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樣的招數隻管用了一年而已，後來漸漸長大的顧絨對自己當年的愚蠢簡直不堪回首，也對想出這個損招的父親怨氣十足，每每被死黨提起，都冷着臉避開不提。

那明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不知爲何，十三歲的顧絨被父親溫暖的大手按住腦門的時候，竟然恍恍惚惚的住了嘴，就仿佛一瞬回到了吃奶的小豆丁時代，簡簡單單就被父親東拼西湊的童話騙得安靜下來。

她在那隻大手底下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睡意濃濃的泛上來，讓她眯起了眼睛，說話嘟嘟囔囔含混不清，最後就拖成了迷糊乖巧的呼吸聲。

高大成熟的男人輕輕按着女兒的額頭，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勾了下唇角。

“如果真的有魔法，那爸爸隻希望你能每天都像現在一樣，無憂無慮的睡着和醒來。”

他松開手，俯下身去，在女兒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他這一生，給過女兒兩個吻。

第一次是在産房外，第一眼看到女兒，第一次做父親的時候。

滿心激烈的歡喜與喜愛。

他發誓要将那個小不點細心養育，看着她陪着她慢慢長大成優秀幸福的女孩子。

第二次是現在。

他所有有關女兒的計劃，都将要戛然而止。

最後能送給她的，竟隻有最後一個平靜安穩的夜晚。

第一次是初見。

第二次卻是告别。

中間不過十三年而已。

太短了。

便是從來平穩從容如顧淩，此時此刻看着被窩裏沉睡的少女，也不由得泛起了滿心尖銳的憤怒與痛苦。

他靜靜坐了許久，直到房門被輕輕推開，他的妻子探頭進來，用發紅的溫柔的眼睛看着他。

他這才收拾了所有情緒，最後低頭看了女孩一眼，輕輕撫了撫她的發：

“做個好夢，絨絨。”

他的不舍幾乎要從指尖溢出來，卻最終還是起身了。

高大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被關在了門後。

室内恢複安靜。

壁燈昏暗的照着有些亂糟糟卻顯得十分溫暖漂亮的房子，女孩穿着兔子睡衣窩在大床上，被被子裹成一團。

窗外呼嘯的寒風都不能侵襲她一絲一毫。

她的夢很安靜，就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樣。

然而巨變醞釀在天邊乍破的第一絲曙光裏，世界就在她的沉睡中被無聲撕裂，直到她醒來的時候，才終于發出了天崩地裂的聲音。

·

被貼滿了紅紙的家具。

不斷湧進來的穿制服的男男女女。

擋在她卧室門口的保姆阿姨。

還有抱着弟弟，安靜坐在沙發上的母親。

她看見她，中斷了與另一個穿制服的男人的談話，毫不猶豫的向她微笑起來，伸出手：

“毛毛，過來。”

顧絨還穿着那件兔子睡衣，她走在那些大人們新鮮或戲谑、單純好奇或充滿惡意的目光裏，就像一隻真正的柔軟的兔子，誤入了獵人的陷阱裏。

她走得滿心慌亂，腳步卻隻倉促了幾步，很快便恢複了冷靜。

她接住她母親的手，沒有看别人一眼，隻問道：

“媽媽，發生什麽事了？爸爸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