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的皇帝陛下雖是蕭珩的親皇叔,但皇家素來就親情淡薄。
更何況當年的大皇子雲中王能力出衆,與他還暗裏較勁過帝位,估計蕭珩這個皇侄兒在他看來,說是眼中釘也不爲過。
若不是蒙地邊境常年有北狄進犯,需要有将才之能的雲中王帶着兒子死守國門,大概皇帝不會縱容雲中王一家仍有活頭。
這種境況下,蕭珩竟在京城現身,可見這是有必辦之事需要回來。
卻是不知道這一場打鬥又是爲何。
南虞默然回想得一下,頓時就明白了。
就在今年入秋時分,蒙地與北狄的一場厮殺大戰,雲中王蕭昭陽傷重,彌留至明年開春,終是不治身亡。
當時有民間小道消息傳聞,是軍中出了細作,背後透露軍情給敵方,緻使雲中王腹背受敵,而那細作棋子,卻是遠在京城的皇帝布置下的。
現今蕭珩回京,估摸着應該與此事有關。
又或許……與沈清霖得到的玉令有關聯?
南虞既已猜想出個大概,反而就淡定下來了。
蕭珩此人現今看着是面寒心冷、如天将神祇一般令生人勿近的模樣,其實卻不然。
她阿爹曾幫雲中王調度過軍中糧草。
那一年她十二歲,化作一小厮模樣跟随阿爹往邊境軍隊去,親眼見過此人年少時候的飛揚跋扈。
許是打小就與那些粗野兵将混久了,他一身匪氣,嘴裏說着兵營裏漢子們的粗話,卻又俠肝義膽。
她見過他不顧生死一支銀槍獨闖敵營,搭救出不計其數的俘虜;也見過他因爲軍中糧草短缺,放下天家貴胄身份與兵卒兄弟們一起同甘共苦,喝着那數得清米粒的稀粥。
更見過他面臨生死決擇時,毫不猶豫将活的機會留給他的兄弟們。
所幸最後大家都能脫險,否則雲中王這一根獨苗就折在了戰場上。
這樣心氣正的人,不可能會随意傷害無辜婦儒。
南虞正這般想着的時候,一身上已挂彩的兇徒忽地往她們這邊落荒蹿來,欲圖捉人威脅于對方。
不過轉瞬間的光景,高牆上的蕭珩飛身掠影騰來。
落地擡腳就一把将他狠勁釘住在了牆上,刹時聽到那人痛悶一聲,胸骨碎裂的聲響同時傳出。
“渣宰!老子給你點顔色就玩起了染坊,不知死字怎麽寫?!”
穩冬:“……。”
斂秋:“……。”
方才還是牆頭空中那白衣袂仙姿神貌的美男子,出言竟是一口粗話!
更令人肝膽都折倒的是,粗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卻無半點掉份,唯覺男兒豪勁相得益彰,更憑添了氣概。
南虞見兩個丫頭子目瞪口呆的滑稽模樣,唇邊忍不住染上一絲笑意,“走吧,别看傻了。”
蕭珩回頭掃了她們幾個一眼,目光繼而落在南虞身上片刻,微颔首示意她們離開。
南虞帶着倆丫頭子給他微行了個禮,轉身沿着胡同小路往回走時,聽到他在與屬下吩咐,“把他押走細審,這胡同收拾打掃幹淨,别驚動周邊人。”
天色漸晚,斜陽西落的時候,南虞主仆幾人才悄悄從西苑後門入了沈府。
錦晖園裏的柳氏已是急得團團轉,一見到南虞就扶住她上下打量了個遍,“怎地去這許久?在外面可好?有沒有感覺身子不舒适,才養得好些兒了,可别累着,病情又要反複……。”
“阿嬷,你放心,我沒事。”南虞安撫上她兩句,才接着問,“二公子和蘇少爺他們來取了幾趟銀子?”
她後來又與江總管問了一些賭場裏相關的事兒。
那沈清或竟然還拉上了蘇坤一起去賭。
既然如此,那她就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讓人直接将他們套牢!
首先讓他們連赢幾把,小賺一筆,促使那貪婪心起,最後押下全副身家放裏頭,血本無歸。
二人賭紅了眼,豈有那麽善罷幹休的,沒錢了就回來畫下手押,從她這裏拿銀子繼續去賭。
“兩人總共來取了四萬兩,各畫了三張手押,上面還有他們親筆寫的借條。”柳氏肉疼這麽多的銀子,眉頭緊攏,“這麽多的銀子,都夠買一座極好的宅子了,偏偏被他們拿去賭……。”
“阿嬷,那銀子都輸在江總管手裏了。”南虞嗔怪道:“就這麽不信我?不過是從我這裏,經過他們的手,把銀子送回南家而已。”
“我要的,隻就是他們的手押與借條。”
接下來,便是看沈清霖與蘇氏的了。
也不知得,今兒蘇氏跟着沈清月在蜀繡雲裳成爲衆之矢的,那鋪天蓋地的譏嘲受不受得住?
這之後,又得知她阿弟蘇坤在她這裏打借條拿了許多銀子,會如何自處?
……
東苑那邊,臉色青白交加的蘇氏正在忍淚換下被撕扯爛的衣裳,她萬萬沒料到,不過是想着随沈清月去做幾套衣裳而已,竟就被批判成了喪家之犬一般。
她畢竟是書香世家的姑娘,就算清貧,也未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那個低賤的商戶女到底有什麽好,值得大家這般替她說話,她真的不明白,這世道莫非變了嗎?
先帝在時,士、農、工、商,商人最是低賤,不得随意穿絲綢衣物,更不能入朝爲官,而商戶女則常是官人們納的姨娘妾氏之類。
雖然當今陛下已有令,廢掉前朝規定,商人子弟也已能下學考試入仕爲官。
商人地位有了提升,但畢竟還是那奸詐計較利益的商戶女啊。
爲什麽那些貴夫人竟都會偏幫她?
南家的這個商戶女成了正室,還是嫁的樣貌與才華通通出色的謙之,将來還會被封爲沈定候夫人……。
她夢想了這個位置有多久,心裏就有多恨!
謙之是爲了沈家才這般委屈娶那個女人,他心裏是有她的,她想起他那般溫柔的望着她,誇贊她品貌高潔,臉就漸漸熱騰起來。
也許,候府女主人這個位置,她也是能着手争一争。
蘇氏的這個想法,在第二天得知自個兒阿弟竟是從南虞手裏拿兩萬銀子去賭,還畫了手押之後,一下子就着了瘋,什麽都顧不得了。
她哆嗦着手狠狠扇蘇坤一耳光,“沒出息的東西,讓你入京赴考,你卻是考到那賭場去了!”
年方十六的蘇坤這會兒也覺得後怕起來。
嗚嗚咽咽的就開始哭,“阿姐,這可怎麽辦,我一時糊塗,還欠了賭場三萬兩!那裏看場子的壯漢子拿着刀逼迫我,讓我趕緊湊銀子還上,否則就要砍掉我手。”
“阿姐,阿姐你救救我。”蘇坤斯文秀氣的臉哭得變了形,“我還沒入考場,我不能沒有手,失去雙手我就是廢物了,阿姐……。”
蘇氏隻有這麽一個弟弟,對他寄予太多的厚望了。
現今再多的打罵責怪也已是無用功,隻恨那沈二公子帶壞了她阿弟!
爲了阿弟,也爲了當那候夫人,她終于都咬牙下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