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上吊的女人


那個最有可能是殺害林副局長夫人的人, 身高在一米五到一米六之間。

檔案中,關珊身高一米六二。十五歲那年,她很可能就是一米五幾。

案發當日, 現場的門窗都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迹。這意味着兇手應該是拿着鑰匙進的房門。

林副局長與關美雲有染, 關珊可以趁機複制林家的鑰匙。

從關珊當日在電視台的表現來看, 她對于林家抱有一種奇怪的執念。

其實這并不奇怪,妓.女尚且想從良, 從小跟着當二.奶的母親受盡了周圍人奚落的關珊, 内心深處大概也渴望着正常富足的生活。

也許對她而言, 成爲林副局長的女兒, 就是她最接近夢想的時刻。

當天中午,她不知道因爲什麽緣故潛入了林家。也許是跟女主人産生了糾紛, 也許是慌亂之下突兀地出了手,最終女主人倒在了血泊中。慌亂的兇手急急忙忙逃跑。很快林家的女兒就回來了,目睹的母親的死亡。

林副局長知道這件事嗎?案發當時, 他是不是返回了家中?他究竟又做了哪些事?

對了,那個時候, 關美雲懷着林副局長的兒子啊。

王汀從來不敢小看傳宗接代的魔力。即使大清國亡了這麽多年,誰家也沒皇位給兒子繼承, 可是不少人的執念頑固到可怕的地步。

爲了兒子,他們可以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數十年前,各地層出不窮的殘殺女嬰案就是其中的一個縮影。

案發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會不會是因爲有人打掃了現場?林副局長是刑偵高手, 他熟知警方辦案的流程。

當時曝光了兇手的身份, 同時意味着曝光他的婚外情。衆所周知的秘密與徹底大白于人前的私情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前者隻是八卦,後者可以徹底毀掉一個正處于上升期青壯派官員的前途。

王汀不願意再想下去了。兒子與仕途結合在一起,已經足夠組成出軌的男人包庇小三女兒的理由。

也許林副局長的業務能力的确很強,但是一個人的業務能力與他的良知道德水平未必成正比。

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麽沈青所有的行爲都能得到解釋。

十八年前,十五歲的林雪目睹了母親的死亡,她無能爲力。于是,她也死了。

十八年後,變成了沈青的她,終于開始報仇雪恨了。

隻是,現在對死刑的審核越來越嚴格。如果不是影響特别惡劣的兇殺案,法院基本上都會酌情審判爲死緩,真正執行是新的人并不多。

沈青既然算無遺漏,爲什麽會考慮不到這一點。她難道忽略了這件事嗎?她對關珊的懲罰僅僅隻是限制對方的人身自由,讓對方在監獄中度過二十年嗎?

周錫兵過來揉妻子的腦袋:“睡吧,說不定睡一覺,你就能想通一切了。”

王汀依然放不下,她又撥了一次趙處長的電話。然而時間太晚了,趙處長已經關機睡覺了。

周警官哭笑不得地摟住妻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睡覺睡覺,睡醒了,什麽問題都解決了。反正不是沈青殺的關美雲,那不就完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啊。她什麽都沒做,她要報複的對象就已經開始了撲朔迷離的自相殘殺。

王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陷入夢鄉之前,她還在疑惑,難不成沈青理解的死亡是精神上的折磨。沈青希望關珊跟她一樣體會着害死了母親的痛苦,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這種痛苦啃噬折磨?

人與人是不同的。沉湎于毒.品的關珊真的會持續性痛苦下去嗎?

這一夜,王汀睡得不算好。清晨鬧鍾還沒有響起的時候,她先從噩夢中驚醒。

不,不是的!沈青是要讓關珊自己殺了自己。

因爲當年的林雪是自己決定消失的。

“快,周錫兵,趕緊聯系看守所,注意關珊的情況。”

被搖晃醒了的周警官滿臉茫然。好不容易周末放假,老婆爲什麽一大早天都沒亮,就說什麽關珊。

“關珊會自殺,她一定會自殺的。”王汀翻身下床,開始找女子看守所的電話。

所有人都認定了關珊是殺母兇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她,她想爲自己辯白,然而誰都不會聽她的聲音。

視頻錄得清清楚楚,她親手将那管緻命的腎上腺素換進了護士的治療盤中。

關珊在警局的崩潰也許并不是裝的。她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跟丈夫已經勾搭成.奸。出軌的婚姻當中,遭受背叛的對象往往最後一個知情。

比起丈夫的拈花惹草,母親的背叛才是她最難以接受的事實。

她始終認爲自己的人生悲劇是母親一手造成的。然而她已經跟母親成爲奇怪的共生體。她從來沒有試圖真正離開母親,她以爲她們彼此是互相依存的。

既然如此,關珊的殺母動機真的确鑿嗎?她真的知道自己遞給母親的不是生理鹽水而是腎上腺素嗎?

話筒中傳出的嘟嘟聲無比漫長,那尖銳的聲音簡直要戳她的腦仁。

被吵醒的丈夫正在找值班獄警的手機号碼,試圖雙管齊下。

好在足足過了十幾聲之後,值班電話終于被那頭的管教幹部接起來了。

淩晨五點多鍾,正是好夢怕吵醒的時刻。不幸的獄警聲音裏頭還帶着濃濃的困意:“喂——”

“請你趕緊去三号監室,注意一位叫關珊的嫌犯,她有自殺傾向。”

值班獄警相當崩潰,有自殺傾向的嫌犯多了去,她們難不成二十四小時貼身盯着?可她又不好硬怼回頭:“我剛看過沒多久,她們都睡着呢。”

“快點過去!”

“領導,快來人啊!有人上吊了!”

話筒中的聲音幾乎跟值班室門外的吵嚷聲同時響起。值班獄警腦子一激靈,已經顧不上詢問王法醫是怎麽猜到的了,趕緊匆忙往監室跑。

完了,當班的時候出現了嫌犯自殺。要是搶救不回頭,當班的所有人都要跟着吃排頭。

獄警匆匆忙忙趕到了監室。原本應當睡得香甜的衆人全都被外頭的響動驚到了,還有人試圖往外頭張望,被協警厲聲呵斥着,又悻悻地縮回頭。

關珊是淩晨五點半的時候,被同監室值班犯人發現不對的。

值班的兩個人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直接閉着眼睛在監室晃來晃去。直到撞到人,忍不住嘀咕着揉眼睛的時候,值班的羁押犯人才瞪大了眼睛。

監室的門框上挂着個人,身體跟麻袋一樣搖搖晃晃,眼睛睜着,舌頭已經拖出了嘴巴。值班的犯人吓得一聲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往後挪。還是同監室的老大見過大世面,躺在水泥床上罵:“快點把她放下來!”

然而值班的兩位女犯人,身材都比較瘦小,根本抱不動她。監室當中也沒有剪刀之類的金屬銳器,她們也扯不斷絞成繩子的床單。

等到被驚動的獄警匆忙趕到的時候,關珊已經沒了呼吸心跳。

水泥床頭上,放着她的遺書:沈青殺了我母親,我冤枉!沈青,你永遠不會知道是誰殺了你媽,你是你的報應!

報應的報字,她還寫錯了,寫成了抱。

遺書下面空白處有一團模糊的暗色痕迹,仔細看,才能辨認出那是她自己咬破了手指頭寫的的一個血冤。

看守所的醫生跪在她身旁,拼命地按壓着她的胸口。旁邊一圈人都緊張地盯着她。有人在叱罵,有人吓得哭了起來。

窗外,顯出了一線魚肚白。黑夜即将退去。

沈青在床上翻了半個身,腦袋蹭了一下涼被。足足過了五分鍾之後,她才睜開眼睛,艱難地坐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然後睡意惺忪安撫着懷裏的寶寶:“乖乖的啊,媽媽今天有硬仗要打。”

開診所要做的前期準備實在太多了。雖然目前政策鼓勵醫生自由執業,可是方方面面的手續都要自己去跑。從商業角度選中的診所地址,主管部門未必會批。退而求其次的地方,房租又貴得吓死人。做生意講究成本,如果收支不平衡,她就沒有辦下去的意義。

辛子墨幫她聯系了一位重要的領導,大家一塊兒坐下來聊聊,起碼在政策把握上更加準确點兒,少做點兒無用功。

她慢條斯理脫下了身上充當睡衣的男式T恤,一邊換衣服一邊抱怨:“指望你啊,連個味兒都沒了。幸虧我還有寶寶。”

要是雷震東在面前的話,這人肯定會強詞奪理。她一個人能生出孩子來?再好的地沒種子,照樣長不出瓜果。

呸!她忍不住啐了一口,她怎麽就找了這麽個流氓。

沈青拿起T恤衫放在鼻子底下吸了口氣,然後又洩憤的在衣服上咬了一口,好像在咬雷震東一樣。

她在床上歪纏了半天,終于不得不再度爬起來,刷牙洗臉換衣服。

江阿姨起床一貫早,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年紀大了覺少。

沈青出房門的時候,廚房裏頭已經飄出了白粥的清香跟下飯菜的鮮鹹。

江阿姨伸出腦袋:“沈醫生,現在開飯不?”

客房的門開了,雷父雷母也相繼走出來。原本按照雷母的意思是辭了家裏的阿姨,都眼下這光景了,家裏沒幾個人,還非得找個保姆伺候不成?能有多點兒家務活,搭把手的功夫全幹完了。

沈青直接告訴她保姆的工資是事先支付的,提前辭退人家,這錢還得給人家。

雷母捂着發悶的胸口在屋裏頭唉聲歎氣了一個中午,趕緊又起床做事。

她是老财務出身,雖然後頭當了多年領導,但現在給小廠子代代賬,還不是多難的事情。

沈青非常佩服公婆的适應能力。

也許就像雷震東說的那樣,他們是真正吃過苦的人。所以飛來橫禍降臨的時候,她的婆婆除了抹着眼淚哭過一回以外,很快就又站起來找工作。而不是哭哭啼啼地躺在家裏頭,等着誰大發慈悲來拯救。

一萬塊錢有一萬塊錢的活法,一千塊錢有一千塊錢的日子。

就連老實了一輩子的公公,也被婆婆硬逼着去超市當理貨員。錢是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還能幹活的人,憑什麽躺在家裏不動。

沈青十分擔心連給老人會累出病來,得不償失。

她婆婆倒是想得通透:“怕什麽,我們看病直接回單位報銷。”他們可是退休國家幹部,他們有底氣。

“媽,你們真的不用這麽辛苦。這裏裏外外的,你們累出個好歹來,我怎麽跟震東交代啊。”沈青将鹹鴨蛋往婆婆面前推了推。

雷母一邊就着鹹鴨蛋滴油的蛋黃喝粥,一邊強調:“交代什麽啊?有什麽好交代的!我是爲了我孫子,好好好,孫女我也認。”

雷父倒是擔心地看着兒媳婦:“小沈啊,你都上了一個禮拜的班了,周末就在家歇歇。”

雷母鼻孔裏頭出氣:“我知道我們兩個老的沒用,掙錢少。可我們加起來幹一個月,給我孫子孫女兒買你八天的假期行不?你的時間我們買了!”

沈青哭笑不得:“媽,你别這麽說。我都已經答應朋友過去幫忙了。我現在突然間不去,人家上哪兒找人頂我的崗位。再說了,真不累。一上午就十幾個号,毛毛雨。”

她還沒跟公婆透露自己準備開診所的事情。

她婆婆有點兒炫耀黨,現在兒子落難了,愈發需要新的驕傲點。很可能她前腳說出口,後腳她婆婆就有能耐宣揚的全世界都知道。

槍打出頭鳥,何況是她這隻正處于水逆期的倒黴蛋。萬一招惹了人眼紅,再給折騰出點兒事情來。她到底還養不養胎了。

雷母硬逼着沈青吃完了一大碗白粥還壓下去兩個包子,再三強調:“這懷孕了就沒有吃得下吃不下的道理。我懷震東的時候,不照樣吐了壓着自己繼續吃。所以震東從小身體好啊,不費神。”

沈青硬着頭皮吃東西,心裏頭吐槽,就吹牛吧,婆婆還真是會表功勞。

才不是呢。雷震東都說了,他媽就是嘴饞,叉開來吃,光盯着肉吃。結果營養不均衡,肉全長她自個兒身上去了。他小時候三天兩頭生病,後來上了個武術班跟着練拳,身體才好起來的。

老太太果然可以肆意組合人生經曆。

辛子墨給沈青介紹的這位老太太屬于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對于政策的把握,她有一肚子的心得。

辛醫生笑嘻嘻地給雙方做了介紹,開玩笑地看向今天的貴賓:“杜主任,我絕對不拉攏腐蝕你吧。看,正經的,上午說事,堅決不拉你上酒桌。”

杜主任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沈青身上:“就該這樣,有事說事。食不言寝不語,在飯桌上能說出什麽事情來。”

沈青本能地有點兒緊張,她不擅長應對領導長輩,從小就這樣。身體變成了雷達,渾身的探測器都要打開,努力捕捉對方話裏頭的每一個深意。

“你自己出來準備單幹的目的是什麽?”杜主任平靜地看着沈青,“說說你的想法吧。”

沈青微微笑了:“說起來可能有點兒假大空,自己創業肯定不會跟錢有仇。不過,我想自己開診所主要動機還真不是爲了錢。爲錢的話,我在外資醫院坐門診,收入并不低,周末還能去其他私人醫院賺點兒外快。”

“爲了打出自己的知名度?将你被輿論關注的熱度變現嗎?”杜主任輕聲細語的,說出的話卻不算溫和。

沈青搖搖頭:“我得承認,輿論的過度關注雖然嚴重傷害了我跟我家人。但實際上,從某種意義來講,我的确成了網絡紅人。這對我創業有一定意義上的幫助。不過,我并不想出這個意義上的風頭。

我也不是爲了自由。我目前的情況就挺自由的了,算是實現了多點執業。

我真正想要辦自己的診所,算是爲了實現自我價值。

我在公立大醫院工作過,我最大的感受是基層醫療在人生病後的角色缺失。

很多病人根本沒有必要去三甲大醫院排隊。三個小時的等待,醫生隻能給出三分鍾的診療。醫患雙方都痛苦都不滿。因爲很多時候,病人需要的更多是安慰跟支持。

我還記得我沒出國,在國内醫學院讀大三的時候,去醫院見習。其實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會,但是帶教老師要求我們下病房去了解病人的情況。時間久了,病人出院的時候,會特意過來找我們這些娃娃醫生,感謝我們的安慰。

醫患雙方原本是信任托付的合作關系,大家都有同樣的目标。”

杜主任點點頭:“那你理想中的模式究竟是怎樣的。”

“急診中心加社區醫療模式。診所可以提供□□。”

沈青将自己準備的資料往杜主任的方向推了推。

杜主任點點頭:“先放着吧,回頭我再細看。”

辛子墨一直在旁邊做壁上觀,見沈青跟杜主任聊得差不多之後,他才摸摸鼻子道:“嗯,我還指望你辦起來,我到時候可以過去坐坐門診。”

兩人都笑了。

杜主任點點他:“說的好像誰攔着你不讓你出去坐門診一樣。到底是誰成天抱怨累得動彈不了啊。”

辛子墨也跟着笑:“這不是人家醫院隻認高級職稱麽,我這距離升副高還遙遠着呢。”

“你自己不抓緊了,能怪誰?不是阿姨我說你,你就是太得過且過了。”

辛子墨趕緊求饒:“你們聊,我出去抽根煙。”

杜主任笑着搖搖頭,半嗔半怒地抱怨了一句:“這孩子。我都替他爹媽愁。”

沈青笑了笑:“辛醫生人很好,我們一批進醫院的,都拿他當我們的精神領袖。”

辛子墨的夫人是杜主任的姨侄女兒。

“還是比不上你。”杜主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拍了拍沈青的手背,輕輕歎了口氣:“看到你現在這樣,我跟我家老葛總算是放心了。你這孩子也真是見外,直接找我就好,幹嘛還非拉着辛家的孩子。”

沈青心中一動,不好意思地笑:“這麽多年都沒看望過您跟叔叔,我怕冒冒失失的,打擾了你們。”

之前辛子墨跟他說了要帶她找杜主任時,她就仔細搜集了杜主任的資料,意外發現杜主任跟她母親居然是大學校友,而且還是同專業同一屆。

原來媽媽真的跟杜主任認識。

“你這孩子就是太謹慎了。這有什麽打擾不打擾的,我跟你叔叔都是你媽媽的好朋友,我們早就想見見你了。”杜主任拍拍她的手背,求證道,“你媽媽以前跟你提起過我們吧。”

沈青悄悄掐了下放在桌子下頭的手心,依舊微笑:“媽媽有時候會說上學時候的事情。我高考志願最初填的也是江州大學。後來是外婆幫我改的志願。”

“你外婆是有遠見的人,你媽媽要是跟你一樣,遵循你外婆的意思,也不至于……”杜主任說不下去了,長長地歎了口氣,“你媽媽那時候真是全校風雲人物,多少人愛慕的對象啊。”

沈青垂下了腦袋,抿了抿嘴唇沒吭聲。

“少女情懷總是詩。”杜主任長籲短歎,“婚姻還是要講究門道戶對的。新市那麽小的地方,各方面都落後。她成績那麽好,人那麽聰明,卻爲了家庭自我犧牲。對女人而言,自我犧牲是最要不得的。我就沒看過有哪個自我犧牲的女性真苦盡甘來了。”

沈青似乎不自在起來,小小聲地辯白:“爸爸……”

“不說了,說到底是他不知道珍惜。從他們結婚起,我們這些朋友就提着心。後來看你爸爸發展不錯,有機會進省廳了,我們都爲你媽媽高興。以爲她真的熬出來了。誰知道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沈青纖長的脖子彎成了柔弱的弧度,看得杜主任一陣心痛。

也許年少時,朋友之間還有相互較着勁的嫉妒。可時光沖淡所有可能存在的龃龉,剩下的,全是對摯友的懷念與不甘。

“我們那時候不像現在,通訊這麽發達。剛畢業那會兒,大家通信還頻繁,後來各自成家立業,事情多,信件往來就漸漸少了。”

當着朋友女兒的面,杜主任沒好意思說,這麽多年,她一直懷疑是林家窮,嫁進去的朋友舍不得信封郵票錢。加上地方越小越窮,重男輕女的思想就越嚴重。她這位朋友高門低嫁,過得并不如意。

沈青嘴角微微翹了翹:“我小時候比較皮,媽媽照應我很吃力。”

“不皮的,你從小學到中考成績,我都看到了。”

沈青驚訝地擡起了頭。在她記憶當中,母親幾乎沒有離開過新市。這位杜主任,到底是又是怎麽知道她成績的?

“沒錯,你媽簽離婚協議之前,找的幫你找江州學校接收的人,就是我。”杜主任愛憐地摸了摸小輩的腦袋,“我那時候在教育局工作。”

多年未聯系的朋友輾轉着找到了她的聯系方式,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杜主任就覺察出不對勁了。

雖然朋友說的婉轉,覺得江州教育質量更好,對女兒将來的發展有益。但是杜主任抱怨了一通“你早點兒幹嘛去了”之後,還是逼問出了朋友準備離婚的事情。

杜主任很高興,她一直認定了新市那小地方的窮小子配不上她的朋友。早離婚早解脫,就她朋友的人才相貌擺在這裏,離婚帶個孩子又怎麽樣?多的是有見識的好對象。

“你媽把你的成績單寄給我們看,我們幾個朋友都慶幸。你媽離婚那叫及時止損,何況她還把你教育得那麽優秀,有什麽好惋惜的。那時候我家老葛的堂哥就在省中當校長,我們準備讓你去省中上高中。至于你媽媽,她英文那麽好,正好可以去省外貿公司當翻譯。”

沈青微微欠了欠身:“謝謝叔叔阿姨費心了。”

杜主任突然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眶紅了,聲音帶着哽咽:“我們沒想到啊,後面就沒了下文。我剛好出國進修去了,隔了兩個月我問我家老葛。他下鄉工作一直沒顧上。我們還以爲你媽又心軟,舍不得離婚了。再找人打聽,才知道居然發生了這種事。”

沈青趕緊抽了面紙遞過去:“阿姨,您别難過了。”

“好,我不哭,你也别哭。”杜主任咬牙切齒,“不管你怎麽看你爸,在我們眼裏頭,他就不是個東西!他以爲自己能調到省廳就是雞毛飛上天了?呸!這種無德無底線的人,根本不配當國家幹部。”

他們不會讓他升官發财死老婆,得意到底的!

隻有跌在谷底爬不起身,他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個什麽玩意兒!

沈青在心頭苦笑,原來林副局長一直升不了職,還有這一層關系在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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