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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妧依舊一臉懵逼:“可是阿耶,當今太子殿下要成親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啊?”
蘇亶看着女兒一頭霧水的模樣,神情十分複雜,跟蘇妧說:“國師都說了, 你的命格和太子殿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蘇妧:“……”
不, 什麽天造地設的一對?她沒弄明白。
孫氏聽到丈夫的話, 先是十分受寵若驚,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跟皇家攀上關系,那是何等殊榮。然而還不等她高興, 一句伴君如伴虎的老話就在她腦海出現,便讓她原本雀躍的情緒退了下去。
孫氏:“夫君,什麽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你倒是把話說清楚了。”
蘇亶也很是無奈, 他輕歎了一聲,說道:“不是說了, 太子去年病重之時, 曾夢見一個少女, 那個少女,長得與我家瑤奴一模一樣。”
孫氏瞠目結舌, 這樣也行?
蘇亶:“我本也覺得十分荒唐, 今天下朝後聖人将我留下, 他将太子所畫的肖像展示給我看, 那少女的眉眼,真的是跟瑤奴長得十分相像啊,娘子。”
蘇妧聽了,也有些無語,她這年把都不知道入過多少人的夢,但是在别人的夢中露臉的,寥寥無幾,她一想,就想起了去年冬天夢到被雪怪追殺的少年郎了。
原來那個少年郎,竟然是當今的太子殿下李承乾。
在夢中遇見,李承乾還惦記着她,這多少讓蘇妧心裏有些飄飄然,可飄飄然之後,她就發現問題大了。
她對李承乾的事情不能說了如指掌,但她還是知道李世民之後的皇帝,是李治而不是李承乾。
那就是說,李承乾是個廢太子。
廢太子是什麽下場?
廢爲庶民,遠離長安。最後的下場是郁郁而終,至死也沒有再踏入長安一步。
如果蘇妧沒記錯的話,李承乾還是個殘疾,他有足疾。
雖然如今貌似好好的,但他真的是有殘疾。
蘇妧還在想着,又聽到孫氏說道:“就因爲做了一個夢,就定下我們家瑤奴,未免太過兒戲了吧?”
蘇亶歎息,“娘子,你是有所不知,前陣子我見聖人的時候,曾見過皇後殿下。皇後殿下還與我唠嗑了一會兒,問了一些瑤奴的事情的。我那時隻當是與皇後閑話家常,把瑤奴的生辰都告訴她了。皇後殿下專門讓國師給瑤奴批命,國師說瑤奴的命格若與太子殿下相配,是可遇不可求的太子妃人選。”
孫氏愣住,事情來得猝不及防,也不是是福是禍。半晌,孫氏問了一句,“這事情算是定下來了嗎?”
蘇亶:“聖人隻是在試探我的口風,若當真不願意,大概也不會勉強。”
不會勉強是真的,隻是,天下之大,誰又敢對着帝王說不呢?
蘇妧聽到了李世民想跟蘇亶結親家的事情,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沉默了片刻,就回了自己屋子。
兩個貼身侍女綠蘿和藿香迎了上來,問:“主子,怎麽了?”
蘇妧搖頭,“沒事,我得睡個覺冷靜一下。”
她真的一頭栽進床裏,倒頭就睡。
這一定是一場夢,睡一覺就好,如果睡一覺不好,那就睡兩覺。
孫氏帶着人過來了蘇妧的房裏的時候,蘇妧已經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穩綿長,十分安穩的模樣。
可早前蘇妧的一場大病吓壞了孫氏,而剛才蘇妧回房前像是失了魂似的模樣……孫氏有些不放心,請了住在府中的老大夫百裏夷來看。
說起百裏夷,就有一段淵源。昔日蘇亶的祖父蘇威,是隋朝能出将入相的名臣。當年李淵從太原起兵,跟隋朝有過惡戰。那時百裏夷尚是少年,他與父親在戰亂中流連失所。百裏夷的父親那時是有名的民間聖手,爲醫者救死扶傷,即便是戰亂中也而不忘醫者天職。然而上天并未因爲百裏夷的父親仁心仁術而厚待他,百裏夷的父親在一次交戰中被唐軍所殺,而少年百裏夷被蘇威所救。
這些年來,百裏夷感謝當年蘇威救他之情,一直在隐居在蘇府。三年前蘇妧大病一場,是百裏夷不眠不休爲蘇妧施針用藥,才将人從鬼門關裏搶了回來。
當然,蘇妧人是活下來了,至于芯兒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百裏夷那是萬萬都不會想到這一茬的。
在一年前的冬天,蘇妧又得了急病,高燒不退,昏睡了好幾天,也是百裏夷将她治好的。
百裏夷醫術名聲在外,許多人慕名而來,即便是李世民,也想将百裏夷招攬進尚藥局當太醫。
然而百裏夷十分個性,他跟随蘇亶進宮見李世民時,拒不下跪,并且振振有詞:“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我今日跪了仇人,他日在黃泉與父親相見,我有何臉面去見他?”
李世民不怒反笑,十分欣賞百裏夷,認爲此人雖然狂傲,卻頗有魏晉風骨,便沒有再爲難他。
蘇威尚未去世的時候,百裏夷便成了蘇府的專屬大夫,蘇威去世後,蘇府中的人對這位老大夫也從未當成外人看。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更何況這位老人還是民間聖手。
蘇亶對百裏夷也是敬重有加的。
白頭發白胡子的老大夫百裏夷給蘇妧把了脈,然後點了一把安神香,跟孫氏說道:“夫人放心,沒什麽大礙。人在經曆情緒大起大落的時候,會分外疲憊,睡一覺便好。”
孫氏這才放下心來,要送老大夫出門。
百裏夷走了兩步,回頭問孫氏:“近日天氣寒冷,夫人的腿疼可曾又犯了?”
孫氏少女時期曾在馬背上摔了下來,腿摔斷了。後來雖然已經痊愈,但沒到冬天和變天之時,傷處都會疼痛難忍。
孫氏:“還好,百裏大夫費心了。”
百裏夷也不跟她客氣,微微颔首,跟孫氏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對夫人的腿疼素手無策,慚愧。不過日前我針對如何緩解夫人的腿疼研究出一套針法,還沒試過,但多少能有些緩解。妧娘這兩年沒事的時候都跑到我院子裏說要跟我學本事,我看她如今雖不能算是出師,但該懂的也懂了不少,就将那套針法教給她了。”
孫氏愣住,女兒三天兩頭去找百裏夷她是知情的,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随她高興。但女兒如今好好的大字不去練,女工也不去做,竟然還學起針灸了?
百裏夷:“夫人可還記得,妧娘年幼時,也十分喜歡跟在我後面認識各種各樣的草藥。自從去年冬天夫人的腿疼之疾加重之後,她便往我哪兒跑得更勤快了,想來也是希望在夫人的腿疼再犯的時候,她能做點什麽吧,一片孝心,令人動容。她若是能好好的,夫人與郎君,也就随她高興吧。”
略頓,百裏夷又說:“妧娘自從三年前一場大病痊愈後,在這些方面天分,似乎比從前更高了。”
百裏夷話裏有話,其實蘇妧從小在認識草藥方面就十分有天賦,年幼之時小女娃屁颠颠地跟在百裏夷身後,不過才四歲,竟然就能背下百裏夷所寫的藥方,那時百裏夷誇獎蘇妧是萬裏挑一的好苗子。
可惜,在世人眼裏,名門之女應該具有的是主持中饋的本領,平時練字畫畫,賞花煮酒,這樣的愛好便十分合适,至于什麽醫術不醫術,并不重要。哪個世家大族要說親的時候,看重的不是對方的德行和家族背景嗎?至于其他的,無所謂。
後來蘇妧漸漸長大,孫氏對蘇妧的管教也變得嚴格許多,加上蘇妧年紀大了,姑娘家愛俏又愛熱鬧,認識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愛好,自然也就忘了那些年當百裏伯伯跟屁蟲的日子。
隻是孫氏沒想到,如今蘇妧又重拾了兒時的興趣。而方才百裏夷的話,也确實是說到了孫氏的心坎裏去。
與先前兩次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蘇妧相比,如今的蘇妧能全須全尾地活着,會在她面前哭笑玩鬧,那比什麽都重要。
至于學醫也好,學針灸也好,都随她高興好了。
于是,孫氏朝百裏夷微微颔首,笑道:“老大夫說的是這個理。”
百裏夷見狀,微笑着告退。
孫氏讓人來将百裏奚送回院子,回過頭看蘇妧那精緻的五官,有些無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小東西。”
真是讓人操碎了心。
若女兒真的被選爲太子妃,那麽她還有多少像如今這般的日子呢?
是夜,向來都是入别人夢的蘇妧,自己做了個夢。
夢中,她正站在窗戶前,窗前的珠簾垂下。
而李承乾手裏拿着一枝寒梅,大步從雪地裏走來,他走到窗前擡手撩開珠簾。
珠簾相互撞擊,叮當作響,一枝寒梅随着悅耳聲響出現在她的眼前。
李承乾彎着眉目,望着她。
蘇妧卻十分警惕,皺着眉頭:“我不要你的花。”
李承乾笑了笑,幹脆翻窗而進,她後退了兩步,李承乾卻朝她逼近,在兩人幾乎要呼吸交纏的時候,李承乾卻停了下來。他沒有再進一步,隻将她困在他的胸膛與牆壁之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嫌棄我東宮裏有人,又嫌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失了自由。可你将我從夢中帶回來,哪有那麽容易脫身的道理?我看你不如乖乖就範,嫁給我當太子妃,如此一來,你的父親既可以因爲你而加官進爵,你也可以幫我鎮鎮東宮那群我不想要、别人卻硬要塞給我的人。”
那厮眼角飛挑,臉上笑容迷人。
上一次蘇妧入夢時,少年一身清貴,眉目間盈盈笑意,年紀雖輕,不掩俊逸風流。他說在冰天雪地中走來,遇見了九個想要帶他走的貌美女子,而蘇妧是第十個。少年悠然笑問蘇妧,後面到底還有多少個女子想要帶他走的?
如今這個夢中的李承乾,依然英俊無雙,舉止透着皇家子弟在風月中的那種風流範兒。
大概是因爲顔值,那樣輕佻狂放的言辭,風流卻不顯下流。
但蘇妧還是氣得想打他,然而手都還沒揚起來,她就醒了。
有什麽事情比想打人卻沒打着更令人郁悶?即使是個夢,蘇妧也覺得那口氣噎在胸前不上不下,弄得她快要吐血。
房中琉璃燈散發着瑩瑩光亮,蘇妧側身,看着那燃燒的火焰,卻再也睡不着。
是不是當初她入了李承乾的夢境之時,有的事情就已經冥冥中被注定了?
隻是,如果她真的必須要嫁給李承乾,她該怎麽做呢?
以後的路還很長,也不是她簡單說幾句進宮也沒什麽不好,就會真的好。
想到李承乾那一片黯淡的前途和日後會令他變成殘疾人的足疾,蘇妧就覺得這事情得好好琢磨。
過去現在不可改,但未來可追。
她又還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事情,總是有辦法的。
蘇妧收了收心神,想起這幾天孫氏的腿疼又發作了。
日後如果真的成爲了太子妃,李承乾也是有足疾的人。
前世的蘇妧,出生于一個中醫世家,然而她卻是家裏的怪胎。她從小就沒有要繼承祖傳衣缽的覺悟,天生對香味特别敏感,尚未來到大唐的時候,是立志當個調香師的。然而調香師沒當成,她就到了大唐成爲了蘇妧。
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名門貴女。要當調香師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倒是可以當個消遣來打發時間。她也不太出門去應酬,母親孫氏又有腿疼之疾在身,她沒事的時候都跟着百裏夷學醫術。技多不壓身,反正多會一點是一點。如今好巧不巧,她未來的夫君李承乾還是個病秧子,爲了自己的終身幸福,蘇妧打算好好利用自己現有的資源,必須要更加努力地跟着百裏伯伯學中醫,學針灸!
調香也是不能放下的,說不定哪天可以用調香來發展個副業。
至于能入夢這個神奇的技能……穿越一場,怎麽能辜負了這個跟着穿越而來的技能呢?
到目前爲止,蘇妧除了被入夢這個技能坑了自己一次之外,也發現了一些妙用。
但入夢不能告訴她未來的路該怎麽走。
至于該怎麽走這個問題,蘇妧覺得那就先從跟着百裏夷将孫氏的腿疼治好開始吧!
兩家結成姻親倒是沒什麽,隻是李家的人怎麽也不會想到,李晶跟蕭锴有私情。事情未必就是蕭锴對李晶有多真心,這些世家子弟,誰不風流?蕭锴對李晶,或許不過是逢場作戲,可李晶卻已經走火入魔。
少女蒙昧,以爲俊俏的少年郎三兩句調情般的話語便能當真。李晶得知蕭锴要娶的人是李蘊時,快瘋了。派人去找蕭锴,蕭锴卻是個怕事的,他哪敢忤逆父親?更何況,與嫡長女李蘊相比,李晶又算得了什麽?
蕭锴翻臉不認人,李晶不認爲蕭锴有問題,卻認爲這是李蘊的過錯。既然蕭李兩家聯姻是既定事實,那麽她如果能讓李蘊嫁不成呢?府中跟李蘊年齡相仿的,隻有她,如果李蘊不能嫁,那麽蕭锴是不是就可以順勢跟宋國公說,要娶她呢?
一個大膽的念頭一直在李晶的腦海裏盤旋,卻沒有付諸行動。直到她在永樂園看到了在魏王府中當差的徐方。
徐方原本是李蘊生母的遠方堂兄,心術不正,到了長安後想借李績的勢飛黃騰達,卻被李績掃地出門。
于是,一直都沒能付諸行動的李晶讓人送了好處給徐方,跟他相互勾結。不過是半天的時間,李晶就已經想好了怎麽令李蘊身敗名裂,無法嫁給蕭锴了。
她利用了楊宜歆,讓她将李蘊帶到了永樂園的島上,然後讓徐方在島上的時候,侵犯李蘊。
這麽一來,事情就好辦了。楊宜歆是長公主的掌上明珠,她生性貪玩,所以領着李蘊上島沒毛病。李蘊在島上被人侵犯,也是咎由自取。誰讓她非要跟着楊宜歆到島上去的呢?釀成苦果之後,又能怪誰?
蘇妧沒想到毛都沒長齊的李晶,竟然會有這樣歹毒的心機。即便是站在衆人面前供認不韪的時候,她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
李晶站在堂中,在她身邊跪着昨晚被長樂公主從魏王手中要過來的徐方。
她環視了一圈兒屋裏的人,冷笑着說道:“既然你們都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何必多此一舉将我提過來問,直接交給大理寺不就好了。”
長樂公主見狀,秀眉微挑了下,“好個狂妄的丫頭,可惜,你再怎麽狂妄,不過也是個庶出之女。如今犯下了這樣的事情,日後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李晶:“是啊,我是庶出的,比不上你們這些嫡出之女來得高貴。就因爲是嫡出的,所以搶别人的意中人這種事情,做得總是格外順手。不管是我的阿姐,還是未來的太子妃。”
躺着也中槍的蘇妧有些無語,她瞥了李晶一眼,長得倒是挺好的,就是戾氣有點重。
這些年來,蘇妧性情是活潑了不少,但心理年齡即使沒有變得蒼老,大概也不會倒回去,因此也懶得跟個小黃毛丫頭計較。
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她也不想再攪和在其中了,于是跟長樂公主說道:“公主,這事說起來,與我也并無關系,我也該回避。”
長樂公主見蘇妧這麽說,也就随她回避,笑着說道:“那你先離開,傍晚找你一起去賞花煮酒,如何?”
蘇妧笑着應下,就離開了。
出去的時候,發現李承乾和李震在外面站着。太子殿下雙手背負在後,跟李震說道:“我說景陽,别老是愁眉苦臉的,有好事都被你那臉色晦氣跑了。不管你那庶妹做了什麽事情,長樂既然答應了說要将她交給李家處理,就肯定不會在永樂園賞她排頭,你盡管放心好了。”
景陽是李震的表字。
李震:“我不是擔心公主。”
李承乾奇道:“你不擔心長樂,難道你擔心萬泉?那就更沒必要了,萬泉那個丫頭我看着她長大的,沒心沒肺得很。她心中對蘊娘正愧疚着呢,一定不會在牽扯到李府名聲的事情上爲難她。”
蘇妧聽着有些新鮮,這是她第一次聽李承乾和身邊的人說話,總感覺這人骨子裏有那麽一些不羁的意味。
這時,李震回過頭來,見到了她,微微一怔,友好地朝她微微躬身行禮。
李承乾看到了蘇妧,輕咳了一聲,又端起了身爲太子的模樣。
“瑤奴,怎麽隻有你一人出來?”
蘇妧站定在離李承乾幾步遠的地方,少女明眸含笑,無害而單純的感覺。
“裏面也沒我什麽事,所以我就出來了。”
李承乾輕聲笑了起來,“怎麽能說是沒你什麽事兒呢?你昨天幫了萬泉的大忙,一大早便又去找萬泉了解此事,若是沒你什麽事兒,說不定這事情還沒解決呢。”
太子殿下一頂高帽送了過來,蘇妧有些意外。
李晶的事情,又不是什麽計劃得天衣無縫的陰謀,那樣錯漏百出的計劃,放在誰那裏都是可以輕易識穿的。不過事情也很難說,因爲如果不是蘇妧入了楊宜歆的夢,事後又用催眠術讓楊宜歆回想起徐方的模樣,這事情說不定也是會不了了之。
可能李蘊是知情的,不過這事情說到底是楊宜歆輕信李晶的話到島上去玩,而楊宜歆被偷襲的真相,雖然李蘊心中有疑惑,但隻要李晶一口咬定與她無關,這事情就永遠都說不清。
如今李震等人能知道李晶和蕭锴的私情,這軍功章好像是有自己的一半呢!
蘇妧一想,心裏頓時飄飄然。
入夢是個好技能,她值得擁有。
蘇妧在永樂園的小風波上,幫了楊宜歆一個忙,所以處理完李晶的事情之後,楊宜歆就跑到蘇妧跟前笨拙地示好。她從小體弱多病,因此如今十二三歲還是跟個小孩子似的模樣,她在蘇妧眼前晃來晃去,晃得蘇妧好笑不已。
蘇妧:“萬泉,你要是想爲從前那樣欺負我道歉,也是可以的,我會接受的。”
誰知楊宜歆雙眼一瞪,“誰要跟你道歉?”
蘇妧:“好吧,你既然沒想要跟我道歉,那你來我這兒晃來晃去做什麽?”
楊宜歆:“……”
沉默了半天,然後她捏着嗓門跟蘇妧說:“你救了我的命,戲文都有說,救命之恩,應當以身相許……”
然而還不等蘇妧說話,一個喊着笑意的男嗓在她身後響起——
“以身相許就不必了,以後少往瑤奴心中添堵倒是可以。”
楊宜歆聞言,頓時氣得跳腳,“太子表兄,你怎麽可以偷聽!”
男子紫色的身影從一株櫻花樹後出來,眉目含笑:“明明是我先來的,怎麽能說我是偷聽呢?”
楊宜歆暗搓搓地想向蘇妧示好,卻被太子殿下撞了個正着,惱羞成怒,轉身氣呼呼地走了。
這麽不給面子,李承乾勉強維持着寬容的大表兄形象,自嘲笑道:“嘶,這丫頭,真是越大越沒規矩了。”
蘇妧卻站在前方望着李承乾,臉上是明媚的笑容。其實此時此刻,她真的很難将眼前的李承乾和曆史上的廢太子聯系在一起。
未失銳氣的青年,長相英俊又身負才華,滿朝文武對他都贊不絕口,明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之驕子。他到底是怎麽将自己作到淪落爲一個廢太子,最後客死異鄉的?
李承乾望着蘇妧,他上前了兩步,蘇妧沒有後退。
他劍眉微挑,又上前兩步,蘇妧依然沒有退。
李承乾見狀,得寸進尺,走到了蘇妧跟前,兩人視線交纏。
他的目光落在蘇妧的五官上,少女的五官十分精緻,皮膚吹彈可破,那紅潤的唇泛着動人的色澤,誘人采撷。
少女身上的那股馨香萦繞在鼻端,令他心湖蕩漾。
李承乾:“我靠近你,你爲何不退?”
蘇妧仰頭,望着眼前男子俊雅的五官,梨渦淺笑,“因爲我發現,在太子殿下出現的那一刻,便有人在默默地注視着你。”
李承乾眼睛微睜,神色詫異。
蘇妧臉上的笑容不變,她甚至還微微低頭,令人從遠處看着,就是她含羞帶笑的模樣 。她輕聲問道:“太子殿下想做什麽?難道我是你親自認定的太子妃這件事情,還不足以讓李蘊死心嫁人嗎?”
李承乾默了默,擡手幫落在蘇妧頭上的白色花瓣取下,動作十分輕柔。
李承乾:“你不了解她。”
蘇妧:“難道你就了解她?”
李承乾笑:“我也不了解她,但我了解李震,李震不會希望李蘊成爲我的側妃。”
蘇妧不由得一愣,她原本是低着頭的,如今趁着擡頭的間隙,看向遠處,原本還在櫻花樹幹後的李蘊,已經走了出來,遠遠地看着他們。
李承俯俯首,臉上神情溫柔地近乎能滴得出水來,“蘊娘在看着我們,你緊張嗎?”
蘇妧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緊張,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呢。”
李承乾被少女眉眼生動的模樣逗笑了,但還是跟她解釋說道:“我對李蘊,就如同是對萬泉一般。李震要告假兩天回府處理李晶的事情。這次回去,蘊娘或許會提出與蕭锴解除婚約,或許不會。李震方才跟我說,蘊娘心中尚有幻想,希望我能快刀斬亂麻。可我從來沒處理過這些事情,要我往蘊娘身上紮刀這樣的事情過于殘忍,我做不出來。”
蘇妧:???
難道此時此刻的太子殿下,不是正在往李蘊心裏紮刀嗎?
李承乾:“我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蘊娘從未見過我面對意中人的模樣,因此給她造成了一些錯覺。所以我如今特别讓她看看,我對未來的太子妃,是怎樣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醞釀情緒,“瑤奴,看着我。”
蘇妧擡眼,那一看,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眼前的男子,狹長的雙眼微彎,自然而然地透出幾分深情,目光溫柔而專注,天地之大,在他的眼中,卻隻看得見眼前這一人。
蘇妧:“……”
然後,她越過李承乾的肩膀,看到李蘊了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并不是不溫柔,不過是被溫柔以待的,并不是你。
他也并不是不深情,隻是他的深情隻屬于他的意中人。
可你知道,他的意中人,是假的嗎?
長樂公主看向她,忽然喊道:“蘊娘。”
李蘊擡頭,“公主想問什麽?”
長樂公主打量着她,臉色沉了下去。
“方才公主讓兩位嬷嬷看着我,不許我離開,難道公主認爲萬泉這般模樣,是我所害嗎?”
長樂公主:“萬泉小孩子心性,可她到永樂園不知有多少回了,從來沒想過要上那座小島,爲何今日會與你一同上去?”
李蘊神色木然,“所以呢?就因爲這樣,公主認爲萬泉險遭毒手,是與我有關?”說着,她擡眼,目光不悲不喜地掃過蘇妧,然後與長樂公主對視,笑問:“一年前我與太子殿下表明心迹時,被萬泉撞破。她年紀小,口無遮攔,弄得人盡皆知。此事确實令我無地自容,但公主若是以爲我因此而懷恨在心,等到如今再伺機報複,那公主便錯了。我的父親雖遠在并州,但兼任太子左庶子,我的阿兄亦是東宮屬官,李蘊再無能,也絕不會令父兄蒙羞。”
蘇妧:“……”
她昨晚聽藿香和綠蘿說了李蘊和李承乾的事情,但卻沒想到這事情居然還跟楊宜歆有關系。
長樂公主沒想到李蘊會直接将她仰慕太子的事情當着蘇妧的面說出來,愣了一下。
李蘊神色複雜地笑了笑,“既然公主懷疑我,那我就在這兒陪着萬泉。很快,公主便會捉到那加害萬泉的人,等萬泉醒了之後,她爲何會想要上島,也自見分曉。”
蘇妧眨了眨眼,這事情好像是有些複雜。她的好奇心并不是那麽強,她本來就是被長樂公主拉來的,能順手幫了楊宜歆,她自己也十分意外。
這麽一想,蘇妧反而還更加淡定了些。
長樂公主此時大概也是心情有些亂,并未與李蘊多說,帶着蘇妧和武珝離開了房間,還叮囑守在門外的冬青,“看好了縣主,若是她再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冬青白着臉,點頭,“是 ,公主。”
長樂公主輕歎了一聲,與蘇妧一同走出院子,身後還跟着武珝小蘿莉和幾個侍女。
她一邊走一邊跟蘇妧說道:“今天幸好有你在,否則事情不會這麽容易解決,你怎會懂這些針灸之術?”
長樂公主怎麽也沒想到蘇妧竟然會這些尋常貴女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會調香倒是沒什麽,姑娘家誰不愛這些花花草草、香噴噴的東西。她隻是沒想到,蘇妧竟然好像還會一點針灸之術。剛才她拿針紮楊宜歆的時候,看手法是一點也不生疏的,平常沒少練習。
蘇妧與長樂公主穿梭過回廊,方才她們在楊宜歆房中折騰的那麽一會兒工夫,外面已經下了蒙蒙細雨,油綠的枝葉被打濕,枝頭鮮花包含雨露,分外好看。
蘇妧說道:“我先前生了一場大病,是府中的大夫不眠不休費了好幾個日夜,才将我從鬼門關帶了回來。而我的阿娘年幼時曾摔傷過腿,每到變天之時,腿便疼痛難忍,每次都需要大夫爲她針灸才能緩解,我跟着大夫學了一陣子,有時候阿娘的腿疼要是犯了,我也能搭一把手。”
這些事情,長樂公主倒是都有耳聞,她還聽說在蘇府裏的那位老大夫,父親曾經想将他招進尚藥局當太醫的,隻是那位老大夫性格怪異,又跟蘇家好像頗有淵源,所以作罷。
長樂公主本就對蘇妧有好感,此時聽說蘇妧學了一點醫術,又對母親如今孝順,心中對她的好感又騰騰往上漲。
隻是她又想起方才被留在楊宜歆房中的李蘊,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從前她還沒下降到長孫家的日子。那時她還住在太極宮的公主院中,因爲李震是東宮屬官,又因爲李績的緣故,李蘊便常有機會跟着兄長進宮來。長樂公主和李蘊的交情是很好的,隻是在李蘊私下見了太子,說不計較名分想要侍奉左右的事情之後,開始生分的。
長樂公主倒是沒什麽,大概是李蘊的面子會有些過不去。
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不管是太子還是長樂公主,爲了李蘊的名聲,都下令不許外傳。可是他們千算萬算,就沒想到當時在宮中小住的楊宜歆那天淘氣跟城陽捉迷藏的時候,就躲在李承乾和李蘊說話不遠處的樹叢中。
楊宜歆從小就被長公主慣壞了,做事情随心所欲也不想後果,加之一年前的楊宜歆,比現在更小孩子心性些。她是在聽說李蘊要說親的時候,一時嘴快當着衆人的面,将那天她聽到李蘊向李承乾表明心迹的事情說出來的。
衆目睽睽之下,即使李蘊再鎮定,也不可能做到不動聲色。在長安這種地方,隻有三分真的事情都能傳得繪聲繪色,更别提是李蘊和李承乾的事情空穴來風,事出有因,即使後來被長樂公主官方辟謠,依然是八卦熱點。
長樂公主覺得蘇妧肯定也知道這事情,可看她的模樣,好像并不在意。
她心裏還在琢磨着呢,就聽到蘇妧說道:“我覺得有問題的不一定是李蘊。”
“李蘊不是那種平時沒事喜歡探險的人,到那小島上,肯定是萬泉的主意。隻是,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萬泉差點被人所害時,李蘊與她在一起。這事情要是傳到了長廣姑姑那裏,李蘊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幹系。”
蘇妧:“公主似乎也并不認爲是李蘊害了萬泉,方才爲何——”
“關心則亂,我擔心消息沒封鎖好,走漏風聲讓長廣長公主知道萬泉險些被害的事情,若是這般,也不必等什麽真相大白,李蘊可能直接就遭殃了。”
長樂公主輕歎了一聲,續道:“李蘊從小便時常進入宮中,我了解她。以她的性情,絕不會主動加害萬泉的。可在萬泉想起那兇徒的模樣時,我看到李蘊想要離開,便覺得此事即便與她無關,也必有隐情。”
蘇妧倒沒什麽好不放心的,長樂公主是在皇家長大的人,雖說李世民的後宮在長孫皇後的主持下,井井有條。可畢竟是皇家後院是非之地,各種關系錯綜複雜,長樂公主身爲嫡長女,長孫皇後在她身上花費的心血絕對不少。楊宜歆遇襲之事到底是什麽來龍去脈,長樂公主或許一眼就看出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