出個究竟來。好了,案子究竟怎麽樣,我們警方會調查。你們不用太擔心了。”

沈青突然間擡起了頭:“我們怎麽可能不上心?關美雲之死一天不清楚,我們一天就生活在這個陰霾之下。所有人都認爲關美雲是死在我們手上的。現在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麽說我嗎?遷延了十八年的報仇雪恨。你知道外面怎麽說顧钊嗎?”

她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美狄亞,一生都生活在複仇當中。

顧钊是被她誘惑的可憐蟲,昧着職業道德,成爲了她手中的一把刀。

“你以爲我會高興嗎?我是醫生啊,别人覺得我利用的醫學知識殺了病人了以後,我還怎麽繼續當醫生?你們輕描淡寫地說我不必放在心上。可是隻要你們一天不抓到兇手,我就一天還在接受輿論的審判與懲戒!”

女法醫輕輕地拍了拍沈青的後背,安撫她道:“沈主任,你先放松一點兒,你還懷着孕呢。我們可以一塊兒讨論一下,關美雲體内的腎上腺素水平爲什麽會這麽高。”

“我們還有證據!”沈青平靜了一點兒,想起了他們先前發現的另一個重點,“關珊肯定替換過護士肌注到關美雲體内的藥品。她在注射器上留下了指紋。”

“對!”顧钊又激動起來,三言兩語說了之前護理部在生活垃圾中發現了注射器的事情,“爲了找到這個人,護理部特意找人做了指紋鑒定。那個指紋标本肯定還在。”

手機響了起來,沈青接到了田甜的電話。

她的聲音在話筒裏頭聽上去很焦急:“沈主任,沒了,當時做的鑒定結果跟标本早就丢了。因爲跟我們科裏頭的護士都對不上,所以護理部主任就沒再理會這件事。”

沈青連忙追問:“那你知道這件事到底是誰聯系外面鑒定機構做的嗎?那邊有沒有留存底子?”

田甜十分懊惱地歎了口氣:“不知道。當初負責這件事的是護理部的一位幹事。盧院長進去之後,護理部人心惶惶。據說原本這位幹事是找了關系能轉正式職工,一下子黃了。她上個月就走了。臨走前鬧得很不高興,跟護理部的人還大吵了一架。”

沈青開的是公放,辦公室裏頭的人都愣住了。

醫院進人情況相當複雜,尤其是行政後勤那一塊,人進來工作了,人事檔案都沒來得及跟上的情況時有發生。現在就是找到了那位負氣出走的幹事,人家也可以直接回怼一句,不記得了。

“翻财務的憑證。”王法醫之前是行政系統的公務員,對于報銷流程十分熟悉,“找人做指紋鑒定肯定要掏錢。這錢總不能是她自己墊的。”

按照規定,公安機關不接受私人委托的指紋鑒定。仁安醫院的委托隻能是交給社會上的司法鑒定機構來做。

“江州有資質做這件事的機構數量并不多。一般爲了防止後面産生糾紛,他們都會留存底子。”

趙建國高興了起來:“那就好辦了,我們先去調查醫院的财務,找出開票的單位,然後再過去查。”他轉頭看沈青,“這個案子,我們會盡力去調查的,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我們警方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錯怪一個好人。”

可惜,永遠都有懸而未決的案子。

沈青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看着天邊的火燒雲,怔怔地發着呆。流雲變幻莫測,天空在滴血,無邊無際的血海。那睜得大大的眼睛,始終不能閉上。

她的心情完全談不上一個好字。她甚至有種說不出的悲觀。

就是證明了注射器上的指紋屬于關珊又怎麽樣?對方完全可以狡辯說這個丢在垃圾桶中的注射器根本與她沒關系。她就是看到了好奇,摸了一下。再說了,誰能證明,這個注射器就是從護士的治療盤中偷出去的?

顧钊原本一腔興奮,聽了沈青的分析之後,就跟一盆冷水兜頭而下一樣。确實是這樣啊,關珊那種老油條,既然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能下手殺了。她又怎麽會在警察沒有死證據的情況下,被三言兩語套出了話。

“她一定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沈青長長地籲了口氣,“關美雲有醫保,發現膽結石有好幾年了。她們母女肯定用同樣的方法在其他醫院也行過騙。”

住院的次數多了,接診醫生就會懷疑。爲了避免麻煩,她們下次會換一家醫院再行騙。反正這一家三口平常就是靠充當醫鬧來掙錢的,去住院還有利于她們收集醫院的情報,跟着幫忙煽風點火。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麽做的次數多了,她們勢必會露出馬腳。隻要被抓住她偷換杜.冷.丁的前科,那證據鏈的邏輯就有了。”

顧钊眼睛一亮,十分懊惱:“我怎麽就想不到這些呢。沈主任,還是你厲害。”

“如果你一直被當成殺人兇手告白的話,你就會往多裏頭想了。”沈青苦笑,“再說我現在辭職了,無事一身輕,當然也有空琢磨這些。”

顧钊急了:“沈主任你不要這樣說。”

沈青自嘲地搖搖頭:“沒什麽,這是事實。”

她還真不是自謙。

隔天在南省大學醫學院的實驗室裏頭,沈青先前在仁安消化内科的同事陳緻遠也這麽說她。

大老遠的,陳緻遠就春風滿面地打招呼:“喲,沈主任到底不一樣啊。看看,仁安把你壓榨得多厲害,你一出去,現在臉色多好。這白富美就是白富美,我們這種窮人天天想着辭職,就是沒那狗膽。怎麽,沈主任這是來交接課題的?”

沈青笑了:“陳醫生,課題是随着人走的。我的國家基金課題是我自己申請下來的,沒人可以交接。我在醫學院的教職依然保留着。”

陳緻遠的笑容有些僵了:“沈主任果然是沈主任,走到哪兒都是香饽饽。”

他也是蠢,怎麽忘了醫學院也需要論文。沈青手裏有課題,她那麽精明,之前的臨床數據肯定早搜集得七七八八。後頭發論文的時候,以醫學院老師的身份發出去,人家什麽損失都沒有。

沈青沒接他的話茬,反而問起了陳緻遠的來意:“你怎麽也泡實驗室了?怎麽,孫主任這麽快就給你分課題了?”

陳緻遠笑不出來了。

自從韓教授被排擠得不得不主動請纓去援疆暫避風頭之後,他分到的那個課題就更尴尬了。

韓教授倒是沒說收回課題,還讓他繼續參與那個原發性肝癌的項目。

隻是韓教授的研究生們哪能不站隊。讀博的徐路态度堅定,反正他這會兒想另投山門,孫茂才也不可能信任他了,索性他就霸住了這個課題,争取多出兩篇高分論文,後面找工作才有底氣。

有大師兄旗幟鮮明,底下的師弟師妹們又怎麽可能再亂出頭。一個導師就是一個團隊,是自己門派的标志。輕易當叛徒的話,會遭人唾棄的。

韓教授的研究生們當陳緻遠不存在。孫茂才那頭之前就不高興陳緻遠去巴結韓教授,現在更加将他晾在邊上。

三甲醫院從來不缺經年升不上高級職稱的老主治醫生,沒了一個陳緻遠,孫茂才立刻能拉出其他人用。

反正,他陳緻遠還敢不幹活?反了他的天了!

如此一來,陳緻遠莫名其妙地就裏外不是人了。可是讓他直接放棄原發性肝癌的項目,他又不願意。現在已經過了按年資自動晉升的時代,仁安醫院一輩子沒升上高級職稱,最終就是以主治身份退休的人多了去。

陳緻遠不想自己也這樣。且不說中級職稱跟高級職稱在醫院裏頭地位天差地别,就是将來退了休,私立醫院也隻會返聘各大主任去坐門診。

沈青了然地笑了笑。孫茂才一貫急功近利,陳緻遠這樣的老主治醫生就是他手上的一顆棋子,他想放哪兒就放哪兒。

“沈主任,明人不說暗話。反正我也不想要這個臉了。”陳緻遠豁了出去,“我的水平,你心裏頭有數。我的确不擅長搞科研,我對臨床更有興趣。我知道沈主任你不差錢,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沒功勞也有苦勞的老革命吧。”

沈青立刻擺手:“陳醫生你真是說笑了。我哪有資本可憐你啊。誰不知道現在我才是最可憐的人。”

“不不不,沈主任,你聽我說完。”陳緻遠看了眼實驗室外頭,又特地過去關上了門。他見沈青警惕地瞪着自己,趕緊擺手解釋,“你别誤會,沈主任,我就是想請你搭把手,幫幫我這個課題。”

沈青奇了怪了:“這課題我七月份就交出去了啊。之前我也沒有太顧得上,我東西不都交給你了嗎?”

“我壓根就不明白這些。你是會者不難,我是難者不會。”

沈青認真地幫他出主意:“你就沒好好跟韓教授談談?項目是韓教授拿下來的,你應該找韓教授請教啊。”

陳緻遠苦笑:“沈主任,你覺得現在韓教授還會搭理我嗎?我現在就是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

沈青在心中冷笑。從陳緻遠拿了課題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他居然一次都沒跟韓教授溝通過?

他還真是指望着别人淘了米下鍋煮好了再端到他嘴邊喂着他吃下去。徐路是傻子啊,就是沒韓教授被逼宮遠走一事,徐路都不會搭理他!

“你也真是,先前就該抓抓緊的。陳醫生,真不是我不幫忙,而是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真是焦頭爛額捉襟見肘,我實在是勻不開精力啊。”

陳緻遠不以爲然:“怎麽會呢。沈主任,你在外頭坐門診,到點就下班,比公務員還輕松。你兩個課題肯定能搞得赢。”

“雷震東還在裏頭關着呢。”沈青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他進去以後,我才知道家務事原來這麽煩。先前我是甩手掌櫃,萬事不管。現在什麽事都找上我了,我壓根兩眼一抹黑。”

陳緻遠急了:“哎喲,沈主任,不是我說你。你不是跟他離了嘛,那你就多爲自己打算一下。人家有爹媽,你可是孤家寡人。”

沈青不高興了:“你這話怎麽說的。我公婆才給我掏了五十萬的安家費。再說了,你以爲我事情少啊。那個關珊到現在還在公安局告我,非得說是我殺了她媽!我上哪兒說理去!我跟你說,當初我就不該把17床借給你收病人。完了以後,這張床就黴起來了。”

陳緻遠叫苦不疊:“我也沒少吃虧啊。那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院一個月了身上長疹子,還說遲發性藥物過敏。他怎麽不讓我質保三年啊!賠了錢,我這個月獎金都扣了五百塊。早知道這樣,打死我都不收,我還借你的床幹嘛。再說後面我不是轉到我床位上去了麽。”

正說話間,實驗室的門被敲響了。趙建國過來找沈青說話。

沈青沖陳緻遠露出個自身難保的無奈神色,攤了攤手,示意他還是自己回隔壁實驗室繼續忙去吧。

陳緻遠看了眼趙建國,百般不情願地走了。

沈青主動沖趙建國點了點頭:“趙叔,你們有結果了嗎?”

趙建國沉默地看着沈青,微微蹙額:“跟你猜的一樣,關珊不承認。她堅決否認她換了她母親的杜.冷.丁。那天晚上她離開病房就是犯了瘾。她答應了她媽戒毒,怕她媽看到了難受,所以她躲出去了。那個注射器上爲什麽會有她的指紋,她不記得了。”

沈青嘲諷地笑了:“真孝順啊。因爲她太難過她母親的死亡了,所以她又複吸了?原來我還順帶着禍害了她啊。我真是罪孽深重。”

趙建國相當無奈:“小雪,你不要這樣講。也許根本就沒有換注射器這件事,關美雲本人就是死于減肥咖啡過量。”

“不,她肯定換了!我敢保證,她絕對換了。她不止第一次用這種方法偷杜.冷.丁了。”

趙建國看着面前情緒激動的女人,試圖安撫對方:“你不能想當然。你不能用自己的理解模式去揣測别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關珊有自己的行爲模式,你未必了解。”

“不,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她。”

趙建國的眼神嚴肅了起來:“你是不是了解她的每一個行爲模式?”

沈青直直地盯着趙建國:“她是一個入侵者,将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我修過心理學,我不會對這樣的人一無所知。我敢一無所知嗎?

你看看我現在被折騰成什麽樣了。我丈夫還在看守所,我被趕出了仁安醫院。我爲什麽要去合資醫院坐門診?因爲我在那兒用的主要是我在國外的資曆。我國内的執業經曆已經灑了黑點!

事實上,我沒對關美雲做任何事!”

趙建國準備說話的時候,自己手機鈴響了,他趕緊接了王汀的電話。

王法醫那邊又有了新發現。仁安醫院委托的那家鑒定機構相當謹慎。爲了防止扯皮,他們不僅保留了指紋對比的檢測報告,還留下了那隻注射器。

“因爲針筒比較小,指紋都不完整,但的确能跟關珊對照的上。針頭上殘留的血漬也是關珊的。我們又化驗了一下注射器裏頭的殘留藥品,是阿托品。”王法醫說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她應該是偷錯了藥,偷了跟杜.冷.丁配用的阿托品。”

趙建國糊塗了:“她還是想偷杜.冷.丁?”

“應該是的。之前關美雲在市立醫院住院的時候,護士就懷疑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不過因爲沒有實證,醫院最後也沒聲張。”

趙建國準備挂電話的時候,沈青示意自己想講話。她接過手機,詢問法醫:“王醫生,我想問一下,阿托品的濃度是多少?”

“時間太久了,成分能查出來,但是濃度卻不清楚了。”

沈青道了謝,将手機又重新還給趙建國。

趙建國眉頭始終松不下來,現在情況已經明朗了,方方面面都顯示那支腎上腺素是關珊放進護士的治療盤當中的。可他們缺乏直接的證據。

可以直接指證關珊換了那支腎上腺素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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