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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妧有幸見過杜如晦一面,那是杜如晦已經纏綿病榻。百裏夷有民間聖手的稱号,曾爲生病的杜如晦号脈,蘇妧就是那時候見到杜如晦的。
後來杜如晦病重不能上朝,太子李承乾親自到杜如晦的府上探望。
蘇妧側頭, 笑着看向方才緊張兮兮不吭一聲的杜蕙, 此刻臉蛋紅撲撲的,就像是個迷妹見到了偶像似的。蘇妧忍俊不禁, 說道:“你這麽高興看到太子,方才怎麽跟個鹌鹑一樣, 什麽話都不說?”
杜蕙伶牙俐齒地反唇相譏:“那你方才怎麽也什麽話都不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 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兩人離開了玫瑰園, 也沒有到前面陳王妃和貴夫人們活動的地方去。蘇妧讓綠蘿到前面送了個信給孫氏,說她跟杜蕙在花園裏, 就在花園裏找了一個幽靜的地方, 聽杜蕙說她這幾個月回洛陽的所見所聞。
蘇妧仔細聽着, 不時問一兩句。
杜惠:“在洛陽,有看到聖人賜給魏王的宅子, 特别大特别氣派。管事認識祖父府上的人, 本可進去看看, 可母親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父親快要晉升爲魏王府的長史, 瓜田李下, 怕是會給父親召來風言風語。”
魏王李泰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的第二個兒子, 十分得李世民的寵愛,小名青雀。
說起來蘇妧覺得李世民給孩子起小名的時候,似乎都特别喜歡這些動物的名字。譬如李治的小名就是雉奴,還有剛出生不久的晉陽公主,小名是兕子。
那李承乾呢?
李泰和李治都有小名,都跟鳥有關系,那李承乾的小名是什麽?
飛龍生鳳凰,難不成李承乾的小名叫鳳凰?
蘇妧還在想着,忽然一隻白皙的小手在她眼前揮舞着,她愣了一下。
杜惠:“你在想什麽呢?我都喊你好幾聲了。”
蘇妧眨了眨眼,“沒想什麽。”
杜惠卻笑得賊兮兮地湊近她,“真沒想什麽?”
蘇妧:“真沒想什麽。”
杜惠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想騙我?你頭發動一動我都知道你的心思。你在想太子殿下,對不對?”
蘇妧:“……”
這小姑娘,猜得可還真準。
蘇妧一本正經地否認,“我不,我沒有。”
原本看着溫柔恬靜的杜惠,此時流露出少女的朝氣和八卦之心,“别騙我哦,我可是什麽都知道。你心裏,是不是也覺得太子殿下很好看?”
蘇妧被杜惠弄得哭笑不得,但也大方承認,“是啊。”
杜惠眨巴着眼睛,“那你心中會有期待嗎?期待以後和太子一起的時候。”
蘇妧微微一怔,期待?她能有什麽期待?
她望着一臉好奇的杜蕙,有些調皮地朝她眨了眨眼,杜惠愣了一下,然後一陣花瓣雨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原來是蘇妧剛才聽她說話的時候,手癢撕了一堆的花瓣,此時淘氣地将那堆花瓣往兩人上方一扔。
粉色花瓣如雨般墜落,灑了兩人一身。
杜惠被灑了一身的花瓣,瞪向蘇妧。
蘇妧見她那模樣,腳底抹油,溜了。
杜惠滿頭滿腦都是花瓣,見蘇妧不負責任地跑了,頓時怒了,“蘇妧!”
蘇妧回頭,飛快地鑽進了杏花林中,隻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杜惠氣得跺腳,一反先前那溫柔文靜的形象,氣勢洶洶地追了進去,“蘇妧,你給我站住!”
正要回宮的李承乾恰好路過,站在在不遠處目睹了全過程。
淡櫻色的身影跑動時衣帶飛揚,恍若是一隻粉蝶般跑進了杏林之中。就連留給人的背影,似乎都是那樣無憂無慮的美好。
一天的時間,他遇見了蘇妧三次。要不是這趟微服出宮完全是他心血來潮,他都要以爲這是有人悉心安排好的邂逅了。
跟随在後的侍衛李震見李承乾久久不動,上前低聲提醒了他一句:“殿下,再不回宮,怕是會錯過與房公見面的時辰。”
李承乾應了一聲,“知道了。”
目光卻仍舊落在前方的杏花林。
杏花依然在枝頭綻放,而那個宛若粉蝶的身影,已杳然無蹤。
蘇妧在陳王府待了一天,等到傍晚孫氏和陳王妃告辭的時候,她和杜惠兩人才到了前面各回各家。
一天活動下來絲毫不見疲倦之色的陳王妃拉着蘇妧的手,跟孫氏說:“我可真嫉妒你有這麽一個貼心小棉襖,不然你讓瑤奴在我府中住一些時日吧。”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次蘇妧到陳王府都會上演一次,孫氏已經見慣不慣,照例拒絕。
陳王妃照例依依不舍,然後叫身邊的侍女拿了一個食盒來,裏面盡是蘇妧喜歡的點心,然後又送給蘇妧幾件稀奇的小玩意兒和一個犀牛角枯荷筆洗。那些東西加起來,比孫氏給陳王妃帶來的禮物還貴重些。
蘇妧不缺錢,可她有收集癖,她既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每次陳王妃送的東西,都能讓她愛不釋手。
蘇妧手裏拿着一個淺碧色的玉蟾蜍,眼睛彎的跟天上的月牙兒似的,“多謝姨母。我今日讓綠蘿和藿香在玫瑰園摘了一些花兒回去,等我的玫瑰露做好了,便給姨母送來。”
蘇妧喜歡調香,經常自己搗鼓一些配方做香露。去年她給陳王妃送了一瓶自己調的玫瑰露和薄荷香,陳王妃十分喜歡。
陳王妃:“好好好,你若是能做,多做幾瓶。這都是你親手做的,日後若是有人邀請你去參加宴會,也不必帶什麽貴重東西,帶上一小瓶香露送去即可。”
孫氏聞言,不由得莞爾,“瞧你說的,那不過是瑤奴平日無事消遣所做的香露而已。”
陳王妃卻笑着說:“怎麽能這麽說呢?那可是未來太子妃親手所調,千金難求,誰會不愛?”略頓,她又說:“你以爲這長安的命婦當中,有誰真能不随波逐流麽?”
孫氏微微一怔。
蘇妧也聽出了一點意思,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其實何止雞犬,好像跟那個得道之人沾點邊的東西,都能火起來。
陳王妃眉目慈善地望着蘇妧,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眉心,“你呀,要學的東西還多着呢。”
蘇妧順手将陳王妃的手捉下,一臉的謙虛好學,撒嬌說道:“請姨母教我。”
陳王妃捏了捏蘇妧的鼻子,開玩笑似的問道:“我若教你,能有什麽好處?”
蘇妧一聽,就知道有希望,眉開眼笑地給陳王妃灌蜜糖,“姨母人這麽好,肯定會好人有好報,天天晚上做好夢的。”
天天晚上做好夢?
陳王妃頓時哭笑不得,這也算是有好報?
但不管怎麽說,陳王妃對蘇妧的偏愛是十分明顯的,加上她跟孫氏多年交情,自然沒有不幫的道理。魚幫水水幫魚,她今天幫了蘇妧,日後也自然有蘇妧回報她的時候。
陳王妃是個聰明人,于情于理,她都覺得自己在有的方面提點一下蘇妧,是應該的。
蘇妧和母親回到蘇府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天色已經開始入黑,蘇亶今天難得回來得早,正在府裏。
蘇妧換了一身常服去見過父親,蘇亶望着女兒笑語盈盈的模樣,雖然覺得李世民因爲太子的一個夢而立蘇妧爲太子妃頗爲荒謬,可他的女兒乖巧純善,值得天下最好的男子。
平時蘇亶都很少這麽早回來,身爲秘書丞,他有時候都直接在宮裏值班過夜了。
孫氏走到丈夫身旁,微笑着問:“郎君今日回來得比平日要早些,宮中的事情都忙完了嗎?”
蘇亶搖頭:“今日出門時見到了百裏大夫,他說有事情想和我說,我便早些回來了。”
蘇妧側頭問父親:“百裏伯伯是有什麽要緊事情嗎?”
蘇亶又看了蘇妧一眼,這幾年女兒跟着百裏夷學醫之事,他是知情的,他也知道女兒心中或許早就将百裏夷視爲親人。
蘇亶略一沉吟,随即徐聲說道:“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隻是……百裏大夫說想要離開長安去遊曆。”
蘇妧一直以爲百裏夷會留在蘇府,所以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離開。此時一聽父親說百裏夷要離開,愣了一下,随即轉身飛奔離去,“我去找百裏伯伯。”
蘇妧去到百裏夷的院子,那位已經年過半百的民間聖手一身布衣,正在整理草藥。
蘇妧走過去,劈頭問道:“父親說百裏伯伯要離開,爲何會如此突然?”
百裏夷望着眼前已經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得慈祥,“生于百裏氏,救死扶傷乃吾輩本分。我把自己困在長安太久,也該出去走走,或許,還能有幸遇上一二同道中人。妧娘,我雖然已是一把老骨頭了,但也有想要做的事情,百裏氏的衣缽,也該要找一個有緣人來繼承。”
到來這世界還沒經曆過生離死别的蘇妧,一聽到身邊親近的人要離開,人還沒走,她的心就已經開始難過了。
蘇妧皺着眉頭,感情一時占據上風,十分不講理地說道:“百裏伯伯離開就是爲了找有緣人嗎?可你爲什麽要找别人,難道我不能繼承你的衣缽嗎?”
百裏夷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少女的頭,“你勉強算是百裏氏的半個有緣人。”
所有的事業,都需要傳承。百裏氏世代行醫,蘇妧或許可以學醫,卻無法行醫。
百裏夷笑着安慰她,“許多時候,人的出身注定了她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
蘇妧聽不進去,也不想聽進去,她紅着眼圈問:“你走了,那我怎麽辦?我還想跟着百裏伯伯學醫呢。”
少女傷心難舍的模樣,落在百裏夷的眼裏,令他既欣慰也有些不舍。他要離開長安這個念頭是早就有的,隻是這兩年越發的強烈,若不是三年前蘇妧的一場重病,他或許早就離開。而且這個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小女娃,重病之後,又重拾了年幼時的愛好,非要跟着他學醫。她天分極好,能舉一反三,他抱着惜才之心,也不吝教導。
可惜,她被當今聖人李世民欽點爲太子妃。
百裏夷正想着,蘇妧忽然仰頭,問他:“是因爲我被選爲太子妃,所以百裏伯伯就要離開我們家了嗎?”
李世民曾經想召百裏夷入宮當太醫,但是被百裏夷拒絕了。百裏夷拒絕的理由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永生永世都不可能爲李唐皇室效力。
而如今,他的半個入門弟子居然要給他的殺父仇人當兒媳婦?
蘇妧覺得這樣的事情要是落在她身上,她能氣得嘔血。
可百裏夷對此卻十分輕描淡寫,“也并不全是因爲這個。有的事情,總該要趁尚有精力的時候去做。你雖然年紀尚輕,但天分極好,我的一些醫書就不帶走了,你閑暇無事之時,不妨拿去看看權當打發時間,你應該看得懂的。”
還不等蘇妧說什麽,百裏夷又說:“我已向郎君說過此事,明日便走。”
蘇妧:“……!”
離别來得猝不及防,蘇妧對百裏夷這個長輩既難舍又無奈,心裏難舍難過的情緒堵着,也沒個宣洩的出口。
她被堵得心疼肝疼肺疼,哪兒都不對勁。可她也不是喜歡爲難别人的,百裏夷說了要走,她苦苦挽留除了往百裏夷心裏添堵之外,也是無補于事。
晚上翻來覆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想睡卻無法入睡的感覺最是折磨人,它可以輕而易舉地将一個好脾氣的人折磨成一個蠻不講理的暴走之人,更别說蘇妧自認脾氣不算好。
于是,百裏夷要離開的事情,被蘇妧理所當然地遷怒了。她覺得這一切都是李承乾的錯,要不是李承乾因爲那個夢就要她當太子妃,百裏夷就不會離開,就算要離開,也不會這麽快就離開。總之,千錯萬錯,都是李承乾的錯。
然後,睡不着的蘇妧就殺氣騰騰地入了李承乾的夢,要找對方算賬去。
蘇妧讓藿香和綠蘿領着幾個侍女出去收集露水,自己則是沿着永樂園的小道散步。不得不說,這個坐落在長安南面的莊園,是花了心思設計的,一花一草,一磚一瓦,雖然簡單卻十分大氣,其中的建築設計,是出自宰相閻立本之手。
要是能讓閻立本送一幅畫就好了,這樣哪天落魄了,就将閻立本的畫拿出去賣,肯定價值上萬。
雖然李承乾可能會是一個廢太子,但成爲太子妃,就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去接觸這些名人,那就有更多的機會可以得到名人墨寶。他日就算是窮途末路了,也有一大堆壓箱底的好東西可以拿出去賣。
蘇妧這麽一想,頓時覺得前途充滿了希望。
不知不覺走到了永樂園的後門前,蘇妧伸手推門出去,卻在擡眼的瞬間愣住了。
李承乾昨天在東宮收到長樂公主的信件時,已經來不及出宮,因爲長安城門已經關閉,即便是太子,沒有聖人所賜的牌子,也不能在長安城的主幹道上行走,否則會被禁衛軍毫不留情地叉走問罪。
李承乾隻好安心等天亮,天一亮,他就帶了幾個侍衛和李震一起直奔永樂園,一大早就到了,又不想興師動衆鬧出太大的動靜,出了宮覺得什麽事情都格外順眼的太子殿下,幹脆就帶着李震和幾個侍衛等門。
蘇妧推門看到李承乾時,難以控制地驚豔了一把,難怪情窦初開時的少女李蘊會喜歡李承乾。
青年太子身量颀長,穿着紫色常服,一身清貴,眉目如畫。
李承乾察覺到動靜,轉頭,便與她的目光相迎。
蘇妧:“……”
李承乾:”……“
兩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像是吃錯藥了似的。
蘇妧回過神來,連忙朝李承乾展顔露出一個甜笑,“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也從方才見到蘇妧時心中的驚喜中或過神來,他輕咳了一聲,“唔”了一聲,然後跟蘇妧說:“昨天收到信件的時候天色已晚,來不及出宮了,所以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出城。”
蘇妧:“公主得知殿下大早趕來,定然會十分高興。我這就讓人去通知公主,說殿下已經帶着李侍衛到了永樂園。”
正要去找永樂公主,卻看見綠蘿一點也不穩重地朝她奔過來,“主子,萬泉縣主已經醒了,她一醒便說要主子馬上過去呢。”
蘇妧揚眉,可真巧,她也是打算散完步就去見一見楊宜歆的,沒想到楊宜歆醒來就主動說要見她了,真是天助她也。想着,笑眯眯地轉身,想跟李承乾告退。
誰知李承乾卻說:“我這趟來主要也是要看看萬泉的,我便與你一同去看萬泉吧。”
蘇妧眨了眨眼,仰頭看向他。
青年太子眼角飛挑,那細長的雙眸便飛出了幾許風流桃花,勾人于無形。
太子殿下:“我好歹是萬泉的表兄,而蘊娘與我,也有年少之誼,如今她們受到了驚吓,我去問候一下,應該的。”
“你說是不是,瑤奴?”
太子聲音清越不失銳氣,可不知怎的,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調意外地魅惑。尤其是喊瑤奴的時候,蘇妧真是覺得自己心都快被他喊酥了。
食色性也,蘇妧不承認自己有什麽過錯,要怪也隻能怪李承乾真是男色禍水。
于是,決定暫時沉淪在男色之中的蘇妧,笑着點了點頭,以不變應萬變,“是的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經過一個晚上,昨天還一副可憐兮兮模樣的楊宜歆已經恢複得差不多,蘇妧和李承乾還沒進去,就聽到楊宜歆已經恢複活力的聲音。
“昨天想對我不軌的人是不是已經找到了?等會兒我就去找長樂阿姐,要将那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雜碎好打一頓,再流放嶺南,讓他終身不能踏進長安一步……蘊娘,你臉色看着不太好,昨晚爲了陪我一夜都沒睡嗎?”
李蘊:“并不全是爲了你,其實昨天蘇姑娘來看過你,說你沒什麽大礙了。我沒睡好,是在想事情。”
楊宜歆聞言,默了默,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情,臉上要說不說的糾結神色,最終還是慢吞吞地問道:“你在想蘇妧和太子表兄的事情嗎?”
李蘊:“……”
進去的李承乾剛好聽到重點,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坐在櫻花樹下的兩個少女不約而同地擡頭,一個驚喜,一個震驚。
驚喜的是楊宜歆:“太子表兄!”
震驚的是李蘊,從去年被李承乾拒絕至今已經一年,這是李蘊第一次見他。縱然昨天已經做好了各種心裏準備,可在面對李承乾的時候,李蘊心中還是無法平靜。尤其是她看到與李承乾一同進來的蘇妧時,眼裏的失落簡直快能溢出來。視線穿過李承乾和蘇妧,她的目光和兄長李震對上。
李震皺着眉頭,目光帶着幾分不贊同。
李蘊低頭,咬唇行了個禮,“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蘊娘不必多禮,昨天的事情我已聽說,你和萬泉都沒事吧?”
楊宜歆側頭看一眼神色失落的李蘊,再看向神色自若的李承乾,上前兩步,隔在李蘊和蘇妧之間。
她的小動作弄得蘇妧有些莞爾,這個小姑娘,難不成還怕她會跟李蘊打起來?
楊宜歆:“太子表兄,蘊娘沒事。我昨天被人拖進了林子裏意圖非禮,長樂阿姐已經将人捉到了。對了,蘊娘,昨天那個人有說是誰指使他做的嗎?”
李蘊聞言,微微一怔,擡眼看向蘇妧,蘇妧并沒什麽特别的表情。李蘊苦笑,輕聲說道:“他說指使他的人,是我。”
李震怒聲說道:“一派胡言!”
若李蘊當真想要害楊宜歆這個刁蠻又頭腦簡單的縣主,何必等到今天?而且還什麽地方不好選,非要選在長樂公主的地盤?
楊宜歆也愣住了,她昨天醒來驚魂未定,後來被蘇妧袖裏乾坤放倒了,再次醒來的時候,又被蘇妧用了安神散,幾乎沒什麽機會跟李蘊說話,今天一大早醒了發現李蘊在旁邊陪着,心中十分感動。
她自從一年前不小心将李蘊仰慕太子妃的事情說了出去,害得李蘊有足足半年沒有踏出府門一步。這次到永樂園,她開始還擔心李蘊不會睬自己了,誰知李蘊并沒有氣她,昨天還陪她到湖上泛舟,她想到小島上玩,李蘊也陪着一起。甚至她受了驚吓,李蘊昨晚還留在她的住處陪着。
楊宜歆覺得怎麽可能會是李蘊指使的呢?她求助似的目光落在的蘇妧身上。
“蘇妧,蘊娘說的是真的嗎?”
蘇妧微笑着:“對方供詞是這麽說的,但離真相還遠得很。公主也不會相信他人的一面之詞,李姑娘對此不說些什麽嗎?”
李蘊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承乾身上,然而李承乾的目光卻停留在了蘇妧身上。
落花有意,流水依然無情。
李蘊垂下了雙目,忽然之間,就什麽話都不想說。
李震望向李蘊,沉聲問道:“阿妹,到底還是怎麽回事?”
在面對兄長的時候,李蘊總算提起了一點精神,輕聲說道:“捉到的人叫徐方,是父親的遠方親戚。我确實見過他到府裏拜訪,可那時候他分明是被父親趕走的。他昨晚跟公主說,他的所作所爲,是我指使的。”
李震聞言,冷笑:“不過是個下三濫的貨色,到底誰才是主使者,看了便知分曉。”
李蘊苦笑,歎息說道:“不管是誰,總之我都脫不了幹系。”
李震神色有些錯愕地看着自己的嫡親妹妹。
蘇妧在旁邊望着幾人,大概是旁觀者的緣故,她覺得這事情吧,說複雜是一點都不複雜,大概的脈絡她已經能理個大概了。隻是當事人李蘊,心裏受到的沖擊可能有點大。
這時李承乾笑着說道:“這時候便下定論爲時過早。萬泉,你到永樂園都不知道多少遍了,從來沒想着要到那個小島上,爲何這次卻忽然想着到那小島上玩?”
楊宜歆默了默,顯然不太想說。
蘇妧笑容可掬,“唔,肯定是她覺得這些地方都玩膩了,所以才會拉着李娘子跑到小島上玩。”
楊宜歆反駁:“才不是呢!是李晶告訴我,蘊娘曾說小島四周湖水環繞,遺世而獨立,真想上去看看是什麽樣的,我才帶着蘊娘到小島上玩的!”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語氣涼涼的,“你到小島去玩,連侍女和護衛都不帶一個?”
楊宜歆被這一唱一和的夫妻檔氣壞了,脫口而出:“長樂阿姐從來不讓人上島,我和蘊娘偷偷跑去玩還帶侍女護衛,那不是等着被長樂阿姐揪回來嗎?!”
李承乾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哦,所以你就偷偷帶着蘊娘上島,還差點把自己撘進去,是吧?”
太子殿下說那句話的時候,既沒有掀桌也沒有踢椅子,語氣甚至說是春風化雨也不爲過,可楊宜歆卻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蘇妧看着在李承乾面前安分乖巧了不少的楊宜歆,忍不住笑了笑,她看向李蘊:“李晶其實是故意将你說的話,告訴萬泉的,是嗎?因爲她知道萬泉對你心裏一直很愧疚,雖然如今你跟她和好了,可以她的性格,肯定會想要做一些事情來讓你高興的。”
說着,她的視線跟李蘊的對上,臉上笑容清淺,語氣笃定:“李娘子,其實徐方的目标是你,而不是萬泉。我說的對嗎?”
李蘊:“……!”
李承乾雙手交叉,臉上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我上朝不過是個聽,又不議事。大朝會上諸事自有父親和諸位大臣商量定奪,我在與不在,沒關系的。再說了,宮中雖好,可又怎麽比得上阿妹的永樂園快活自在呢?”
長樂公主聞言,笑着“呿”了太子阿兄一聲。
不得不說,李承乾後面說的話,長樂公主是十分贊同的。宮中是好,父母都在,可總不如在宮外自在。長樂公主自從出降後,深切地體會到宮裏宮外的不同,若是再讓她像從前那樣在宮中,她必定不再習慣。
長樂公主微笑着,驸馬長孫沖走到她身旁,她仰頭,沖着夫婿露出一個笑容。
李承乾快被這對秀恩愛的夫妻閃瞎了眼,覺得真是沒眼看了。
太子殿下是這般心情,可坐在長樂公主旁邊位置上的蘇妧,卻并不一樣。
前方燒着篝火,火光明滅,在篝火上,架着一個架子在烤全羊。說到吃,世上再也沒有一個民族能比種花家更會吃了。香噴噴的肉香味撲鼻而來,在旁邊秀恩愛的長樂公主及驸馬,并沒有吸引蘇妧的注意力,她的目光落在那頭烤全羊上,動作極輕地吞了吞口水,她覺得好餓。
白天的時候,永樂園是男女分開活動的,男的在前面或是射箭取樂,或是結群出去打獵,那夾架在篝火上的全羊,便是那些少年郎們出去獵到的。
到了傍晚快要入黑的時分,在永樂園中的男男女女便會聚在一起用晚膳。
頭兩天因爲楊宜歆和李蘊的事情,蘇妧都沒有出現,而今天事情告一段落,她終于出現在其中。
蘇妧舔了舔唇,看向那隻烤全羊的目光依然十分炙熱。
從昨天開始喜歡上黏着蘇妧的楊宜歆眼珠在蘇妧身上打轉,問道:“你想吃?”
蘇妧暗中按了按肚子,矜持回答:“還好。”
在楊宜歆的眼裏,隻有想吃不想吃,任何不明确的拒絕到了她那裏就都不算拒絕。聽了蘇妧的話之後,急于想讨好小姐姐的萬泉縣主招來其中一個侍衛,這樣又那樣地的吩咐了對方一會兒,然後那侍衛離開了。再回來的時候,他端着一盤香噴噴的肉放在蘇妧前方的案桌上。
侍衛:“這是太子殿下讓屬下先送來給娘子的。”
蘇妧望着那盤肉,有些錯愕。
楊宜歆則是得意洋洋,“我就知道你想吃,因爲别人都還沒開始,所以我就讓侍衛去找太子表兄了。這裏最大的就是太子表兄,他派人送來讓你先吃的話,就不會有人敢有意見啦!”
蘇妧擡眼,就對上坐在她對面的李承乾,青年正在看她,目光帶着幾分莞爾。
她默默地移開目光,跟楊宜歆說道:“多事。”
楊宜歆瞪大了眼睛:“難道你不想吃?”說着,她自己倒是唉聲歎氣起來,“可惜蘊娘回去了,要是她也在就好了。”
蘇妧一怔,随即想起傍晚前來告别的李蘊,少女溫柔文靜卻周身落寞。
李蘊:“我從三歲開始,便時不時到宮中小住。與幾位公主都熟悉,從前也曾淘氣,與長樂公主一起打扮成小郎君的模樣跟着太子殿下出去玩耍。我自以爲了解殿下,願不求名分侍奉左右,我本以爲他并非無情,隻是礙于我的父兄,才會拒絕我。到今日,我才知道,他對我,原來真的并無男女之情。”
李蘊說完一番話之後,便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未婚夫與庶妹有私情,心上人又無意于她,李蘊會何去何從?
蘇妧心中還在想着心事,一個陰影擋住了前方的火光。她愣了一下,擡頭。
太子殿下背光而立,令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隻聽得他的聲音低柔,問道:“不是說餓了,爲何不吃?是這菜做的不合胃口嗎?”
還不等蘇妧說話,一個聽起來就讓人覺得對方是個小胖子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我也餓了,阿兄怎麽不見送我一盤?”
聞聲看過去,隻見一個穿着玄色常服的胖少年站在李承乾的位置旁,臉上的笑容帶着顯而易見的揶揄。
李承乾眼角一挑,笑道:“小青雀,你又調皮了。回宮之後,我得讓阿娘與魏王府的廚子談一談,爲何你最近體重又見長了?”
被李承乾叫小青雀的胖小子,便是李世民與長孫皇後的嫡次子李泰。全長安都知道魏王李泰多才多藝,卻是個小胖子。按道理說,這個年齡的少男少女多少都會有愛美之心,特别在乎自己的外表,可李泰不。
小胖子魏王,從小就爲自己選了一條與衆不同的路,他一日三餐無肉不歡,即使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橫向發展,也絲毫不放在心上。而在他出宮設府之後,更是變本加厲。皇後殿下十分憂心魏王的身體以及形象,多次叮囑魏王府的廚子要多素少葷,魏王府的廚子聽皇後殿下那麽一說,當場就給跪了,說皇後殿下明鑒,魏王讓我做,我不敢不做啊。
皇後殿下無語凝噎,轉而跟李世民說起此事,誰知聖人選官是雖然要過身言書判四關,外表端正排第一,可真放在自家孩子身上,就是另一套标準。
李世民聽了皇後殿下一席話,略一沉吟,說道:“随他去吧,隻要他高興就好。”
皇後殿下十分無語,她總算是發現了,在她所有的孩子面前,英明神武的聖人李世民,是說不出一句重話,既舍不得罵,更舍不得打,孩子們壓根兒就不怕父親,一旦有人撐腰,便有恃無恐起來,皇後殿下隻好頻頻扮演黑臉的角色,也是十分心累。
而且孩子逐漸年長,不再是年幼時阿娘前阿娘後的稚氣小兒了,有自己的主見有自己的世界,皇後殿下覺得也管不動魏王了。
蘇妧看着前方的李泰,默默地或收回了視線。
什麽天生貴胄,一看便知是貴不可言這樣的話,其實也挑對象的。李承乾擔得起一句氣質出衆,貴不可言,可李泰實在是令人一言難盡。
蘇妧覺得怎麽看這位魏王李泰,都跟清貴沒什麽關系,倒像是裹着一層油光的暴發戶。
但她怎麽可以這麽想未來的小叔呢?
蘇妧默默得檢讨了一下自己,她有罪,她忏悔。
李泰的體型被李承乾拿來說事,也不生氣,哈哈大笑起來,回頭看向在座的人,笑着反擊:“太子阿兄轉移話題了,兄弟們,咱們一天在外面打獵,這才歇下,大家餓不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