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晗雪看着周遭的陳設,與顧世勳小聲道:“我聽遠霆說過,母親去世後,您便将這裏封了起來。”
“不錯。”顧世勳點了點頭,他的手緩緩撫上了一面梳妝台,他的記憶回到許多年之前,他從外面打完仗歸來,便在這間屋子,便在他如今站的這個地方,曾有一個玉潔冰清的女子靜靜的坐在這裏,聽到他的腳步聲,那女子回過頭,看見他,她的眼中便是噙滿了笑意,隻向着他迎了過來……
見顧世勳許久不曾說話,林晗雪小心翼翼的喊了句:“父親?”
顧世勳收斂心神,他收回自己的手,與林晗雪言了句:“我在顧家已經耽誤了太久,我該走了。”
“您要去哪?”聽着顧世勳的話,林晗雪的心裏便是一怔,忍不住問道。
“我現在已經是方外之人,日後便是四海爲家,你和遠霆,也不必再去五台山找我。”顧世勳看着林晗雪的眼睛,與她開口。
“父親,”林晗雪有些着急起來,忍不住上前一步,與顧世勳勸道:“您留下,我會拍電報給遠霆,等他回來,你們父子團圓,共享天倫,好嗎?”
顧世勳搖了搖頭,看着林晗雪的眼睛:“告訴霆兒,日本人野心勃勃,讓他做好持久作戰的準備。”
林晗雪心裏一顫,她看着面前的顧世勳,忍不住言道:“父親,常言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遠霆曾說過,您是天生的軍事家,這一次,您可以和遠霆一起上戰場,一起打日本人……”
“我年紀大了,已經沒法握槍了。”顧世勳淡淡笑了,打斷了林晗雪的話。
“父親……”林晗雪還想再說,卻見顧世勳已是向着自己擺了擺手,他邁開步子,向着外面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林晗雪蓦然想起了什麽,她又一次喚住了顧世勳,将一張照片小心翼翼的遞在了他面前。
“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這張照片更應該讓您保管。”林晗雪的聲音輕柔,她的眼眸如水,隻與顧世勳輕聲言道。
顧世勳伸出手,将那一張照片拿起,待看見相片上的少女時,他的黑眸劇烈的收縮了一下,他的手指止不住的顫抖着,捏緊了那一張相片。
“父親?”林晗雪見狀,不免有些擔心起來,隻低低的開口。
“這相片,已經有三十多年了。”顧世勳的聲音沙啞而蒼涼,說完這一句,他的眼底浮起一絲苦澀,看着林晗雪的眼睛,告訴她:“你是個好孩子,隻希望你和霆兒,不要像我和蘭茵。”
語畢,顧世勳再不曾多說什麽,隻将那張照片收在懷中,離開了這一座小樓。
林晗雪怔怔的站在門口,看着顧世勳越走越遠,她曉得,興許這是自己第一回見到自己的公公,可也是最後一回了。
她轉過頭,看着面前的這一座小樓,心裏隻浮起無限心酸,而在那心酸中,卻清晰的浮起了一個念頭,她是那樣的想看見丈夫,想趕到丈夫身邊。
東北,黑河關。
一路上,林晗雪隻覺天氣越來越冷,等專列行到黑河口後,不過十月的天氣,天邊便已下了一場大雪,四下裏皆是天寒地凍的氣息。
“夫人,咱們要下車了。”随行的長官扣了扣包廂的門,待林晗雪将門打開後,長官頓時行了一禮,與林晗雪開口道。
林晗雪聞言,一想着自己即将能夠看到顧遠霆,眸中便是浮起了幾分雀躍之情,她向着那長官點了點頭,溫聲說了句:“我這就來收拾,有勞您了。”
“夫人不必客氣,外面天氣寒冷,您和小姐多穿些衣裳。”那長官說完,又是向着林晗雪敬了一個軍禮,方才退出了包廂。
林晗雪爲孩子披上了鬥篷,看着女兒周身上下都是籠在毛茸茸的鬥篷中,隻露出了一張雪白如玉的小臉,林晗雪疼愛極了,隻在女兒的臉龐上親了一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孩子說道:“好孩子,咱們馬上就能看見爸爸了。”
顧愛林懷裏抱着一個洋娃娃,聽着母親的話便是問道:“媽媽,爸爸會來接咱們嗎?”
林晗雪爲女兒帶上手套,輕聲告訴她;“爸爸在前線督戰,他還不曉得咱們到了這裏,我們給他一個驚喜,好不好?”
顧愛林聽着眼睛就是亮了,和母親用力的點了點頭。
林晗雪撫了撫孩子的小臉,隻微微的笑了。
母女兩下了火車,頓覺一股凜冽的寒風吹了過來,幾可刺骨,林晗雪慌忙環住孩子,母女兩上了汽車,随行的護衛皆是跟随左右,一道向着行轅趕去。
顧遠霆從前線回來,隻大步流星的進了辦公室,身上仍是帶着凜冽的寒氣,他進了屋,還不曾來及脫下了自己的披風,就見趙副官匆匆走了進來,向着他言了句:“大帥,夫人到了。”
“你說什麽?”顧遠霆一震,隻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夫人帶着小姐,從金陵來看望您來了。”趙副官笑了。
顧遠霆聞言,當下便是發了火:“胡鬧!這天寒地凍的,她帶着孩子來湊什麽熱鬧?”
趙副官一愣,似是不曾想到顧遠霆會發火。
“她們人在哪?”顧遠霆又是問道。
“應該已經在來行轅的路上了。”趙副官老老實實的作答。
顧遠霆皺着眉,隻沖着他喝道:“快去讓人把大氅和披風全都拿來,再抱兩床棉被,跟我去接她們!”
趙副官聞言,便是有些爲難的開口:“大帥……這棉被,就不需要了吧?”
“你知道什麽?”顧遠霆黑眸中蘊着怒火,與趙副官一聲令下:“她們兩哪怕凍壞了一根頭發絲,我拿你是問!”
趙副官聽了這話,心下頓時一凜,隻連忙一個立正,大聲道了一個字:“是!”
汽車在行轅門口停了下來,林晗雪剛下汽車,便瞧見了丈夫立在那裏,看見他,林晗雪的唇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渦,一聲“遠霆”還不曾口中吐出,顧遠霆已是上前,用一床棉被将她裹了個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