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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宜歆冷笑了一聲,陰陽怪氣的,“我昨天聽阿娘說,你說不定會跟太子表兄定親。”
蘇妧微微笑着看楊宜歆,也不搭腔。
楊宜歆看着蘇妧的模樣, 更加生氣了。少女下巴微揚, 看着蘇妧的目光十分挑剔, 她語氣驕縱, “不過是個從四品秘書丞的女兒,也不知道是哪裏好了。别以爲我聖人舅舅跟你父親随意說了幾句話, 你就會真的飛上枝頭當鳳凰。說不定到最後, 聖人舅舅給太子表兄說親的時候, 定下來的太子妃不是你呢!”
這話一出, 綠蘿和藿香的臉色都變了, 十分想上前爲主子說兩句話, 然而還不等她們上前, 蘇妧就好像是早知道她們的舉動一般擡起了手, 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姿勢。
手抄遊廊上, 兩個花樣少女相對而立。
春風吹來,花園中的花瓣随之飄了進遊廊的木地闆上,蘇妧目不轉睛地盯着楊宜歆。
楊宜歆一開始還十分理直氣壯,可過了一會兒, 就莫名地心虛起來, 被蘇妧盯得心裏都發毛。
蘇妧朝她露出一個笑容, 上前一步。
楊宜歆後退一步。
蘇妧又上前一步,楊宜歆又後退一步。
你進我退,到最後,楊宜歆不知道後方是台階,一步踩空。
“縣主!”
幾道聲音響起,然而楊宜歆卻沒有摔下去,是蘇妧拉住了她的手,幫她穩住了重心。
蘇妧微笑,好似方才那個咄咄逼人的少女是幻化出來的一般,“萬泉縣主,請留心腳下。”
楊宜歆還在驚魂未定的時候,蘇妧又說道:“王妃與我說,縣主才到花園裏玩,讓我過來陪着。”
楊宜歆:“呸,誰要你陪!”
話才說出口,身邊一個侍女就忍不住拉了拉楊宜歆的衣袖,小聲提醒:“縣主,您都忘了出門前長公主說的話了麽?”
蘇妧看着楊宜歆的模樣,竟然也不生氣,她一直覺得沒什麽好生氣的,她就喜歡看着别人氣得咬牙切齒,卻拿她無可奈何的模樣。
楊宜歆一口氣正要發作,可侍女的話令她想起出門前母親的叮囑,又将那口氣噎了下去。大概是她生平頭一次這樣憋氣,憋得臉都紅了,模樣分外憋屈。
侍女見楊宜歆脾氣沒有發作,松了一口氣,然後客氣跟蘇妧說道:“蘇小娘子,縣主先前在花園裏玩了一會兒,如今累了,想到偏殿去歇息一會兒。”
蘇妧看向楊宜歆,楊宜歆察覺到她的目光,馬上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蘇妧莞爾,十分随和地說道:“那我就不打擾縣主了,我去花園坐一會兒。”
楊宜歆輕哼一聲,高高仰着下巴,帶着兩個侍女走了。
綠蘿看着楊宜歆遠去的背影,皺着眉頭,語氣忿忿不平的咕哝,“萬泉縣主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厭。”
蘇妧回頭,似笑非笑地瞥了綠蘿一眼,綠蘿随即抿着唇低下頭去。
不用陪楊宜歆,蘇妧慢悠悠地順着抄手遊廊走到花園,她東逛西逛,在花園的東邊找了一個幽靜的角落,春日的暖陽灑在草地上,草地上有幾把藤椅。蘇妧挑了挑眉,嘴角揚起一個角度,過去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綠蘿和藿香一頭霧水,不知道蘇妧是要做什麽。
藿香:“小娘子,您這是……”
蘇妧調整了一下坐姿,自顧自地閉上雙眸。
她跟兩個侍女說道:“我也有些累,稍微眯一會兒,你們看着,如果有人過來就将我叫醒。”
楊宜歆在做夢。
她夢到了自己五歲的時候,跟着母親長廣長公主到陳王府玩。那時候剛好遇見與孫氏一起到陳王府的蘇妧,楊宜歆記得那時候的蘇妧明眸皓齒,十分可愛。楊宜歆在公主府裏隻有兩個哥哥,并沒有姐妹跟她玩,因此一見到小蘇妧,就覺得那真是個可愛的小姐姐。
蘇妧比她大了一年又兩個月。
那時活潑好動、渾身精力好似永遠用不完的楊宜歆追着蘇妧,小姐姐長小姐姐短地喊。蘇妧态度一開始對她還十分溫柔,可後來楊宜歆不知道去哪兒找到了一條綠油油的蟲子放到蘇妧的掌心,蘇妧吓得大聲尖叫,驚動了大人。
楊宜歆怕被母親責罰,先發制人說蘇妧小姐姐帶她去摘花,不留神摘到了樹葉上的蟲子。
自從那件事情之後,楊宜歆總覺得蘇妧看她的目光,就好像是在看那條惡心的蟲子似的,令她心頭十分不愉快。她心中不愉快,就想找事。于是,每次跟蘇妧見面,都是冷言冷語,想方設法找茬,導緻兩人的恩怨從當初的那條綠油油的蟲子,演變成今天這模樣。
楊宜歆眯着之前,在蘇妧那裏吃癟了,于是在夢裏還在想法設法要找回面子。
在夢裏,她看到自己十分威風地站在蘇妧面前,蘇妧可憐地像隻小狗一樣在她面前搖尾乞憐。
她正得意着,忽然夢境一變,原本可憐兮兮的蘇妧就變成了一個人那麽大的綠色毛毛蟲,那毛毛蟲的嘴巴一張一合,說:“萬泉,你表裏不一的樣子真可愛,我可喜歡你了!”
然後,那大得吓人的毛毛蟲撲了過去,張開那綠油油的嘴,要親她。
楊宜歆尖叫一聲,瞬間從軟塌上坐了起來。
“縣主,您怎麽了?别怕,您隻是在做夢而已!”
楊宜歆想到方才的那個夢,用力搖了搖頭,被綠色巨蟲親什麽的,太惡心了。
光是想,就渾身寒毛直豎。
楊宜歆打了個戰栗,忽然覺得這偏殿陰氣森森的。她爬了起來,也不等冬青幫她整理衣服,就跑出了偏殿。
而此時,蘇妧也剛打完瞌睡,跟楊宜歆不同,打完瞌睡的蘇妧神清氣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在不遠處守着的綠蘿和藿香對視一眼,走了過去,“小娘子,感覺怎樣?”
蘇妧:“挺好的。”
剛去入夢捉弄了個傲嬌的壞脾氣小蘿莉,可真是神清氣爽。
而且,今天又有一個意外的發現,她一直以爲隻有晚上的時候才能入夢,原來并不是。
剛才她聽到樣楊宜歆是去偏殿休息,又想到剛才這小姑娘說話那麽不客氣的,想着要不試試看能不能入她的夢裏,去逗逗她。
原來真的可以,隻要對方是在睡着的狀态,她好像都可以入夢。
藿香:“小娘子,王妃的宴會快要開始了,您要過去了嗎?”
蘇妧收了心思,微微颔首,張開手臂讓綠蘿和藿香幫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出花園一角。
還沒走到方才路過的抄手遊廊,就看到了楊宜歆,前方的楊宜歆見到蘇妧,愣了一下,難得不找事,匆匆而過,那表情活像是害怕蘇妧去非禮她一樣。
綠蘿被楊宜歆突如其來的畫風驚到,目瞪口呆:“……萬泉縣主怎麽了?”
蘇妧卻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一般,彎着大眼睛笑了起來,語氣輕快地說道:“大概是忽然覺得我比她可愛,不想跟我多說話呢。”
綠蘿:“……”
藿香:“……”
少女臉上帶笑,沿着抄手回廊往前走,正要越過月牙形的拱門走向正殿的時候,忽然頓住了腳步。
因爲在月牙門前的銀杏樹下,站着一個穿着紫色常服的男子。看過去,隻見那男子身量颀長,眉宇間還帶着少年銳氣。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眉目如畫。他似乎察覺到蘇妧的目光,轉頭,便與她的目光相迎。
蘇妧:“……”
這個男子,是她曾經見過的,那天夜裏,她就是入了他的夢,看到他後有雪怪追着殺,前有不知來路的美女要帶他走,所以她一時心軟出現在他的夢中。然後……就坑了自己。
如果她沒有猜錯,這個人,是當今皇太子,李承乾。
蘇妧站在了原地,清澈的目光不躲不閃,與李承乾對視着。
然後,她看到李承乾露出了一個笑容,莫名地令蘇妧想起了自己做的那個夢。
那個她氣得想一巴掌呼他,卻沒能呼成功的夢。
本來還對真人版李承乾十分驚豔的蘇妧,瞬間就生氣了,氣得莫名其妙,連她自己都摸不着頭腦。
他居然還敢這麽跟她笑?!
長樂公主擡手掐了掐眉心,語氣有些疲憊:“沒想到會在永樂園發生這樣的事情。”
蘇妧:“天有不測風雲,更何況人心更難測。萬泉如今也無恙,公主不必過于介懷。”
長樂公主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麽,跟蘇妧說:“我讓人送你回住處?”
蘇妧:“我想去看看萬泉。”
長樂公主聞言,有些詫異地看了蘇妧一眼。不是她多心,長樂公主其實沒少聽說蘇妧的事情,每次楊宜歆去公主府找她玩,都會說起蘇妧。每次楊宜歆說起蘇妧的時候,那語氣,那神情,都能讓長樂公主覺得蘇妧上輩子一定是欠了楊宜歆很多錢,否則楊宜歆怎麽就盯着她不放?
這兩人的感情,其實也沒多好吧?
如今已經入夜,蘇妧竟然還想去看楊宜歆?
這可真是匪夷所思,長樂公主沒忍住,又多看了蘇妧兩眼。
蘇妧彎着眼睛跟長樂公主解釋:“白天的時候,我給萬泉用了安神散。我去看看她如今怎樣了?若是睡得不□□穩,就再給她加一點分量。”
長樂公主聽了,心中狐疑頓消,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激,“今天多虧有你,否則回長安後,我都不知道該要如何向長廣姑姑交代。你看過完萬泉,便早些歇息。”
略頓,長樂公主又說道:“自從萬泉出事回來之後,李蘊便一直在這個院子之中。外面的人進不來,這裏面的人我也嚴令了不許出去。你回住處的時候,若是有人向你問起這個院子中發生的事情——”
蘇妧笑着接話:“我知道該怎麽做,公主放心。”
長樂公主聞言,笑了笑,“那你去吧。”
蘇妧去看楊宜歆,是真的不太放心。當然,說她對楊宜歆多關心,那還不至于,關鍵是今天是她生平第一次在沒有百裏夷把關的情況下給人施針用藥,安神散那是安神用的其實沒什麽,但是每個人對這些藥物的反應都不一樣,萬一楊宜歆是個倒黴孩子,就對安神散有特殊反應,睡死了那可怎麽辦?
雖然有點自己吓自己的成分,蘇妧覺得自己還是快點過去看看好了。
到了楊宜歆的房裏,李蘊居然也在。
兩人見到彼此,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氣氛一度有些尴尬。
未來的正宮太子妃,以及是過去式的情敵,兩人對持,總是有些微妙的感覺。
這麽尴尬的場面……蘇妧心裏默默地誘拐未成年少女芳心的李承乾罵了個狗血噴頭,然後端着一副醫者仁心的模樣,去看了看楊宜歆的情況。一看才知道是自己多慮了,楊宜歆的情況好得很。
她默了默,想要進入楊宜歆的夢境看她有沒有在做噩夢,然而……無夢。
楊宜歆沒有做噩夢,說明情緒已經被安撫好,雖然受到驚吓,但卻沒有造成太大的陰影。這是好事,蘇妧覺得這要歸咎于她及時出手,當機立斷入了楊宜歆的夢,等楊宜歆醒來之後一點也沒耽誤時間,大膽地用異想天開的催眠術,讓楊宜歆正視白天那段糟心的經曆,才令她不再逃避那段不愉快的記憶。
蘇妧這麽一想,差點沒把自己給牛逼壞了。
她心情美滋滋地轉身,迎面就碰上了站在前方的李蘊。
李蘊看向楊宜歆,問道:“你會調香,還會醫術?”
其實不止,我還會入夢哦。
蘇妧照例表示謙虛:“雕蟲小技,見笑了。”
李蘊看着蘇妧的小臉,神色有些複雜,随即,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安然入睡的楊宜歆身上,“萬泉已經沒事了吧?”
“沒事,明天醒來,依然會是活蹦亂跳到你覺得她煩的萬泉縣主。”
李蘊聞言,原本一直挺得跟旗杆一樣的腰闆,好像微微松弛了一下。她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輕聲說道:“我從來沒有嫌她煩。”
蘇妧:“……”
蘇妧:“好吧,那就是我嫌她煩。”
李蘊好奇問道:“你既然嫌她煩,爲何還幫她?”
蘇妧笑着反問:“她将你仰慕太子殿下的事情嚷嚷得人盡皆知,你爲何還關心她?”
李蘊頓時變成了一隻鹌鹑,悶聲不吭。
說起來也是諷刺,她在面對長樂公主的質疑時,縱然不能自證清白,反駁也擲地有聲。可面對蘇妧的時候,莫名其妙就有幾分心虛。大概是因爲眼前這姑娘不僅是聖人李世民欽點的太子妃人選,更因爲她是李承乾所認定的。
李承乾夢中得見佳人,醒來遂作畫将夢中人的肖像畫出來交給長孫皇後。
至于後來種種,以及蘇妧被定爲太子妃人選之事,早就被大唐衆人繪聲繪色地說成了浪漫的天定佳緣。
楊宜歆之事,雖不是她主使,卻也因她而起……不止給長樂公主添了麻煩,還驚動了東宮的太子殿下和阿兄。
種種事情交織在一起,豆蔻年華的李蘊心底真是一片凄風苦雨。
蘇妧見李蘊不吭聲,莞爾一笑,轉身便要離開。
“蘇娘子,等等。”
李蘊的聲音在蘇妧身後響起,蘇妧腳步一頓。
李蘊低着頭,輕聲說道:“這趟到永樂園,我是與家中妹妹一起來的。如今尚未回住處,她想必是急壞了,若是可以,希望蘇娘子可以替我傳個口信,就說我無事,讓她——”
說着,她的話略微停頓了下,續道:“安心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蘇妧的錯覺,總覺得李蘊的聲音随即就帶上了幾分若有似無的諷刺之意。
蘇妧也沒多想,高門大宅深似海,她也沒什麽好奇心去八卦别人的家事,于是笑着應下,就離開了。
隻是蘇妧還沒回到住處找人去給李蘊的庶妹送口信,就在楊宜歆院子外的大門看到了一個穿着藍色衣裙的女孩。她隻帶了一個婢女,在門口的台階前來回走,可見是被人擋在了門外的。
她看到蘇妧出來,眼前一亮,小步跑上來。
“蘇娘子!”
那聲音的語氣,好像是看到了什麽救星似的。
領着蘇妧出門的冬青輕聲提醒,“蘇娘子,那是李姑娘的庶妹,李晶。”
蘇妧一笑,與李晶說道:“你姐姐與萬泉縣主很久沒見面,先前又有些誤會,今日她們冰釋前嫌,萬泉縣主一高興就将你姐姐留下,兩人說是要秉燭夜談。我臨出門前,你姐姐特别叮囑我轉告你,她很好,讓你安心。”
李晶神色錯愕。
蘇妧管殺不管埋,将李蘊的話帶給李晶後,就回了住處。回去之後,問了一下綠蘿和藿香在外面可有聽到貴女們讨論萬泉縣主和李蘊。
兩個貼身侍女搖頭,說:“沒有。”
沒有?
長樂公主的應急能力可算是一絕了,事情雖然沒鬧大,但人多口雜,能在永樂園瞞得滴水不漏,也是不容易。
綠蘿小心翼翼地幫她拆着頭上的發髻,問道:“小娘子在想什麽呢?”
蘇妧随口胡扯,說道:“餓了,我在想明天永樂園裏有什麽好吃的。”
綠蘿:“……”
蘇妧看着侍女一臉無語的模樣,忍俊不禁,揮手讓她和藿香退下。
今天楊宜歆的事情發生得突然,處理起來也棘手,不過晚上去看楊宜歆的時候,和李蘊說了幾句話。雖然隻是說了幾句而已,但總感覺李蘊好像知道什麽。
蘇妧想着,覺得自己可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楊宜歆如何,李蘊如何,都各自有家人庇護,即便是有過錯,大概也不會有什麽苦頭。可她反正要練習入夢控制之術,那就到李蘊的夢境看看到底還是美夢還是噩夢。
李蘊的夢很特别,她的夢不像李承乾的夢那麽跳脫,也不像是楊宜歆那樣總是跟白天經曆的事情聯系在一起。
李蘊的夢是在一片荒蕪之地上,她在其中一個小土丘上待着。周圍沒有任何陪伴她的東西,她似乎也并不需要人陪。
蘇妧心念一動,那片荒蕪之地已經緩緩長出了小嫩芽,然後那些嫩芽茁壯成長,變成了參天大樹。李蘊見狀,目瞪口呆,随即她輕歎了一口氣,說道:“就算一年四季都是這樣的生機勃勃,又能怎麽樣?我心已死。”
“你心爲何已死?”蘇妧出現在李蘊面前。
李蘊看到蘇妧,瞪大了眼睛,她眉頭一皺,說起話來也十分不客氣,“與你何幹?靠夢境得到了太子殿下的喜歡,還将要被冊立爲太子妃,日後肯定是個禍國妖姬。”
蘇妧:“……”
沒想到外表柔弱的美少女,夢裏沒有了外部環境的限制,會這麽攻擊人。
頭一次在夢境裏碰了軟釘子的蘇妧默了默,十分主動地走到李蘊身邊拉着她坐在大樹下,“妹子,别這樣啊。你覺得太子殿下是個寶,可指不定哪天他就會被聖人廢了呢?跟着一個廢太子,可是要吃苦的。”
李蘊氣紅了眼,瞪着蘇妧,“你胡說!”
蘇妧怕自己将人給氣醒了,什麽都問不到。于是,連忙好聲細語地道歉,見李蘊臉色稍微緩和後,再度問道:“你爲何說你心已死?”
李蘊:“我爲什麽要告訴你?”
蘇妧:“哦,我就随口問問,你不想說也沒關系的。”
李蘊:“……”
大概人在夢裏的時候,許多事情都不會像是現實那樣考慮太多,李蘊看着蘇妧那模樣,像是要跟她唱反調似的,對方不想聽,她就偏要說。
李蘊:“我的心上人不喜歡我,家人非要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如今,就連晶兒也想來害我。”
蘇妧:“晶兒?是你的庶妹,李晶?”
李蘊點頭。
蘇妧忽然想起晚上離開楊宜歆住處時,李蘊說的話。又想起李晶聽到李蘊讓她轉述的話時,臉色錯愕。她當時也沒太放在心上,隻當是李晶聽到李蘊不回去過夜所以有些驚訝而已。原來還有這一茬,這麽說來,其實楊宜歆的事情,跟李蘊有關系?
蘇妧:“萬泉的事情,跟李晶有關系嗎?”
李蘊微微一怔,随即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
相貌秀美的少女眉間帶愁,确實惹人憐愛。蘇妧感歎似地笑了笑,然後吹了一口氣,那口氣就随她心意變成了漫天花瓣,李蘊的夢境瞬間就下着花瓣雨,十分唯美。
李蘊仰頭看着漫天的花瓣,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伸手接住了其中一片花瓣。到底還是十幾歲的少女,喜歡浪漫而美好的事物,她看着落在手心中的花瓣,忍不住笑了起來。
蘇妧帶着幾分調侃的聲音響起——
“小小年紀,就應該鮮衣怒馬,敢愛敢恨,你才幾歲,就說你心已死。李承乾是長得好看,可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何必單戀這一枝?你剛才說晶兒想害你,是怎麽回事?跟今天萬泉的事情有關系嗎?”
李蘊看着手中的花瓣,偏頭,神色狐疑,她好像是發現了什麽事情一般,用不解的語氣說道:“怎麽會忽然下起了花瓣雨?我應該是在做夢吧?”
蘇妧:“……”
然後,蘇妧就從李蘊的夢裏出來了。
李蘊擡頭,“公主想問什麽?”
長樂公主打量着她,臉色沉了下去。
“方才公主讓兩位嬷嬷看着我,不許我離開,難道公主認爲萬泉這般模樣,是我所害嗎?”
長樂公主:“萬泉小孩子心性,可她到永樂園不知有多少回了,從來沒想過要上那座小島,爲何今日會與你一同上去?”
李蘊神色木然,“所以呢?就因爲這樣,公主認爲萬泉險遭毒手,是與我有關?”說着,她擡眼,目光不悲不喜地掃過蘇妧,然後與長樂公主對視,笑問:“一年前我與太子殿下表明心迹時,被萬泉撞破。她年紀小,口無遮攔,弄得人盡皆知。此事确實令我無地自容,但公主若是以爲我因此而懷恨在心,等到如今再伺機報複,那公主便錯了。我的父親雖遠在并州,但兼任太子左庶子,我的阿兄亦是東宮屬官,李蘊再無能,也絕不會令父兄蒙羞。”
蘇妧:“……”
她昨晚聽藿香和綠蘿說了李蘊和李承乾的事情,但卻沒想到這事情居然還跟楊宜歆有關系。
長樂公主沒想到李蘊會直接将她仰慕太子的事情當着蘇妧的面說出來,愣了一下。
李蘊神色複雜地笑了笑,“既然公主懷疑我,那我就在這兒陪着萬泉。很快,公主便會捉到那加害萬泉的人,等萬泉醒了之後,她爲何會想要上島,也自見分曉。”
蘇妧眨了眨眼,這事情好像是有些複雜。她的好奇心并不是那麽強,她本來就是被長樂公主拉來的,能順手幫了楊宜歆,她自己也十分意外。
這麽一想,蘇妧反而還更加淡定了些。
長樂公主此時大概也是心情有些亂,并未與李蘊多說,帶着蘇妧和武珝離開了房間,還叮囑守在門外的冬青,“看好了縣主,若是她再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冬青白着臉,點頭,“是 ,公主。”
長樂公主輕歎了一聲,與蘇妧一同走出院子,身後還跟着武珝小蘿莉和幾個侍女。
她一邊走一邊跟蘇妧說道:“今天幸好有你在,否則事情不會這麽容易解決,你怎會懂這些針灸之術?”
長樂公主怎麽也沒想到蘇妧竟然會這些尋常貴女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會調香倒是沒什麽,姑娘家誰不愛這些花花草草、香噴噴的東西。她隻是沒想到,蘇妧竟然好像還會一點針灸之術。剛才她拿針紮楊宜歆的時候,看手法是一點也不生疏的,平常沒少練習。
蘇妧與長樂公主穿梭過回廊,方才她們在楊宜歆房中折騰的那麽一會兒工夫,外面已經下了蒙蒙細雨,油綠的枝葉被打濕,枝頭鮮花包含雨露,分外好看。
蘇妧說道:“我先前生了一場大病,是府中的大夫不眠不休費了好幾個日夜,才将我從鬼門關帶了回來。而我的阿娘年幼時曾摔傷過腿,每到變天之時,腿便疼痛難忍,每次都需要大夫爲她針灸才能緩解,我跟着大夫學了一陣子,有時候阿娘的腿疼要是犯了,我也能搭一把手。”
這些事情,長樂公主倒是都有耳聞,她還聽說在蘇府裏的那位老大夫,父親曾經想将他招進尚藥局當太醫的,隻是那位老大夫性格怪異,又跟蘇家好像頗有淵源,所以作罷。
長樂公主本就對蘇妧有好感,此時聽說蘇妧學了一點醫術,又對母親如今孝順,心中對她的好感又騰騰往上漲。
隻是她又想起方才被留在楊宜歆房中的李蘊,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從前她還沒下降到長孫家的日子。那時她還住在太極宮的公主院中,因爲李震是東宮屬官,又因爲李績的緣故,李蘊便常有機會跟着兄長進宮來。長樂公主和李蘊的交情是很好的,隻是在李蘊私下見了太子,說不計較名分想要侍奉左右的事情之後,開始生分的。
長樂公主倒是沒什麽,大概是李蘊的面子會有些過不去。
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不管是太子還是長樂公主,爲了李蘊的名聲,都下令不許外傳。可是他們千算萬算,就沒想到當時在宮中小住的楊宜歆那天淘氣跟城陽捉迷藏的時候,就躲在李承乾和李蘊說話不遠處的樹叢中。
楊宜歆從小就被長公主慣壞了,做事情随心所欲也不想後果,加之一年前的楊宜歆,比現在更小孩子心性些。她是在聽說李蘊要說親的時候,一時嘴快當着衆人的面,将那天她聽到李蘊向李承乾表明心迹的事情說出來的。
衆目睽睽之下,即使李蘊再鎮定,也不可能做到不動聲色。在長安這種地方,隻有三分真的事情都能傳得繪聲繪色,更别提是李蘊和李承乾的事情空穴來風,事出有因,即使後來被長樂公主官方辟謠,依然是八卦熱點。
長樂公主覺得蘇妧肯定也知道這事情,可看她的模樣,好像并不在意。
她心裏還在琢磨着呢,就聽到蘇妧說道:“我覺得有問題的不一定是李蘊。”
“李蘊不是那種平時沒事喜歡探險的人,到那小島上,肯定是萬泉的主意。隻是,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萬泉差點被人所害時,李蘊與她在一起。這事情要是傳到了長廣姑姑那裏,李蘊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幹系。”
蘇妧:“公主似乎也并不認爲是李蘊害了萬泉,方才爲何——”
“關心則亂,我擔心消息沒封鎖好,走漏風聲讓長廣長公主知道萬泉險些被害的事情,若是這般,也不必等什麽真相大白,李蘊可能直接就遭殃了。”
長樂公主輕歎了一聲,續道:“李蘊從小便時常進入宮中,我了解她。以她的性情,絕不會主動加害萬泉的。可在萬泉想起那兇徒的模樣時,我看到李蘊想要離開,便覺得此事即便與她無關,也必有隐情。”
蘇妧倒沒什麽好不放心的,長樂公主是在皇家長大的人,雖說李世民的後宮在長孫皇後的主持下,井井有條。可畢竟是皇家後院是非之地,各種關系錯綜複雜,長樂公主身爲嫡長女,長孫皇後在她身上花費的心血絕對不少。楊宜歆遇襲之事到底是什麽來龍去脈,長樂公主或許一眼就看出端倪了。
蘇妧隻是在想武珝,她總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聽過。
想了半天,還是沒能想起來,隻好試探性地問長樂公主,“公主,我瞧那武家妹妹雖然聰明伶俐,但到底年幼,今日之事,萬一她告訴了第三者,豈不是糟糕?”
長樂公主聞言,卻笑了起來,“武家妹妹?你說武珝?”
蘇妧點頭,“嗯。”
長樂公主十分笃定,“放心,她不會。”
“公主這麽放心?”
“當然,你可知道她的父親是誰?”
“是誰?”
長樂公主笑睨了蘇妧一眼,“我告訴過你的,當今應國公,武士彠。”
蘇妧笑道:“沒想到應國公的女兒不僅聰明可人,小小年紀,還能臨危不亂。”
長樂公主:“武珝這小丫頭,别看她年紀小,應國公與夫人教導有方,她比起嫡長女武順更懂得進退,心中十分有主意的。”
蘇妧沒有再說話,因爲她沒什麽好說的。她還不到十歲的時候,還要天天被家人逼着去做功課呢。看看人家不到十歲的模樣,再想想自己那雞飛狗跳的童年,蘇妧覺得這中間差的距離,就是讓當年的她騎上日行千裏的駿馬狂追,都未必能追得上。
到了晚上的時候,牡丹來報,跟長樂公主說在小島上意圖對李蘊意圖不軌的男人找到了。楊宜歆受了驚吓,又被蘇妧用了安神散,如今還沒醒來。
長樂公主讓人将那男人押了上來,男人是魏王府中的侍衛,長樂公主帶着女眷到永樂園來賞花,驸馬自然也邀請了一些朋友到永樂園來玩,隻是男人和女眷的活動範圍是分開的,互不幹擾。驸馬這次來永樂園,魏王也想到城外打獵,所以帶了一隊侍衛也到了永樂園。
那侍衛自稱是李績的遠方親戚,在魏王府當差。
“我是李長史的遠方親戚,叫徐方。”那面上帶着刀疤的男人被綁着雙手壓到了長樂公主跟前,他臉色驚慌,對着長樂公主連連磕頭,“公主,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指使我這麽做的。”
長樂公主坐在室内的上座,冷眼看着那面無可憎的男人,“哦,你說是被人指使,那指使你的人是誰?難道你要告訴我,是李蘊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