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自由的雷總


王汀趕到看守所的時候, 醫生正式宣布搶救失敗。

關珊死了。

年輕的女人面色青白,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已經散大擴散, 身體都僵了。

看守所的醫生眉頭皺得死緊。她趕過來的時候, 就沒希望了。人早死透了。

王汀曾經看過關美雲剛死的時候, 醫院太平間拍的照片。

這一刻,眼前的場景跟腦海中的記憶發生了詭異的重疊。不愧是母女, 她們長得真像啊。

王汀捂住了嘴巴, 揮了揮手, 側過身去。看守所的醫生立刻拿床單蓋到了死人臉上, 仿佛泥土覆蓋了棺材。

窗戶開着,西南風猛烈地吹來。明明夏天還沒走遠, 天亮了,風吹在人臉上卻是寒冰刃割了一樣又冷又痛。

“一個個,全都隔離開來, 查,趕緊查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女子看守所的所長也從開會的路上匆忙趕回頭了。現在最強調的就是安全, 這麽多人看着,這麽多監控攝像頭, 怎麽還讓人死在了看守所裏?

關珊爲什麽要自殺啊?自殺的嫌犯無非兩種:一是貪官污吏牽連甚光,死了一個保全家。二是對未來徹底失去了信心,甯願一死。

其實求死是很難下決定的, 生物的本能都是拼命求生。

“把她進來之後有哪些人探望的錄像都調出來, 仔細查。”

人不會無緣無故就自殺, 總要有什麽觸動了她。

王汀掏出了手機,平靜地撥通了沈青的電話:“關珊死了。”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有點兒困惑:“怎麽回事?看守所裏頭還能有毒.品嗎?”

“你爲什麽會想到毒.品?”王汀敏感地反問。

手機裏的聲音聽上去非常驚訝:“難道不是毒品嗎?關珊才三十多歲,看上去不太像是有什麽基礎性疾病的樣子。看守所現在管理很嚴格啊,總不至于有躲貓貓發生吧。吸.毒猝死是我能想到的最大可能。”

“她上吊自殺了。”王汀看着窗外。樹上挂了裝飾用的燈籠,今天風大,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仿佛上吊的女人懸挂着的屍體。

電話那頭的人仿佛吃了一驚:“自殺?她爲什麽要自殺?”

“因爲所有人都認定了她殺了她母親。”

沈青似乎笑了,話筒裏傳出了輕微的噗噗聲,她非常認真地給王汀分析:“關珊不是一直都不承認嗎?再說其實證據鏈并不是無懈可擊啊。”

注射器上留下的指紋并不完整,那麽小的注射器針筒又能夠留下多完整清晰的指紋呢。殘缺的模糊指紋,可信度本身就要打上折扣。況且雖然視頻拍下了關珊調換護士的注射器畫面。可是誰又能夠證明注射器裏頭究竟什麽呢。

關珊甚至可以說護士拿過來的藥物本身就是腎上腺素。護士爲什麽要害關美雲?因爲沈青跟關美雲有仇啊,她就是想關美雲死。她是主任,是上級醫生,她收買了這些人。反正最後屍檢也查不出來腎上腺素究竟是什麽時候打進去的。

那爲什麽沈青會突發奇想查腎上腺素水平?那不是她自己想從病人骨髓裏頭榨出油,一不小心查多了麽。醫生都愛開大檢查單,好拿提成。她不心虛?她要是不心虛的話,爲什麽一直藏着掖着不說,直到被人發現有問題,她才裝無辜說出這件事?

反正醫院的人都狼狽爲奸沆瀣一氣,隻會污蔑無辜的老百姓。

說不定,她早就發現了關珊換注射器的事情,剛好徹底拉人當替罪羊!

“其實證據有很多漏洞,疑罪從無,檢察院未必會送審。”

所以,你才逼着她自殺嗎?

王汀在心中歎了口氣,清了清嗓子:“關珊不是殺害你母親的兇手,她有時間證人。案發當日中午,關美雲母女叫了外賣。樓下飯店的服務員以及賬單都可以作證。趙處長他們沒有忽略掉這對母女,從一開始就對她們進行了排查。”

十八年前的外賣行業遠遠沒有現在這樣發達。一般的人家幾乎都自己做飯吃,點外賣讓人送上門,那是懶婆娘才會做的事。

關美雲母女都是會享受的人,家裏頭幾乎不開火,全靠上飯店跟點外賣過日子。那天中午,她們特地點了好幾個菜。現在想來,應該是爲了招待原本打算過去看望關美雲的林副局長。

沈青輕輕地“嗯”了一聲,似乎丁點兒都不放在心上。

王汀忍不住一陣焦灼,她完全摸不清楚這個女人究竟在想什麽。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放大了聲音:“案卷當中有飯店老闆跟服務員的證詞,還有當天的外賣單子,她們母女的确在家。”

從關美雲母女的住處到警察小區,坐公交車需要四十分鍾,打的的話也得半個小時。關珊根本做不到在那麽短的時間裏行兇殺人,然後返回家中。

那個年代的外賣都是連着餐盤一塊兒送過去的,服務員還得上門将吃剩下的東西連碗碟飯盆端走。

沈青似乎十分不理解王汀爲什麽這樣激動:“我沒有說警方疏忽了啊。人證物證俱全,我也沒有想說什麽啊。”

王汀的心卻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就像沈青說的那樣,看似無懈可擊的證據,其實永遠都有無窮無盡的漏洞。

人的認知其實具有偏差性,帶有強烈的主觀色彩。

從事服務行業的人幾乎都體現出順從型的人格特點,這是他們長期職業訓練的結果。他們會習慣性地遵循客人的意願,容易接受暗示。

案發當日,關美雲母女應該的确點了飯菜。但是飯菜送到的時候,家中未必是兩個人。等到來收盤子的時候,也許關珊回來了。這會給作證的服務員形成心裏錯覺,家裏頭一直都是兩母女在。

尤其當警察問上門,關美雲又主動提起自己點了外賣,飯店服務員可以幫她們母女作證;警察再向服務員求證的時候,服務員會習慣性地贊同客人的說法。因爲人的潛意識都害怕麻煩。

她們母女甚至不用收買任何人,就有了現成的時間證人。

這其中,有沒有林副局長的指點?

沈青輕輕地歎了口氣:“你是在懷疑我嗎?”

王汀沒有回答。

她聽到了話筒中傳來的苦笑:“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麽從沈警官開始,到趙處長再到你,你們都認定了我跟關美雲母女的死亡有關。”

王汀有種被人當面戳穿的狼狽:“案件調查,我們都需要找大量相關人員問話。”

“關美雲死在我的床位上,沈警官跟趙處長懷疑我,我還勉強能夠理解。畢竟醫生都需要舉證倒置。隻是王法醫,我最後一次見關珊應該還是在電視台。我跟她沒有任何聯系,你能否告訴我,我到底是怎樣讓關珊自殺的呢?我難道能夠用意念控制别人嗎?”

“沈主任,你誤會了,我沒有這麽說。”

“不,王法醫,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現在可以對天發誓,拿我肚子裏的寶寶發誓,除了關美雲跟付強的醜事曝光之後,我曾經推波助瀾過以外,我沒幹過任何事。關美雲以及關珊的死,跟我沒關系。我既沒有給管關美雲那支腎上腺素,也沒有提供關珊上吊的繩索。”

王汀立刻勸阻:“你不要這樣說。”

沈青苦笑不已:“那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說?無論我怎麽說,你們都不相信我。我想辦法找到了證據,你們依然覺得這是我精心安排的。我想說的是,他們不配,他們那麽髒,不值得我動手。”

話筒傳來短促的“嘟嘟”聲,被激怒了的沈主任挂了王法醫的電話。

王汀摸了摸手機,忍不住苦笑。她似乎幹了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情。就像沈青強調的一樣,關珊與沈青最後一次交集是在電視台演播廳,此後兩人再無聯系。

沈青又是怎樣做到讓關珊心理崩潰,然後自殺的呢?

看守所裏頭的人都面色凝重,三号監室的犯人全部被帶出去隔離審查。監控錄像全都被調出來細細查看。

關珊淩晨五點鍾不到就從床上爬了起來,然後繞過了監控,再沒出現。

值班的管教幹部哭喪着臉向王汀抱怨:“這怎麽預防啊,防不勝防。”

監控永遠都有死角,屋子裏頭已經沒有任何銳器,可是看守所總不能連犯人們的床單都收掉吧。以前還有犯人拿着面紙貼加官,硬生生憋死了自己。說到底,人隻要存了想死的心,總能挖空心思找出辦法來。

淩晨四點鍾到六點鍾負責在三号監室内巡邏的犯人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她就說自己不能值這個點兒的班,本來這時候就最困,她又愛睡覺。

王汀已經聽不下去了,她在監室裏頭走來走去,最終目光落到了報紙上。

爲了豐富犯人的精神生活,每間監室都訂了一份江州都市報。

王汀仔細地翻看着報紙,等翻到了最新一期,也就是昨天下午送到的報紙時,她皺起了眉頭。

那是一份所謂的深度報道,記錄了關珊三十三年的人生。采訪對象包括以前伺候過她們母女的保姆,關珊曾經就讀過的學校,還有她在社會上的朋友。

核心詞就是失敗,失敗的母親帶着失敗的女兒,她們的人生充滿了失敗與對彼此的憎恨。

保姆不止一次聽關美雲抱怨過,如果沒有關珊這個拖油瓶,她也不至于高不成低不就。她甚至将林副局長最終沒有娶她,歸咎于關珊的拖累。人家嫌棄這個便宜女兒名聲不好。

關珊對自己的母親也是諸多怨言。因爲母親始終不能爲她提供她想要的生活。

即使沒有付強,她們母女之間也沒有任何溫情可言。

王汀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微微歎了口氣。再沒有什麽,能夠比充滿失敗毫無希望的人生更叫人絕望了吧。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再也看不到未來。

這份報道,也許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汀掏出了手機,給沈青發了條微信:“關珊在遺書中說,你永遠不會知道是誰殺了你母親,這是最大的報應。”

她做好了被冷處理的準備,卻不想沈青的回複居然相當快:“尋找兇手,抓到兇手并且懲罰兇手,難道不是你們警方的工作嗎?難不成,你們還以爲關珊真的知道是誰殺了我母親?這不過是她臨死前再膈應我一次而已。”

就跟無能爲力的小孩,打架打輸了,往對方身上狠狠吐口唾沫一樣。沒有實際性的殺傷力,純粹爲了惡心人。

“關珊如果真的知道是誰殺了我媽,她會不拿這件事來勒索我?”沈青的語氣充滿了鄙夷,“她真像自己口口聲聲宣稱的那樣,根本不要錢嗎?别開玩笑了。她從戒.毒.所裏頭出去第一件事就是硬性替付強拿走了實驗補貼,然後急吼吼地去買毒.品。她一個瘾.君子,會不要錢?”

王汀完全沒有辦法反駁沈青的話。因爲對方句句在理,完全合乎邏輯。

“關珊并不知道誰是兇手。她這麽說,不過是想讓我跪在她面前求她而已。我曾經爲了見我外婆最後一面,跪在她面前磕頭。可是她并沒有放我出去。我不至于蠢到還會央求她。”

王汀強調:“她自殺了。”

“你怎麽知道自殺不是一種要挾的手段呢?看守所裏頭一直都有值班人員。外頭有管教幹部巡邏,裏面有犯人來回走動監視。這個過程中,她完全有很多機會被發現啊。”

“她沒有試圖獲救。”

“也有可能是假戲真做。她想呼救的時候,已經沒辦法喊叫了。昨夜風大,或許風聲掩蓋了她發出的聲響。”

沈青收回了手機,慢條斯理地洗幹淨了手。她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色,懷孕的确影響人的狀态。她總覺得自己的臉圓了一圈。

算了,不去看雷震東了,省得這人又笑她。最讨厭的就是他。

今天中午,杜主任做東請她跟辛子墨吃飯,獎勵醫生主動下沉加強基層醫療力量。

雷震東對着水煮肉食不知味。看守所的大師傅永遠有能耐将葷菜做到連貓狗都不想聞一口的地步。明明是紅燒肉,硬是燒成了柴火棍。

一号鋪心情相當不錯,甚至主動開口邀請雷震東跟李志忠:“吃啊,你們不覺得這味道挺像烤肉的嗎?老六,你多吃兩口,出去了可吃不到獨門秘訣了啊。”

一個監室的人都笑了起來。六号鋪是打架鬥毆進來的,最終法院考慮情節較輕影響不算惡劣,沒有判刑。

這是個好兆頭,監室裏頭的其他人也相信自己會逢兇化吉。

三号鋪往下,原本按照規矩是沒資格吃大葷的,可這回六号鋪特地給監室上供了兩千塊錢的監票,讓大家都沾沾喜氣。

他心情好,吃到後面膽子肥了,居然敢主動說二号鋪:“李哥,你的情況又不嚴重,不如讓家裏頭想想辦法,趕緊弄出去啊。就是判個緩刑,人在家裏頭待着也好。”

雷震東斜着眼睛觑李志忠的神色,後者果然一點兒喜色都沒有,隻埋頭吃飯。

從進六号監室起,雷震東尋着機會找李志忠說過好幾次話。沒回這老狐狸都打馬虎眼,咿咿呀呀的隻說些有的沒的。

雷震東不着急,問話有問話的技巧。

你問人家吃了魚還是蝦,人家不樂意說。可你要是不經意說起魚刺卡了喉嚨多艱險,差點兒丢掉小命,說不定人家就會主動提怎麽給魚挑刺。

雷震東主動提起過少陽,坦白了他們之間的關系。李志忠反應平淡,朱少陽被評爲烈士,跟他有什麽關系。

話題說着,繞到了田大鵬身上時,李志忠就不樂意多講話了。

吃過飯,大家三三兩兩散開,有人活動着身體,有人聚在一起打撲克。隻六号鋪兩隻眼睛跟燈泡一樣,死死盯着門口,等待管教幹部帶他出去。他沒有行李要收拾,所以的東西他都不要了。

雷震東又晃到了李志忠身邊,偷偷給他塞了根好煙,沖他笑了笑。

李志忠眯起了眼睛:“幹嘛,無功不受祿。”

“沒什麽,就是難得碰上我老婆老家的人,我看着李哥親近呗。”

李志忠嗤笑:“怎麽着,你不怪我當初沒跳出來指證你老丈人?”

“嗐,你指不指認都是一回事,又不是我老丈人殺了我丈母娘。”

李志忠偷偷摸摸點了香煙,拍拍雷震東的肩膀:“這麽想就對了,老弟。過日子嘛,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其實你老丈人跟丈母娘都有點眼裏頭容不得沙子了。”

“李哥,望遠鏡的生意還做嗎?”

李志忠彈了彈煙灰,皮笑肉不肉:“什麽望遠鏡。”

“我在新市公安局有熟人。”

李志忠吸了口煙:“我是開飯店的,有機會,記得多給老哥我捧捧場。”

“你們走哪條線的?”雷震東學着羊叫了兩聲。

旁邊的人都哄笑起來,一号鋪拍着大腿道:“不錯!老三你是個有才的,學得真像。”

李志忠嗤笑:“我開的又不是羊肉館。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回頭我開家羊蠍子店去。”

“也不知道大鵬哥耐性怎麽樣。我去你家店裏吃過飯。魚鮮蝦美,手藝一絕,就是那幾個晃晃悠悠的大兄弟,看着有點兒瘆人的慌。”

李志忠沉下了臉,隻眼睛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雷震東。

快被目光燒出個窟窿來的人安然自若:“李哥,絕後患的最好方法可是斬草除根啊。拉鋸戰的時間久了,在外頭的人未必有耐心耗下去。”

“怎麽着,小子,你是來傳話的?”李志忠嗤之以鼻,“那你就把話遞回頭,我是有老婆孩子有顧忌,可他也不是個死人不惜命。你告訴他,别惹我,大家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要惹了我,我讓他老田家徹底絕了後。”

雷震東趕緊又遞煙過去,讪笑着:“哎哎哎,李哥,瞧您這話說的。好端端的,怎麽傷了和氣呢。現在國家争端都不動武,何況大家都是做生意呢。大鵬哥一直特别欣賞李哥來着。”

“謝謝,小子,你也别圍着我套話。不管你後頭是誰,我就一句話,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個開飯店混口飯吃的老百姓。”

雷震東笑眯了眼,聲音壓得低低的:“老百姓可見不到槍。”

抽煙的男人勃然色變,外頭卻響起了管教幹部的腳步聲。

六号鋪立刻刺溜一下沖過去,眼巴巴地看着管教幹部:“領……領導,我都準備好了。”

管教幹部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先等着吧。”然後高深莫測地轉向了雷震東,“立刻收拾東西,你的取保候審下來了。”

雷震東變了臉色。

原本沮喪的六号鋪卻先替他高興起來:“雷哥,你的也下來了啊。”

同監室的人全圍着雷震東,個個都要拍他一掌,沾沾喜氣。六号監室果然名不虛傳,送進來的人個個都有好運道。

看看,雷震東這麽個大款,家裏人在外頭死命撒錢疏通關系,一直都沒消息。人才轉進六号監室幾天啊,就立刻放了出去。不管後面審出個什麽玩意,人出去了,活動的空間不就更大了嘛。

管教幹部先出去了。

李志忠看着雷震東似笑非笑:“走吧,兄弟,你家裏頭還有老婆孩子等着呢。”

雷震東心裏頭翻江倒海,面上卻一點兒端倪都不露,隻笑着朝大家拱拱手:“都是兄弟們的福氣傳給了我。我跟老六都出去了,各位兄弟估計也快了。”

李志忠剛才被迫丢了香煙,此刻嗅了嗅自己的手指頭:“喲,雷子,你家昨天可才往看所守送了監票跟香煙啊。”

“原本就是打算孝敬各位哥哥的。”雷震東笑得比誰都歡暢,還得意了一句,“真沒想到這麽快,本來以爲起碼得過了這個周末。”

一号鋪過來捶了下雷震東的胸口,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牛掰唻,老三,關系夠硬的啊。”

雷震東苦笑着拱手:“全靠我老婆娘家,真是苦了她了。”

他轉過頭,示意大家分着吃零食,特地給李志忠遞了牛肉幹,笑眯眯的:“李哥,我出去肯定去你家看看嫂子。”

李志忠又驚又怕,摸不清雷震東到底是個什麽來路。

“回頭我找兄弟來探望你啊,李哥,你可别見外。”

一群人圍在一起吃零食吹牛,暢想放出去後的美好生活。

雷震東就靠着牆,一個勁兒沖李志忠笑:“中立國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李商隐知道不?牛李兩黨相争,他跟兩派要員關系都有交集,最後一輩子抑郁不得志。”

“喲,這娶了留洋博士當老婆就是不一樣,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雷震東笑眯眯的:“看守所不能賴一輩子。外頭的人可不止大鵬哥。”

他跟着管教幹部往外頭走的時候,心中的焦灼終于發酵了出來。到底是怎麽回事?青青的确在到處找關系,想讓他取保候審。可人家要是應了實話,肯定事先有風聲傳回頭。

之前,家裏頭可一點兒消息都沒傳給他。

管教幹部摸了摸鼻子,拿手蓋住嘴巴,羨慕了一回:“你老婆那頭關系可真夠硬的啊,一下子就到點子上頭,連省裏的關系都有。”

雷震東還想說什麽,眼睛就看到了翹首以待的妻子。

青青渾身都在抖,旁邊站着位年紀跟他媽差不多大,不過保養得要比他媽好多了的中年婦女,一直半摟着她輕輕拍背。

“别激動,小雪,人出來了就好。”

沈青眼眶都紅了,一個勁兒道謝:“謝謝你,阿姨,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

“謝什麽謝,傻孩子。”杜主任心裏頭有點兒惋惜,怎麽朋友的女兒就随了她媽的性子,專門看上這種沒文化的粗人。

不過粗就粗吧,這家人最基本的人品還是有的。兒子出事前慌裏慌張跟老婆離婚,把名下所有财産都給了老婆。财産被凍結了,公公婆婆拿出棺材本給兒媳婦贖身,堅決不讓兒媳婦再受科室主任的氣。

小門戶也有小門戶的好吧,知道供着人家嬌養長大的女兒就行。

辛子墨站在邊上插不了手,隻笑着調侃:“哎喲,阿姨,要知道你這座廟香火這麽靈,我肯定一早拽着沈青過來燒香。”

杜主任瞪了眼辛子墨,嗔道:“你這孩子又說怪話。”她自己也就是客套性地打了個電話,誰知道對方這麽賣她面子。

大門一開,沈青立刻掙脫了杜主任的懷抱,奔過去紮進雷震東懷裏,眼淚簌簌往下掉。

雷震東吓得魂都飛了,趕緊抱住了妻子:“乖乖,我的祖宗哎,你小心點兒啊。”

沈青哽咽着,完全說不出話,到後面索性嚎啕大哭起來。從雷震東進看所守到他出來,這漫長的三十七天,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乖乖,我家青青最乖了。”雷震東摸着妻子的後背,朝辛子墨跟那位他不認識的中年婦女點點頭,“勞駕二位費心。”

“走走走,先回家再說。”杜主任發了話,帶頭朝車子走去。

沈青抽噎着推雷震東:“你快道謝,是杜阿姨幫的忙。”

雷震東趕緊沖對方笑:“謝謝阿姨,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這杜阿姨到底是什麽來頭?突然間讓他出去,究竟又是什麽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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