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強看到警方亮出的證據時就崩潰了。他之前換了個監室, 已經被折磨得神思恍惚,一直靠警察沒證據安慰自己。現在心理防線一潰千裏,他索性竹筒倒豆子, 說了個一幹二淨。
在他嘴裏頭, 關美雲就是個花癡, 有被愛妄想症,總覺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對她有意思。即使年過半百依然風韻猶存, 很有資本勾引男人, 他就這樣被關美雲勾搭上了床。
“她纏我纏得實在太厲害了。我又不敢讓我妻子知道。你們别看不起我們, 我跟我妻子青梅竹馬, 我們談了好多年了。窮人的愛情也是愛情。”
周錫兵深感窮人的愛情得罪了誰,要被付強這樣糟蹋。
“她一直幻想着能跟我雙宿雙飛, 纏着我不放,還說要跟珊珊攤牌。我實在沒辦法了,我沒想過跟珊珊離婚。我瘋了我不要自己老婆, 要這麽個老太婆啊!”付強問警察要了根香煙,狠狠地吸掉了一大半, 才發狠說下去,“我不能讓她毀了我的生活, 我不能失去珊珊。”
旁邊負責記錄的沈沐驕死命繃住了臉。這世道,還真是一個兩個裝情聖上了瘾。
“我不能讓珊珊知道,那就必須得讓我嶽母閉嘴。她嫉妒心強的很, 不許我多看珊珊一眼, 非說我嫌棄她胖。我是嫌棄那一身松垮垮的肉好不好?一把年紀了, 肉都呱嗒了。
減肥咖啡是她自己要買的,我沒攔着。我管那麽多幹嘛。
好,我承認,腎上腺素是我偷的。我沒錢,關美雲管着家裏的錢,所以我不得不敷衍她。她動不動就拿珊珊威脅我。珊珊跟她媽感情好,什麽都相信她媽。我就是她們母女之間的外人。
那天關美雲追到了大學裏頭去,非得學着人家大學生漫步紫藤廊。我惡心死了,看到櫥窗裏頭貼着的報紙,腎上腺素殺人。
旁邊有兩個醫生讨論,說那個兇手傻。要是送到醫院去以後人不慌,拼了命地跟醫院鬧,醫院肯定會息事甯人的。
我一聽,覺得特别有道理。那些醫院都這樣,知道自己不幹淨的事情多,都怕病人家裏頭鬧大了。那家夥就是心理素質太差了。
剛好那時候,關美雲還跟我抱怨說什麽珊珊多餘。自己爲了珊珊,這輩子都沒過上好日子。
是她先說的,她說珊珊要是死了就好了!那麽多人吸.毒嗝屁了,珊珊怎麽還活着。吸.毒的人就該死!
我不想讓珊珊死,那就關美雲先死吧。”
周錫兵從審訊室裏頭出來的時候,沈沐驕小心翼翼地問領導:“周……周老師,關美雲真的想殺關珊嗎?”
實在太可怕了。那是她親女兒啊,她唯一的骨血。
母女連心,她們母女真的如此憎恨對方嗎?關珊恨關美雲毀了自己的一生,關美雲又嫌棄關珊是個拖油瓶。
“他的話你能信多少?”周錫兵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
付強明顯是在替自己開脫。他要真愛關珊,那關珊被警方當成殺人兇手的時候,他怎麽嘴巴比蚌殼還緊啊。
沈沐驕自言自語:“其實付強能把罪名推給關珊的。他就說是關珊讓他偷兩支腎上腺素的,不就完了。至于腎上腺素的用處,關珊不是吸.毒嗎?她想體現一把稀釋腎上腺素注射的強心興奮作用。他完全可以說自己不知道關珊想殺關美雲啊。”
“想的還挺多啊,花式脫罪。”周錫兵搖搖頭,“你以爲犯罪分子的心理素質都這麽強大?警方辦案是先找到嫌疑人就抓捕,等到證據都無懈可擊了,兇手早跑得沒影了。”
否則犯罪現場留下了兇手的指紋、DNA标本又怎麽樣?這些照樣沒辦法證明标本的生物學主人就是兇手。
幸虧絕大部分的犯罪嫌疑人都沒有那麽強大的心理素質。他們知道自己犯了罪,他們害怕自己被抓到,他們被警察拿到他們最畏懼的短處,經過有技巧的審訊,基本都會交代作案經過。
周錫兵聯系了妻子。
王汀原本是打算跟他一塊兒來看守所提審付強的,但臨出門前領導布置了任務。
有小區發生了火災,消防通道被業主的車堵住了,消防車進不去。等到消防員費盡千辛萬苦滅了火,房主沒命了。
尴尬的是,堵住消防通道的車子就是這戶人家的。周邊群衆圍觀,紛紛議論真是自己作死成現世報。
王汀正蹲在現場看焦屍的情況,接了丈夫的電話就皺眉:“他隻說了他殺了關美雲的事情嗎?”
周錫兵有些驚訝:“關珊的死跟他的确沒關系啊。”
恫吓威脅關珊自殺的女人被軍方帶走了,警察根本插不上手。付強當時人還在看守所關着,他完全沒有這樣的能力。
“我是說,沈青。”
周錫兵有點兒好笑:“王法醫,你中了沈青的毒了吧。我得向你強調一下,我才是你老公。”
王汀哭笑不得:“你這醋也太奇怪了吧!沈青不會無緣無故提醒我有這麽一份錄像的。她肯定有深意。”
周錫兵一邊打電話一邊扶額笑:“你當她是黑山老妖還是什麽啊,哪有你說的這麽玄。付強認了罪,她才能從殺人嫌疑中徹底解脫出來啊!你别忘了,現在還有很多人相信是她策劃了關美雲母女的死亡。”
關珊直到自殺前,都沒忘了留遺書惡心沈青一把,認準了是沈青策劃的謀殺案。隻要兇手一天不伏法,殺人嫌疑就會背負沈青一生。
王汀皺着眉頭沉思,不對,肯定沒有這麽簡單。哪兒是盲點,她視而未見?
“周錫兵,付強跟關珊是青梅竹馬?”
周警官清了清嗓子,有點兒尴尬:“他自己是這麽說的。”
“你等等,我想想。對,關珊發過朋友圈,她跟付強結婚十周年的紀念。相識十五載,成婚十年,相伴一生。”
周錫兵聽着妻子念出來的朋友圈标題,差點兒沒被嗆到。他突然間想到了那個笑話,你該有多不幸,才在朋友圈裏頭秀幸福?
“周錫兵,付強十五歲的時候就認識關珊了!”王汀激動起來,“你記不記得,關家的保姆說過,關珊那時候已經談朋友。她的這位朋友很可能就是付強。不,就是付強!”
關珊爲什麽堅信林副局長殺妻?因爲有人告訴她林副局長回了家,然後他妻子就死了。
這不是她的臆想不是她殺人之後爲自己做的辯白,而是的确有人親口對她說了。這個人,她非常相信!
付強個子不算太高,現在也就是中等身材。男孩子發育晚,十五歲的付強就是那個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兇手!
新市警方将整座城翻個底朝天也沒用啊。付強根本不是新市人,他不常住新市。他砸新市的落腳處是關家。他殺了人之後,立刻離開了新市。
這樣的流竄逃犯殺人,是警方最頭疼的兇手。哪有那麽多福爾摩斯,全世界的警察辦案子,走訪摸查排查都是首選方式。他就這樣跑路了,警方的天羅地網根本罩不到他。
林副局長并沒有包庇付強。他甚至應該不知道付強的存在。
關美雲一心想憑肚上位,怎麽會自曝其短,讓林副局長時刻想起她出身不正經,養出的女兒也小小年紀就把男孩子帶到家裏頭住。
關家的保姆也不會多這個嘴巴。這對母女将來很可能就是局長太太跟局長千金。她發了瘋,她沒事去得罪女主人?
林副局長去關家的次數遠遠沒有外界以爲的那麽頻繁,所以當年的付強也是他眼皮底下的盲點。他一直沒能抓到這個人,隻能始終背負兇手的嫌疑。
王汀輕輕地閉上了眼睛,站在燒焦的窗戶邊微微歎氣。
關珊留給沈青的遺書并非在單純地發洩謾罵,她是在向沈青求助。
那句“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誰殺了你媽,這是你的報應”,想要傳達的真正信息是:那個殺了關美雲的人就是沈青一直想要抓到的殺母兇手!
你包庇他,就是在包庇你的仇人!
關珊已經猜到了真正的兇手是付強。可是沒有人相信她,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人當回事。她隻能求助于她最恨的人,當年的林雪,現在的沈青。
她恨她,因爲這個人是她一直想要成爲卻永遠也變不成的人。
到了最後,關珊能夠求助的人依然是沈青。那是她能夠接觸到的唯一有能力幫助她的人。作爲交換條件,她必須得交代出十八年前的命案到底是誰犯下的。
十八年前的關珊并不知道付強就是兇手,她堅信是林副局長爲了她們母女還有媽媽肚子裏頭的孩子殺了自己的發妻。
十八年後的關珊在跟趙建國的對質中,逐漸反應過來,當年的付強欺騙了她。
他不可能站在小區門口見到林副局長進家門,那他當時站在哪裏?他爲什麽要撒謊,并且在案發當天匆匆離開新市呢?
所有的疑窦加在一起,得出的結論隻有一個,兇手就是付強本人,而且他的确目睹了林副局長中午回家跟離去的過程。
沒有證據,當年的案子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指證兇手的證據。破案的唯一希望就是兇手突然間良心發現,向警方自首。
這是個缥缈的玄學問題。付強會良心發現嗎?很難。可是如果他不得不主動承認呢?
自首可以減刑啊。
他已經闆上釘釘認下了一樁謀殺案,一樁輿論高度關注的謀殺案。他沒錢請律師,法院會給他安排免費的律師,可一分價錢一分貨,他的犯罪性質那麽惡劣,法庭爲什麽要對他從輕發落呢。
王汀輕輕籲了口氣,告訴丈夫:“付強會主動招供的,他并不想死。”
人不到迫不得已,都不願意死的。
周錫兵還沒挂斷電話,沈沐驕就匆匆忙忙地過來彙報:“周老師,付強說還有事情要交代。”
時光倒退回十八年前的那個夏天。烈日當空,蟬鳴陣陣,柏油馬路上的窨井蓋能煎熟了雞蛋跟牛排。連專業碰瓷小車的人都收了工,生怕自己被燙熟了。
十五歲的付強出了關家大門,百無聊賴地在大街上晃蕩。快要曬化了的馬路燙得他腳闆底發痛。劣質的涼鞋好像也要粘上去了。
每當那個公安局的副局長登關家門的時候,關珊跟她媽就會趕他出去,仿佛他是什麽髒東西,根本不能露出臉見人一樣。
呸!他都聽到關珊打電話叫樓下飯店送菜了,有他最喜歡的豬大腸,還有泡了湯他就能淘下三大碗米飯的酸菜魚,滿滿當當一桌子菜,居然都不是給他點的。
他賭氣說自己不待這兒了,他要走人!關珊那個小婊.子聽到了竟然就“噢”一聲,留都不留他。
他早感到不對勁了,從關珊她媽查出肚子裏頭是個帶把兒的,關珊就對他越來越冷淡。
她媽懷裏頭揣着龍種呢,滿心指望着母憑子貴直接蹬了原配上位。關珊以爲自己是成了官家小姐,身價今時不同往日,很有基本去交際有錢人家的公子哥。跟她媽如出一轍的臉鼻孔朝天,尾巴翹上天,眼珠子都不帶多看他一眼。
切!什麽玩意兒。豬鼻子插大蔥就以爲自己是大象了?婊.子就是婊.子,老婊.子養的小婊.子!一窩的婊.子,還不知道那眼睛瞎了的公安局長是不是玩母女雙.飛呢!
對,肯定是的。不然爲什麽每次公安局長過去,她們母女就要趕自己出門?
幹瘦的少年越想越不稱心,伸手摸口袋,想去打會兒遊戲,結果褲袋裏頭一個鋼镚兒都沒有。
他擡眼看周圍,周圍白花花的全是太陽,街道兩旁最高的樓也不過三五層。呸!以爲小爺稀罕這丁點兒鬼大的窮地方。
太陽光跟後羿射出的箭一樣,刺痛了少年的眼睛。他不得不眯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了牆上的大幅照片上。
漂亮的女人頭戴淺色針織貝雷帽,身着毛衫,微微側着臉沖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微笑。明明是大夏天,大太陽曬得人皮膚痛,看到她的笑容,付強卻像是一氣兒幹掉了一瓶冰鎮汽水一樣舒爽。
原來所謂的養眼,是這種感覺,眼睛跟滴了冰片眼藥水似的。
真不知道那個公安局長到底是不是眼睛瞎了。放着這麽漂亮的老婆在家裏不聞不問,反倒是找了關珊她媽。這一個鳳凰一個山雞,差的也太遠了點兒吧。
少年摸了摸口袋,捏住了從關珊桌上順來的鑰匙,看了眼街頭報亭櫥窗,雜志封面半裸的女人玉體橫陳。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标題:“《寂寞局長夫人的午夜時光》。”
嗯,不用等午夜,中午去就好。
既然她老公害得他無家可歸,那他就替她老公好好撫慰一下她吧。看,他是多麽的以德報怨。
飽受街頭錄像廳文化熏陶的少年立刻激動了起來,興沖沖地往警察小區趕。
大中午的,小區門口保安室的大爺吃過了飯,立刻趴在桌上睡覺。誰進誰出,毫不關心。
開玩笑,這可是公安局的地盤。每逢年關小偷肆虐的時候,愣是再有名的飛天大盜都不敢打這兒的主意。自古以來,就沒有毛賊真敢惹上官府的。
呼呼的電風扇聲中,大爺睡得很香甜。
付強沒費什麽功夫就進了林家的院子門。他直到走進那顆無花果樹的時候才意識到不對勁。他根本就沒用到鑰匙,因爲院子門是開着的,家中還有個男人。
一時間,冷汗冒出了付強的腦袋,他下意識就鑽到了葡萄架下面的鐵桶後頭,豎起耳朵聽房中的動靜。
屋裏的人在吵架,女人的聲音拔高了:“你把錢放下!這一萬塊錢是我給小雪準備的學費,你不許動。”
付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公安局長對關珊她媽還真是上心啊,去關家之前都不忘回自家順錢。啧啧,拿大老婆的錢養小老婆,真是坐享齊人之福。
客廳天花闆的電風扇呼呼吹着,帶動了屋外的蟬鳴。一聲聲的,吵得人腦門子都疼。
林志遠皺着眉頭央求妻子,不,也許是前妻。剛才妻子已經将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推到了他面前。妻子帶女兒回江州,他有權探視,但最好少打擾她們母女的生活。
有那樣的後母跟繼妹繼弟,小雪這輩子還想做人。
“青青你聽我說,你就當這錢是我借你的。我盡快還給你行嗎?我現在真的必須得用錢。”
三十八歲的女人奇怪地看着曾經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電風扇吹出的風原本是熱的,此刻卻冷得讓她如墜冰窟:“你拿你女兒的學費去養私生子,你覺得你配當一個爸爸嗎?”
“青青你别誤會,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确是有急用。回頭我想辦法問老周他們借錢還你行嗎?小雪成績這麽好,肯定沒問題。”
“你出去。”女人伸手指了下大門,“林志遠,謝謝你讓我重新認識了你。謝謝你沒再耽誤我十六年。你讓我惡心,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我……我不是……”
“非得人家挺着大肚子上門羞辱我嗎?放心,我放你自由,我不屑于跟任何人争,你不配。”
女人的目光輕輕地劃過了對面窘迫不安的男人。
她想她錯了,一位見義勇爲的軍人其實同時也可以是一位見異思遷的負心漢。也許媽媽說得對,他們從來都不是同一路人。她幻想的愛情不過是她的幻想而已。
他懂她嗎?他從來就不懂。
她懂他嗎?她誤以爲自己懂。結果,她想太多了。
林志遠窘迫地看着前妻:“青青,現在我實在趕時間。等我回來,你等我回來解釋行嗎?”
“我不需要任何解釋,我已經親眼看到你做了什麽。林志遠,你跟我和女兒都沒關系。”
林志遠看了眼前妻回卧室的背影,目光掃到了牆上的挂鍾時,他咬咬牙,匆匆出了家門。
女人徑自進了房間,開始撥打電話。她要跟媽媽道歉,她做了愚蠢的事情,她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
拿起話筒之後,穿着睡袍的女人才意識到電話線松了。她重新插好電話線,卻突然間連江州的區号都想不起來了。
她捂住了自己的臉,鼻子一陣發酸。話放的越狠,她的心就越痛。
老式小區套房的衛生間都是一家人公用的。女人站起身,準備去衛生間洗把臉,平複一下心情,免得電話裏頭被媽媽聽出不對勁。
她最終沒能撥打出這個電話。她看到客廳裏吊扇還開着的時候,下意識地想去關掉,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沙發前的不速之客身上。
付強偷偷進了客廳。他從聽到林副局長的聲音開始,童子雞的那點兒懵懂的色心就遺失殆盡了。
他沒膽量真對漂亮的局長夫人做點兒什麽。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屋裏的局長夫人不會像地攤文學上的女人一樣,饑渴到是個男的就纏着要人上。如果她叫出聲的話,他就完了。
可賊不走空,付強人都來了,他怎麽能什麽都不動呢。起碼他要弄點兒錢去玩遊戲吧。
付強放輕了腳步進了屋。客廳的抽屜還沒合上,少年按照自己看錄像學來的經驗用抹布蓋上把手,輕輕往外拉。
“你是誰?你怎麽跑我家來了?”
強烈的恐懼攫取着付強的心髒。她看到我了,她抓到我了,警察來抓我了。
呼嘯而過的警笛聲強化了少年的惶恐。他的目光掃到了桌上的水果刀,手下意識地伸了過去,抓起到紮進了女人的胸口。
他沒想殺人的。他隻是想找點兒錢去網吧混一下午,晚上要是那個公安局長不留宿的話,他還能回關家吃晚飯。
關珊點了好幾個菜,中午他們肯定吃不完。剩下的酸菜魚湯下了面條當晚飯,他能呼啦啦地吃下三大碗。
窗外的知了不停地叫喚,一聲接着一聲,掩蓋了女人的掙紮與呼救。
他不知道自己的刀子是怎麽刺下去的,也不記得女人到底有沒有驚動到别人。他隻看到漂亮的女人仰面倒在了地上,睜着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愕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爲什麽要這樣做。
時間往後推十八年,付強自己也沒搞清楚當時爲什麽要拔刀就刺。是太害怕了,還是殺了局長夫人,他就能肆無忌憚地在這個家裏頭搜刮一通了?
他不知道,他自己都沒辦法解釋。他在一種詭異的惶恐中刺出那一刀,他隻知道自己很害怕。看着刀子上滴下來的血,他吓壞了。
可是他仍然沒有扔下那把刀,因爲院子門發出了輕響,他立刻躲到了落地窗簾後頭。
是的,他看見了那個跟她媽媽一樣好看的小姑娘走進了屋子,茫然地喊了一聲“媽”,然後是尖叫跟哭喊。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被電風扇卷着呼呼地吹。世界都像是被攪動了一樣。
他輕手蹑腳出了屋子,在漂亮小姑娘的身後。他甚至沒有忘記那把刀,抓在手裏走出了房門。
付強記得自己沒有立刻逃出林家小院。他在院子的葡萄藤架子下看了那小姑娘一會兒。奇怪的是,他那時候腦子裏空空如也,根本沒想到自己被她逮到了會怎樣。
是一個高個子的男生跑進屋子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趕緊順着牆根跑了出去。
那把水果刀上的血早就幹涸,被他順手丢進了小區外頭的河中。
他一路沒停,直接拿從抽屜裏頭翻出的五十塊錢坐了公交車,然後買了張自己能負擔最遠的車票。
他記得那張票是四十三塊錢,剩下的六塊錢他買了碗五塊錢的酸菜米粉。他很委屈,他想吃酸菜魚面的,可是老闆最小份的酸菜魚也要十塊錢。
這份委屈支撐着他一路到了另一個城市,下車跟關珊打電話時,還拿出來說話。他就不信她家飯桌上非容不下他的碗筷。他能吃多少啊。
關珊聲音懶洋洋的,不想搭理付強。本來說好了林副局長中午來她家,下午陪她媽去産檢的,結果林副局長老婆死了。警察小區圍了好多人看熱鬧。她想起看看的,她媽還不讓。
神差鬼使間,付強主動提起自己看到林副局長回家,神神秘秘地警告關珊:“你别在他面前露餡兒啊,省的他連你一塊兒殺了。”
關珊跟隻小母雞一樣咯咯地笑着。她才不說呢,她媽馬上就是局長夫人,她馬上就是局長家的小姐了。
他長長地籲了口氣,懸着的心稍稍落下,最終踏實地回到了胸腔。
最初的小半年,新市布下天羅地網,警察把整座城都翻了個底朝天。
然後慢慢的,年底了,事情越來越多。專案組解散了,警察們都忙起了其他事。
等開過年來,除了偶爾被人在茶餘飯後議論風.流韻事桃.色绯聞,大家都都忘了這位被殺的副局長夫人。
他終于躲過了警方的調查。時間久了,他甚至懷疑當天中午經曆的一切是不是他被太陽曬暈了頭,以緻于出現了幻覺。
時間過了十八年,他卻被逮住了。
那個跪在母親屍體前哭的小姑娘,沒有放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