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開業的診所完


一年後。

“昨天下午三點鍾, 江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對一起備受關注的殺人案進行了一審公開宣判,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被告人付某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剝奪政治權利終生。對被告人限制減刑。去年, 江州市……考慮付某有自首情節……”

“打虎糾風不停歇, 反腐深度見力度。中央紀委日前公布了今年上半年的反腐成果。……反腐敗仍呈高壓勢态,全國反腐工作呈現四大特色, 五大亮點。……”

周錫兵四下尋找停車位的時候, 王汀的目光盯在高樓大廈外牆的LED顯示屏上。此刻, 早間新聞還未結束。

上個月, 方慈明的案子宣判了。他以索賄受賄、充當黑社會性質組織保護傘等罪名被判處了無期徒刑。但是公開宣判的内容當中,法院沒有提及□□這一塊内容。不知道究竟是怎麽算的。

田大鵬的情況跟他差不多。雖然犯了持槍故意殺人罪, 但因爲有積極檢舉立功表現,所以他被判了死緩,保住了一條性命。

輿論都認爲田大鵬這樣的人待在監獄裏頭最安全, 出來肯定要被報複的。

這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最重要的是赤條條的鐵打光棍, 無父無母無妻無兒。沒被抓進去的人在外頭想要威脅他,卻連門路都找不到。他百無忌憚, 記性好的吓人,什麽人都敢供出來,實在遭人恨的很。

王汀扶住了腰, 肚子微微隆起, 她對着新聞嘀咕:“也不知道方慈明背後是誰。”

周錫兵攙着懷孕的妻子往前走, 聞聲笑了:“那你後面等着看到底誰犯了叛國罪不就清楚了。”

“那恐怕還得好好等上一段時間。”王汀點頭。自古打虎都是先把老虎的爪牙給拔掉,這樣才能一擊斃命。

方慈明一倒,拔出蘿蔔帶出泥,拎出了周邊一串的違法犯罪分子,簡直橫掃整個南省周邊地帶。老百姓都跟着擔憂,這領導都抓光了,誰還去當官。培養幹部也不容易啊。

好在國家總是深謀遠慮,他們多憂了,後備幹部一堆,總能擇優上崗。

再大的風浪,也會随着時間的推移漸漸平息下去。

如果不是昨天付強的案子宣判,當初喧嚣多日的注射腎上腺素殺人案早就掩蓋在諸多新聞下了。

托這起案子宣判的福,作爲唯一尚存人世的受害者家屬,沈青受到了大衆的高度關注。她的微博粉絲數一夜暴漲了十萬,搞得她都懷疑是不是雷震東幫她買了僵屍粉。

今天沈青的第一家診所開業,都沒用她絞盡腦汁邀請媒體,已經有大批記者蜂擁而來,力圖從她口中再挖出點兒新聞來。

沈青還挺高興的,平白無故省了一大筆的宣傳費。估計今天新聞一出爐,全國都知道她的診所營業了。這宣傳效果比百萬大V幫着轉發還立竿見影。

秋天的風帶着溫柔與清涼,輕輕撫摸着每個人的臉。

周錫兵跟王汀到診所的時候,雷震東已經化身全職奶爸,正抱着自家七個月大的小公主得意地接受衆人的羨慕嫉妒恨。

看看,他家小閨女多漂亮多精緻,大眼睛小臉蛋小嘴巴長腿小姑娘,完全集合了爹媽的全部優點,冰雪聰明活潑可人。

瞧瞧我們家姑娘的小腿蹬在親爹肚子上的小腿多有勁,從小就知道要鍛煉身體。瞅瞅我們家姑娘的小手扯親爹領口上扣子的動作多靈活,充分說明神經發育良好,精細化操作沒問題。我們不僅有顔值,我們還有腦力。

一家有女百家求。

目前有五家人意圖跟他結兒女親家,種子選手小辛少爺跟筱雅家的陸昊已經呈正面PK姿态。

雷震東這當爹的沒正行,抱着還不會走路的閨女問兩個還穿着尿不濕的小女婿:“那你們都說說,爲啥想要我家妹妹當媳婦兒啊。年滿五歲以上者,都不許插嘴!尤其是你,辛醫生,禁止給令公子支招。”

周圍的大人們都笑了,目光全盯到了兩個小奶娃身上。

辛子墨家的小少爺見多識廣,很有自己的主見:“妹妹好看。所有的妹妹中,她最好看。”

旁邊人的哄笑聲快要掀翻診所的屋頂了。這孩子也太直接了,妥妥的外貌協會。

筱雅家的小陸昊才滿周歲,語言功能缺乏足夠的鍛煉,吃虧在說話不利索上。面對周圍大人的哄笑,他滿臉茫然,完美地呈現出什麽叫一臉懵逼。

衆人的笑聲中,陸昊在親媽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雷震東邊上,踮起腳尖看被蹲在地上的雷震東抱在懷裏的小女娃,心滿意足:“妹妹好。”,然後一個甜甜的笑。

正玩手指頭玩得開心的小姑娘眼睛總算落到了他臉上,突然間回贈了他一個笑臉。開始長乳牙的小嘴巴一張,嘩嘩淌口水,圍兜都濕了一片。

顔值高的優勢在于,如此不雅的姿态都沒能吓跑兩位小騎士。

小辛少爺立刻急了,趕緊撲過去抱嶽父胳膊,宣示主權:“妹妹要對我笑。”

一圈的賓客都笑得眼鏡快從鼻梁上滑下去了。這可真是大型争風吃醋翻車現場。

小陸昊轉過頭,也沖辛子墨笑:“哥哥好。”

面紅耳赤的小辛少爺傻眼了,面對比自己小兩歲多的弟弟,他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遲疑地看自己的親爹,弟弟是個什麽意思啊?

辛子墨捂臉:“兒子啊,你爹我怎麽覺得你被人扮豬吃老虎了呢。”

滿屋子的哄笑聲中,周錫兵夫妻倆過來向雷震東道賀。

王汀還嫌場面不夠熱鬧,拿自己懷着的孩子打趣:“妹妹,考慮考慮弟弟啊,女大一,抱金雞。”

小辛少爺這時候智商上線了,立刻投入戰鬥狀态:“不行,妹妹是我的。妹妹好看!”

雷震東伸手揉了下這小豆丁的腦袋,樂不可支:“哎喲,你小子還挺積極啊。有眼光!當年我也是這麽想的。”

沈青過來喊丈夫過去跟人打招呼,聽了半耳朵,随口問道:“你想什麽呢?”

醫生都是八卦的人兒,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兒。圍成小山的醫生跟醫生家屬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集體等着被抓現行的雷震東如何回複。

辛子墨帶領自家的兒子吹口哨,父子倆眉毛眼睛都快飛上天了,簡直就是複制粘貼的俄羅斯套娃。

雷震東煞有介事:“我說我對你的愛,始于顔值,陷于才華,忠于人品。我是你的頭号迷弟。”

沈青哭笑不得,一邊朝衆多道賀親友道謝,安排人帶領還沒有吃早餐的人去診所食堂享用營養早餐;一邊提醒雷震東來的都是哪些嘉賓。

她又順手幫丈夫整理了被女兒弄亂的衣襟,鄭重警告了自家人來瘋的女兒:“不許搗亂。”

粉嘟嘟的小姑娘立刻一腦袋紮進親爹的懷裏了,趁機啃她爹磨牙。她家是嚴母慈父,女兒奴親爹素來毫無原則可言。

雷震東笑呵呵:“沒有,我們寶寶乖得很,我們寶寶不搗亂,我們寶寶是模範。”

沈青隻差翻白眼了:“我女兒生下來很文靜的,整個産後病區,她是公認最乖巧的小姑娘!”

護士都說要是個個寶寶都跟她女兒一樣,爹媽的頭發起碼能再多留住一半。

至于爲什麽現在變成了這樣,這位奶爸能否給出個合理的解釋?

雷震東笑得秋天都變成了春天:“那是,看,我們寶寶被我培養得多好。寶寶,看看看,奶奶過來了。走,寶寶,我們去讓奶奶欣賞一下我們的盛世美顔。一天沒見,我們寶寶是不是要美暈了奶奶啊。”

就會拿老人當擋箭牌!沈青沒轍,隻能跟着丈夫一塊兒去招呼公公婆婆。

雷父雷母在江州住了一段時間後,紛紛開啓了自己的事業第二春。雷父已經變成了超市理貨員的小頭目,雷母更是在江州的代賬圈子裏頭小有名氣。

老家雖然生活輕松,相應的工作崗位也有限。大城市的好處在于,工作機會總要比别處多一些。公婆幹得十分起勁。

沈青原本非常恐懼跟公婆相處,但分住兩處,不一張桌子吃飯一個屋檐下睡覺後,同城的優勢就顯出來了。無論什麽時候,家裏頭都能找到人照應。這是請再多的保姆助理都沒辦法替代的存在。

徐科長先前還哀歎老雷家的第三代爲什麽不是個孫子。可護士剛把寶寶推出來時,小姑娘在她面前睜開眼的一瞬間,她的祖母心就動了,立刻寶貝得不行。

看看,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這粉嘟嘟的小胳膊小腿,這麽多寶寶,就沒哪個比得上她孫女兒。

跟着女兒一道被推出産房的沈青簡直沒耳朵聽。她現在發現雷家人最大的特點是護短,全天下就沒雷家人比不了的!

她總算明白雷震東那臭不要臉的勁兒從哪來的了,那就是根深蒂固的遺傳。

雷震東跟他父母做了很長時間的溝通,他親娘才滿心不情願地放棄了對小孫女教育幹涉。兒子話說到太狠了,想不想雷家再出個哈佛博士?

簡直蛇打七寸,心黑手狠,徐科長立刻熄火了。

她滿心蕩漾地幻想起自家孫女兒戴着博士帽的光輝形象,魂都要飛了。哼!氣死那個搶走了她副處名額的假洋鬼子。呸!她現在長見識了。那假洋鬼子的洋文憑就是花錢買的野雞大學,根本就是西貝貨。

兒子當奶爸怎麽啦?這隻能說明她兒子能耐,娶到的老婆能幹!一般人相當奶爸還沒條件呢。

周錫兵陪着妻子享用了孕婦早餐,隔着食堂玻璃看大廳中招待賓客的沈青一家人,朝妻子使了個眼色:“雷震東真安下心回歸家庭了?他那生意可是典型的肉爛在鍋裏頭,外人不知道富得流油。”

稅務局開出的罰款單驚呆了一圈打聽到内情的警察。

王汀吃着營養師制定出來早餐,十分懷疑沈青的這家診所最初是靠營養餐吸引來兩百位會員的,的确營養美味價錢還挺實惠。她都考慮要不要在診所辦張會員卡,每天去警局路上過來吃早飯。她跟周錫兵還能多睡會兒。

“不回歸也得回歸啊。”她喝下了最後一口豆漿,擦了擦嘴巴,“人還沒抓全呢,他現在二十四小時都跟老婆孩子在一塊。”

英雄哪裏是那麽好當的。

保安追捕搶劫的混混,家人尚且遭到了慘烈的報複,何況雷震東惹上的是一群徹頭徹尾的亡命之徒。那些人當過雇傭兵,手上沾過血,最可怕的是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潛伏在何處,又會盯着你多久,什麽時候給出緻命一擊。

那個抱着女兒不撒手笑嘻嘻地應對來賓調侃的男人,以及站在他身邊笑容可掬的女人,他們究竟是依靠怎樣的勇氣才做出的決定,去蹚一趟本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渾水。

他們明明已經事業有成、生活優渥,屬于大衆羨慕的精英中産階層。他們可以肆意享受生活。

在這個時代,談社會責任感,是不是荒謬又可笑?像強行挽尊的阿Q,像被人恥笑的傻子。

然而每一個時代都會有人默默地犧牲。

王汀微微歎了口氣,人真是複雜到不可思議的生物。即使一天二十四小時生活在監視器下,屏幕前的人就能笃定自己認識了被觀察對象的全部嗎?不,也許三分之一都不到。

強大廣袤的内心世界,隐藏在所有的喜怒哀樂之後。

診所大廳門口,杜主任夫妻跟另一位主管領導親自到場祝賀了,還當着記者的面表揚了沈青主動進入基層醫療。

杜主任的愛人葛處長笑着調侃了一句雷震東:“小雷啊,這回真是賢内助了啊。”

沈青連忙解釋:“診所都是他在跑,從選址到盯裝修,我就是挂個名字好看。”

葛局長笑得愈發歡暢:“看看,這就是典型的護老公,生怕人家說她老公有丁點兒不好。”

杜主任逗着雪□□嫩的小寶寶,心中十分滿意,真好,幸虧沒遺傳雷震東的皮膚。像小雪,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小姑娘還是要長好看點兒,以後發展更好。

她白了眼丈夫:“我們家小雪哪兒不好啊!頂尖的好,小雷這是有福氣。”

旁邊人都笑了,紛紛調侃這是丈母娘教育女婿呢。

小蔣出了看守所之後還跟着雷震東,現在身份是診所的保安隊長。他趕緊過來邀請領導們往後面去,稍事休息,開業典禮馬上開始了。

沈青站在講台上侃侃而談,她歡迎來賓,述說了診所的未來規劃,熱情邀請志同道合者加入。

下台以後,旁邊一個穿着西裝的中年男人過來跟她搭話:“沈,你真的不考慮接手你舅爺爺的醫院嗎?”

“醫院現在運行的很好啊。”沈青笑着搖搖頭,“管理上我沒有經驗,還是交給專業的團隊打理就好。我不能貿然毀了舅爺爺的心血。”

她之所以離開醫院,主動給自己找麻煩創業,是因爲她想擁有一家符合她理想模式的診所。盡管理想與現實永遠差距甚遠,但隻要距離理想近一步,那也是自己人生的一大進步。爲理性而奮鬥,人會充滿了勇氣。

杜主任上台發了言,宣揚了相關政策支持。

現在國家鼓勵符合條件要求的醫生在基層社區衛生服務機構進行多點執業,于社區開辦私人診所。國家鼓勵社會辦醫療機構作爲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參與進社區衛生服務。切實推行小病不出社區,醫療服務上門到家的政策,從根本上解決老百姓看病難的問題。

記者們分成兩個陣營。

一撥人圍着杜主任詢問政策的細化具體化細節。政策的不确定性是醫生多點執業跟私人開業最大的隐患,很多有志向個人創業的醫生都是在這上面栽了跟頭。

另一撥人争先恐後地采訪沈青,三兩句關于診所的泛泛而談之後,就切入肉戲:“關于昨天下午的審判結果,沈醫生您有什麽看法嗎?付強被判了死緩。”

昨天下午審判結果一出來,沈青就被她那位孔武有力的丈夫護着走了,隻撂下一句話。今天診所開業,他們夫妻都很忙,暫時沒空接受采訪。

簡直就是□□裸地打廣告,逼着大家夥兒來給她的診所捧場。

沈青神情嚴肅:“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他在最後關頭自首,主動承認了殺害我母親的事實。真相大白,我想母親在九泉之下也能夠獲得些許安慰。我尊重法庭的判決,但我永遠不會原諒他的罪行。”

一個人的死亡意味着什麽?人不是孤立的個體,個人的死亡也許影響的是整個家庭的命運。兇手沒有被抓到的十八年中,時光已經對剩餘的家庭成員進行了殘酷的審判。

所有人的人生軌道都發生了偏轉。

“沈醫生,您十八歲改用母親的名字是爲了紀念母親。那麽現在,您母親已經沉冤得雪,您是否重新改回自己的名字呢?”

王汀靜靜地看着被記者圍在中間的女醫生。這個問題,同樣藏在她心中。林雪死了,沈青的生命被延續了下來。今時今日,站在鎂光燈下的人又是誰?

身穿職業套裝的女人微微地笑了:“不,我已經是沈青了,我不會再改名。母親永遠活在我心中。”

診所的門開着,十月的陽光伴随着清風而至,打出了暖暖的黃。

王汀在心中微微歎了口氣。

昨天下午審判中途休息的時候,她跟沈青并排坐着聊天。雷震東非常具有紳士風度地和周錫兵去旁邊說話了,留給兩位女士足夠私密的空間。

她述說了自己的推理全過程,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證據,而且沈青的确沒有動手做任何事。但是她想讓這位聰明過人的女醫生知道,風過必留痕,她的視線不會遠離沈青的。

生了孩子還處于哺乳期的女醫生身材豐滿了些許,點頭時下颌的角度也圓潤了兩分:“很精彩,這是我近期聽過最精彩的故事。”

“既然如此,那麽作爲聽故事的報酬,您能夠給我個解答?我想知道,爲什麽小三被女婿利用女兒害死之後,醫生沒有第一時間揭穿這個殺人布局,而是放任自己先是以醫療事故罪被告上法庭,然後又被大衆當做兇手審判?”

這是王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所有的證據,沈青都盡在掌握中。

腎上腺素水平檢測結果,她随時可以從電子病曆系統中調到。

病人家屬偷偷藏在電視機裏的攝像頭,她完全能夠以病人抱怨電視機不能看爲理由,主動聯系維修工人,然後讓攝像頭暴露在衆人面前。

實驗室研究生拍下的細菌紀錄片,那更不成問題了。論文需要相關圖片或者單純地想看看現在研究生都折騰出了什麽好玩的東西,這些随口說的借口,都能讓原本就跟她關系相當融洽的研究生輕易借出拍攝素材。

她隻要拿出來這些證據,警方便立刻可以抓到兇手。

即使她一開始誤以爲關珊是真兇,那也該先拿出前兩樣證據,逼迫關珊交代當年的命案。

爲什麽,她始終旁觀,任由自己的生活變得一團糟,被醫院掃地出門,甚至被警察被輿論當成兇手審訊?她在拉鋸戰中獲勝了,也是慘烈的勝利。

這不合邏輯,她完全沒有必要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王汀相信隻要願意,沈青完全有能力将自己徹底從這場漫長的戰争中摘出去,隐身幕後運籌帷幄。最起碼的,她根本沒有必要上法庭接受審問。

“爲什麽呢,你能否給我個答案,醫生何必讓自己如此難堪?”

與她并肩相坐的女人捧着熱茶,一小口小口慢慢地喝着。白霧袅袅,沈青始終什麽都沒說。

彼時白霧後面的臉與此刻診所大廳中被濃烈的陽光模糊了輪廓的臉,發生了重疊。短發的女人像是置身于迷霧中又像經過了曝光過度,所以反而看不真切。

王汀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手機,人的内心世界,哪兒是外人能夠看清的呢。

她想她從來沒有看懂過沈青。

宋明哲過來跟沈青告辭,他帶着交往半年的女友同來道賀,臨走前難得開起了玩笑:“你這兒要是發展快,需要輸血科的話,一定記得通知我啊。”

辛子墨在邊上捶他的肩膀:“我覺得你懸,我這兒說不定還有希望。要不,你去問問老盧?看他那兒缺不缺人。腦外科的跟着走了三位主治,一年五十萬,我有點兒心動。”

仁安醫院的盧院長放出來之後自然不可能再當院長了。他也光棍,索性辭職去幹醫生集團,呼啦啦從仁安拉走了一整個醫療團隊,氣得代理院長差點兒沒掀桌子。叫南省醫學界看了小兩個月仁安的笑話。

相形之下,省人醫的甯院長就謙謙君子多了。既然醫院沒有他立足的地方,索性退回學校教書育人,同時兼職在私人高端診所打工,也算是理想掙錢兩不誤了。

辛子墨臉上笑出了一朵花兒,朝雷震東懷裏的小姑娘擠眉弄眼,“妹妹啊,瞅瞅你公公就知道,将來你老公肯定帥。别猶豫了,就到我們家吧。你老公敢欺負你,我跟你婆婆一塊兒揍他。”

辛夫人看着自家兒子已經瘋了一頭汗的樣子,冷冷地笑:“辛子墨,我想先揍你一頓。”

人走得差不多時,一直沉默不吭聲的顧钊過來了,直接問沈青:“沈主任,你這兒還招人嗎?”

消化内科的新主任帶着自己的班子上任之後,原本的老人都被逼退了一射之地。

公認是新院長心腹的孫茂才鬧出紅包門事件後,根本沒有獲得院長的支持。衆人甚至覺得院長在趁機打壓他,居然直接把他打包丢到分院去了。

所謂的分院,原本是個縣醫院,同挂着仁安的名頭,卻是中央軍嫡系與雜牌軍的區别。

現在韓教授援疆任務結束,回歸仁安,新一輪的血雨腥風争鬥又要掀起。

被發放到急診科的小字輩顧钊無人提及,他基本上已經沒了回歸消化内科的可能,他也不想再等下去了,他想出來看一看,是不是還有另一種可能。

“招,我這邊還缺全科醫生。顧钊,我覺得你有條件當全科醫生。不過你要考慮清楚了,你在仁安熬幾年的話,升了主治,會有更多的發展機會。我這邊立足基層,你搞科研發文章什麽的,會受很大影響。”

顧钊搖搖頭:“我現在不想考慮那些。”

“你要來,我肯定歡迎。不過我希望你慎重,急診科也有急診科的樂趣。我想你現在首先要做的是調整心情,然後明确目标。如果你覺得目前的工作與你的目标相去甚遠,而且認爲在這邊診所能夠實現你的工作理想,我随時歡迎你過來。不過我建議你先想辦法跟韓教授聊聊。”

顧钊滿心猶豫地走了。

從省城的三甲教學醫院辭職,需要很大的勇氣。在大醫院工作,意味着更高的平台更廣闊的人脈。他的社會地位也會随着他的工作提升。這都是隐性福利。何況,他在仁安,留在老家的父母也倍兒有面子。

他不同于已經有一定基礎的主治以上職稱的醫生,他擁有的資本太少。

所有的情況,他必須得考慮清楚。

下了夜班的醫生神情恍惚,差點兒撞上一位老人,還是對方扶住了他,微微一笑:“小夥子,不能熬夜啊。”

沈青趕緊過去打招呼。

老人對她點點頭,開門見山:“我是魏武安,之前給你打過電話。”

老人從外地趕來,爲的就是親自見她一面,跟她說兩句話。

“你爸爸最早是跟着我的。”頭發花白稀疏的老人看着沈青,恍恍惚惚似乎又回到了十八年前。

那個眉眼銳利的小姑娘直勾勾的注視着他,隻反複問:“你到底什麽時候抓殺我媽媽的人?”

十八年前,他以爲孩子是怪他們爲什麽遲遲找不到兇手。

十八年後,他想當時的自己錯了,孩子明明是在指責他們包庇林志遠。

“小林的腦子非常靈光,天生就是幹警察的料。當年走私非常嚴重,裏外勾結,很多事情三兩句話說不清楚。小林被抽調參與省裏頭督辦的一個大案,發現了軍備品走私這條線。”

一條犯罪線路的摸查理順是非常艱難的。犯罪分子狡猾又警覺,根本不會輕易露臉。

林志遠爲了搞清楚情況,主動接觸外圍人員,并積極培養自己的線人。

這話聽上去不稀奇,幾乎每位警察都有自己的線人。可當年,林志遠在新市。新市是什麽地方?三不管,關系錯綜複雜,新市是家族政治盤根錯節,市委開會跟家族聚會差不多的地方。

新市的公安局長是方慈明,新市是方家的地盤。林志遠想要避開方家的耳目,就必須得絞盡腦汁。

“關美雲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老人歎了口氣,“這件事,我不會替你爸爸說好話。他的确錯了,錯的離譜。不過案發當日,你爸爸回家拿錢真不是爲了關美雲。”

沈青握緊了茶杯,微笑着邀請老人:“您喝茶,這是我公婆從老家帶過來的野茶,外頭不賣的。”

老人看着沈青,笑容愈發苦澀:“你父親沒有辦法替自己辯白,因爲當天中午他是接到了線人電話出去的。線人感覺到了危險,他上頭的人已經懷疑他了。他要求盡快離開新市,他需要一筆錢去外地躲一躲。”

“當時的情況很不好,各方面都不規範。你爸爸幾乎是孤立無援。他甚至不能動家裏的存折,不然一旦有取款記錄就會引起别人的警覺。”

沈青突兀地打斷了老人的話:“家裏也沒有存款。”

如果不是母親工作之外還拼命地接翻譯活,她連一萬塊錢的轉校費都拿不出來。

“因爲你爸爸自己拿出了錢去貼補線人。”

呵,離了婚的男人一聲不吭拿走了她的轉校費,居然還推诿說女兒成績好,上什麽學校都無所謂。真的嗎?不過是他覺得女兒不重要,念那麽多書沒有任何意義罷了。

“他是不是将我母親的犧牲看得太理所當然了。”沈青平靜地直視老人,“所以連出軌有私生子都肆無忌憚。”

從發現丈夫在外頭有人,小三還懷孕了到決定離婚,沈青不敢想象母親是怎樣煎熬地度過的。

摧毀母親對那個男人感情的不是他工作忙碌收入低微,不是鼠目寸光的婆婆的百般責難,甚至不是他的酒後出軌;而是他一再出軌,最終還決定留下那個孩子。

對,未出世的兒子是無辜的。那麽,十五歲的女兒是多餘的嗎?

母親的堅持與掙紮荒謬又可笑。

老人啞口無言。

半晌過後,他才歎了口氣,神情蕭索:“于私德,你父親的确有虧。可于公,你父親卻是位兢兢業業的好警察。那位線人拿到錢之後剛出新市,就在城郊跌進了河裏頭,淹死了。最後的調查結果是酒後失足。可那天中午,你父親與他,根本一滴酒都沒碰。”

沈青姿态疲憊,甚至連追問都沒追問一句。

老人暗自歎息,隻能自顧自地說下去:“此後三年,你父親一直被打壓卻始終沒有放棄。他私底下還在調查你母親的死跟線人的死。他始終懷疑兇手是追着他到你家,報複殺死了你母親;然後又一路滅了線人的口。對方的目的是警告他,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了。”

沈青平靜地看着茶杯,熱水中綠葉浮浮沉沉,開出了一朵朵人間花。

他是想告訴自己,父親此後對她的疏離冷淡是怕人報複到她頭上嗎?

她想告訴老人,他猜錯了。

父親是用他的冷暴力來懲罰她的罪孽。她殺了他的兒子。父親恨她,是真正意義上的恨。他可以爲了兒子選擇背棄自己跟母親,他又爲什麽不能爲了兒子痛恨她這個心狠手辣的女兒呢?

是不是母親常年的自我犧牲讓他産生了錯覺,他的妻女就應該爲了他犧牲一切?身爲大女兒,她爲什麽不能包容還未出生的小弟弟?

他做夢!

“魏先生,你真的認爲我父親于公問心無愧嗎?”沈青搖搖頭,苦笑,“還是你覺得幫關美雲弄了個鐵飯碗的方慈明僅僅是樂善好施?”

利益都是要交換的啊。省城事業單位的鐵飯碗,多少人擠破了腦袋。幹了幾十年都沒能轉正的臨時工比比皆是,憑什麽一位無知識無能力無學曆的女人可以在單位裏頭晃蕩這麽多年?

她甚至連班都不上啊!

林志遠死了這麽多年,方慈明憑什麽還要給她這個面子?

老人驚訝地看着年輕的女人:“你是說?”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母親去世後,我住校,鮮少回家。”沈青平靜地回望對方,“我隻是單純地從邏輯上考慮不合理的地方。當然,也有可能是這家單位怕麻煩,懶得開除員工。”

老人久久地沉默着,始終沒能再說什麽。那三年當中,兩起命案的調查遲遲沒有結果。前者是因爲意外,後者又是爲什麽呢?

“你們每個人都跟我強調,私德有虧,公心無損。我就問一句,如果他不是公安局副局長,私德會虧嗎?人家沖着什麽來的,你們難道都不知道?他既然是公認的刑偵人才,他會意識不到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麽?”

他真不懂得話,爲什麽又強行運用自己手上的權力,非法将目擊了他回家行蹤的收廢品男人遣送回鄉?

他懂,他一直都懂。他不過是心存僥幸罷了。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沈青站起身,沖老人微微欠身,“辛苦您還特意跑這一趟。”

老人無奈地朝她點點頭:“你忙吧。看到你現在這樣,你爸爸在地底下,一定會很高興。”

她微笑着招呼助理送老人出門,轉過頭的時候,一顆眼淚滑出了她的眼眶。眼淚變成了水晶球,折射出父親死亡的那晚,他艱難地夠着電話機,然而電話線沒插上。

抓着話筒的手松了,長長的電話線搖搖晃晃,紅色的話筒懸吊在半空,一如懸挂于懸崖藤蔓上的人生。

雷震東抱着女兒炫耀了全場,總算下了決心要幫他家寶貝兒收收性子,又抱着女兒來找媽媽。

看到妻子的腮邊淚時,他愣了愣,立刻讓女兒親親媽媽。

女兒柔軟的小嘴碰上了媽媽的面頰,似乎覺得淚珠的味道很特别,咯咯直笑,手舞足蹈個不停。

“怎麽了?”雷震東跟着在妻子的額頭上啄了一下。

沈青笑了笑:“沒什麽,有人給我講了個故事。”

“噢。”雷震東不以爲意地應聲,“故事啊,聽聽就算了。”

沈青點點頭:“你說的對。”

“那你可不能口頭支票,來,獎勵個。”雷震東撅起了嘴巴,要求親親。

結果他閨女直起了身子,吧唧一口,口水糊了雷震東小半張臉。

沈青樂不可支。

雷震東也笑開了懷,跟着在女兒的小臉蛋上親了好幾口。到底是他的親閨女啊,跟他可真是貼心。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出了辦公室。

開業第一天,晚上大家圍坐一堂,痛痛快快地吃了頓飯。王汀懷着孕卻堅持到了最後,美名其曰要身體力行地表達對沈青的支持。

周警官笑着揶揄妻子:“她就是覺得你們診所的飯怪好吃的。能蹭一頓是一頓。”

飯桌上的人都笑了。診所開業前三年,沈青都沒指望從醫療上盈利,說不定還能靠着食堂實現自負盈虧。

大家熱鬧吃完了飯,一個個告辭。

周錫兵跟雷震東搭伴去停車場開車,兩家人客客氣氣地分手道别,十分有愛和氣。雷家的小公主還特别在王法醫臉上糊了一口,以小乳牙滋出的口水,表達自己慢慢溢出的愛意。

沈青頭痛不已,她得糾正姑娘愛親人的壞毛病。容易感染細菌,太不講究了。都怪雷震東給慣出來的。

雷震東哈哈笑,插上鑰匙試圖狡辯:“我們寶寶是将陽光友愛播灑向人間。”

“你就瞎掰扯吧,等女兒生病了,我看你怎麽辦。”

被媽媽抱在懷裏的小姑娘似乎感受到了母親對父親的責難,小腿蹬着企圖站起來幫她爹壯聲勢,嘴裏頭咿咿呀呀了半天,突然間喊了一聲“爸爸”,驚得開車的雷震東差點兒沒把車子開進綠化帶裏頭去!

“哎喲,親閨女,不愧是你爸我的小情人。”

沈青愣了一下,淚水慢慢盈滿了眼眶。

模模糊糊間,她看到了十多歲的自己趴在母親身邊說爸爸不好。性情溫柔的母親笑她:“你小時候,最容不得人說你爸爸不好,誰敢說,你還說不周全呢,就要跟人吵架。”

車身一暗,周錫兵開着車從他們身邊經過。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王汀恍然大悟:“因爲她要殺死仁安醫院的副主任醫生沈青。”

她的父親無辜蒙受了殺人的輿論審判,所以她要經曆同樣的過程。

她目睹了父母的死亡,所以林雪死了。

她知道付強會對關美雲下手。身爲醫生,她的良知無法容忍自己冷眼旁觀,所以她任憑輿論殺死了仁安醫院的副主任醫師沈青。

人生而種種苦。

周錫兵被妻子的話吓了一跳:“誰要殺她?我現在該聯系誰?”

王汀搖搖頭,無聲地苦笑。她經受的一切,都是她給自己的懲罰。法律定不了她的罪,她給自己判了刑。

車子中,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了電子音:“這一切,真的都是她策劃的嗎?”

王汀閉上了眼睛,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回答:“不,這一切僅僅是我的推測而已。”

沒有任何證據支持的猜測。

前面的車子開上了另一條道路,兩輛車漸行漸遠。

強烈的路燈照射下,得意過後的雷震東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妻子落淚了。他慌得不行,趕緊哄人:“哎,不哭不哭,我們家姑娘這麽聰明,肯定今天晚上就會叫媽媽了。”

沈青低頭在滿臉無邪的女兒臉上親了一口,嬌嗔了句:“小沒良心的。”她擡起頭,“沒事,你好好開你的車。”

她開了半小截窗戶,夜風帶着木樨花的香氣撲鼻而來。涼爽的秋風立刻吹幹了她的眼淚。窗外光影斑駁,落在她的臉上,如同走過的歲月,有情又無情。

前路漫漫,但終究是往家的方向。

她有她自己的家。

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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