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嬌小纖弱的身影,站在一處屋檐下,時不時地看一眼手機屏幕。
窄小的地方,不足以全部能遮住雨,滴到的水珠順着她的額邊至眼角,蜿蜒向下,在颌骨線條凝爲水珠,緩緩滴落。
水滴在少女胸前的衣領上,也重重滴在顧向席的心。
大雨夾着冷風,讓抱着胳膊的少女打了個哆嗦。一輛出租車開過,她的眸光一亮,伸手去攔,卻被身後的人推了一把,搶先她坐上去。她盯着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無奈地回到屋檐前避雨。
出乎意料的大雨裏,手機打車同樣很難。
鍾叔看着于心不忍:“少爺,要不要……”
“回去。”顧向席将車窗關上,摸向口袋才想起,煙早就抽完了。他對上後視鏡,聲音如昔日的清冷,“有煙嗎?”
車子加快了碼速,早已看不見她的身影,顧向席的視線卻還停留在同一個方向。
事情本不該這樣的,聽到秦暖受傷了,他火急火燎趕去醫療室,卻在門口,聽到她要說的話……
那時……
唯獨有些話,他不想從她嘴裏聽到,一個字都不能提及!沒有任何猶豫,他破門而入……
黑色玻璃窗,倒映着蒼白的臉。指間的煙燃燒着,煙霧缭繞,更加模糊了窗外邊的視線。
汽車緩緩駛入一棟大宅,停穩後,有人已撐傘站在車前,待顧向席打開車門,一頂黑傘幫他遮住雨。他拎着一包東西,疾步走入别墅内,後邊的人隻能小跑,才勉強不讓雨掉落到他的身上。
管家站在門口迎接,想詢問他今晚要吃的菜,見他冷着臉,後頭的鍾叔同樣面色不好,就什麽都沒問。
顧向席上樓後,私人手機震動,有電話進來。他三步并兩步進了書房,将門關住,按了接聽鍵,靜靜地聽着對方給他傳遞信息。
“她回學校了,不礙事。”
将手機放到抽屜裏,拎起帶進來的包裹,小心地打開,是一個紙質包裝袋,在車子裏的時候,他小心地保管好袋子,才所幸沒有淋到一滴雨,就是袋子有些皺了。
他将袋子放到書桌上,用手去撫平,怔怔地看着袋子出了神。半晌,他拿出袋子中的一件黑色西裝,轉進了另一間房。
在裝修精緻的衣帽間内,他忽略過外頭一排的名表,整齊挂着的西裝襯衫,走到最裏邊後,打開一扇門。
如心愛之物般,細細地摩搓着,怎麽都看不夠似的。最終,他将衣服挂在了裏邊。
……
車子在電影學院停下,秦暖拿上駕駛座上的人遞過來的傘,對她說了聲謝謝。
費玲搖頭:“快些進去吧,别生病了。”
“嗯。”
身上差不多全部被淋濕,陣陣風吹來,秦暖隻覺得刺骨的冷,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往寝室的方向走。
寝室空無一人,秦暖拿了換洗的衣服,去衛生間洗了個熱水澡,被風吹得冰冷的手腳恢複了暖意,喉嚨卻感覺幹幹的,很渴。淋雨吹風,看來是有些感冒了。
吹幹頭發後,她喝了杯熱水,上床休息。
不知是不是太疲憊,沾床沒一會兒,秦暖就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地,她陷入了一場夢境,夢裏她還站在街邊,望着快速行駛的車子,兩邊街景不斷倒退,仿佛穿越般,走馬燈似的回憶讓她随着景物退到了遙遠的過去。
她回到了五年前,與顧向席初相識的時刻。
每年夏天,秦暖會被接到城鎮上的外婆家,度過暑假。如往年一樣,放假的第一天,她就被送到了外婆家。
在那個小城鎮上,無人不知顧家,單單那棟霸氣的豪宅,就讓人歎爲觀止。
對于顧宅秦暖不陌生,因顧老太太跟外婆相識,她經常出入顧家,算是常客。
不同的是那天,秦暖跟在外婆身後,如往常一樣去顧家玩,客廳中央除了顧老太太,還站着一個人。
年少的顧向席,直至今日,秦暖都不會忘記他當時的容顔,宛如漫畫中走出來般的英俊好看,讓她找不到任何詞來形容他,贊美他。
隻是,她害怕他那雙眼睛,淩厲,冰冷。那副慵懶随意的神情,眸中映射的卻是危險的訊息,如出鞘的刀子,讓她心生害怕。
所以她忘記了該有的禮貌,去向年少打招呼,而是去揪外婆的衣袖,小聲說:“外婆,我想回家。”
令她奇怪的是,年少渾身一凜,用看獵物的眼神看着她。接着快步朝她走來,極其粗魯地抓着她的領口衣服,要不是外婆及時擋住,她都怕衣服會被抓破。
秦暖吓壞了,眼角憋着淚,緊緊捂着胸前的衣服。
隔日,顧老太太親自過來道歉,沖着她柔聲說:“我聽說,暖暖想報數學補習班?向席從小學習不錯,又比你大幾歲,正好能教。你就别去補習班了,來我們家學習,當作給你賠不是了。”
秦暖心中一萬個不願意,她哪裏還敢面對顧家小少爺呀,當即搖頭:“我跟同學約好了的。”
然而無論她怎麽反抗,外婆先幫她答應了這事。
往後每天,秦暖會去顧家老宅學習數學。
每每面對顧向席,她不敢去說話,更不敢去對視他的雙眼。她總覺得,一個沒留神顧向席就會化身成一頭野獸,把她給吃了,連骨頭都不留。
她不敢多看,不敢多言,顧向席丢什麽課本她就學什麽。
繼抓她衣服的那天後,顧向席不再對她做什麽,也從未提起,好似那件事情沒發生過般。
半個月來兩人說話不超過三十句,最多的一句,是她每日離開前,會禮貌地對他說一聲:“顧老師,再見。”
每次聽到這句話,顧向席的眉頭就會皺一下。她更害怕了,隻好用更真摯的語氣對他說,顧老師,再見。
讓秦暖奇怪的是,坐在顧向席的房間中學習,總會出現許多零食,她以爲顧向席是個喜歡零食的人,卻從未見過他吃一口。
直至某天,顧向席問她吃不吃,她搖頭說不要。其實是不敢吃。
如果這樣平靜地過上兩個月,秦暖每天會在同一個座位上,學習着他丢來的課本,不熟悉的地方用藍筆圈出來,他再用紅筆寫上注釋,沒有言語,沒有對話。
暑假結束,兩人此生不會再有交集。
即使,他們連正式交換名字都沒有。
轉折,是在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