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女人笑容仍很治愈，隻不過這笑容中多了一絲陰郁。
“你叫楊小迪？”卓然一頭霧水地問道。
“對，卓醫生。”女人點頭後，小聲問道，“有什麽問題麽？”
當然有問題，卓然差一點就将這句話說出口，但他忍住。
看着眼前的女人，不久前的經曆可謂曆曆在目。
“你們也在這裏工作麽......很高興認識你們......”
那張帶着些許學生般的稚氣的，會讓人身體産生某種暖流的臉，明明屬于楊木子的，怎麽搖身一變，突然就成了楊小迪？
卓然回想起當時驚險的一幕，三個人被一群手拿麻醉槍的人堵在電梯口，最先被擊中的人便是楊木子。楊木子之後怎麽樣了，沒人告訴他。此時見到眼前的人，卓然才發覺，他其實一直都在關心這件事。
楊木子或許是她的胞妹吧？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
卓然于是問：“你認識楊木子麽？”
卓然猜想，如果她有一個這樣的雙胞胎姐姐或者妹妹，一定會露出好奇的表情，然後笑着告訴自己：“當然啊，她就是我的妹妹。你見過我妹妹？”
然而事實恰巧相反。
“楊木子？”眼前的女人微微蹙了蹙眉，搖頭說，“不認識，她怎麽了？”
卓然将吃驚的情緒隐藏起來，笑着說：“沒怎麽，是一個和你長得挺像的女孩。”
“哦。”楊小迪輕輕應了一聲，随後露出笑臉。
卓然的心裏卻騰起疑雲。他心裏清楚得很，兩個人并不是長得很像，明明就是一模一樣。楊木子被麻醉槍擊中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難道她關于地下城的記憶也被徹底清除了？可是爲什麽連名字也更改了呢？
卓然對楊木子的了解并不多，無法驗證她的記憶究竟被修改多少。但他想到楊木子在地下城的工作和農業有關，大學學的專業或許是農業的。
他于是問眼前的楊小迪：“做心理咨詢，需要對你的學曆做一個統計，請問你是大學本科麽？學的什麽專業？”
聽到卓然的話，楊小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沒上過大學......”
沒上過大學？怎麽可能。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楊木子明明說“這是我大學畢業以後的第一個工作哦”！
也就是說，他們至少連楊木子大學時期的記憶也抹去了，爲什麽會這樣？
卓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壓着胸口，他很想去找邱軍對峙，可他又不能這麽做。
楊小迪這時不太自信地輕聲說道：“那個，我沒上過大學這件事，會對心理咨詢産生什麽影響麽？我看醫生您的表情有些嚴肅。”
“啊？沒什麽。”卓然立刻笑了起來，“沒有影響的。”
“那就好了。”楊小迪露出笑臉，雙手交叉在一起握在胸前，“我還以爲自己因爲學曆的原因被嫌棄了。”
“怎麽會？心理咨詢面向的群體是所有大衆。”
“嗯，我的學曆一直就讓我很自卑，可能是對這個比較敏感吧，所以你剛剛提到學曆，我就擔心了。”
“那麽你的文化程度究竟是？”
卓然知道這個問題會讓楊小迪難堪，但還是要問出來，他想知道地下城對她的記憶修改到什麽程度，學曆可以作爲一個參考标準。
“真的要說麽。”楊小迪不太自信地抿了抿嘴。
“對，隻是咨詢的流程而已，你不要多想。”
“既然這樣。好吧。”楊小迪微微撇嘴，随後說，“實際上，我連初中都沒有上完。”
卓然不由得做了個深呼吸。連初中都沒有念完，那就意味着屬于楊木子的記憶，至少被修改到初中。
“具體念到初幾呢？”卓然腦袋裏的弦繃了起來。
楊小迪舔了舔嘴唇，微微抿嘴後說道：“初一下學期。”
“當初爲什麽會辍學呢？”
“因爲，因爲我爸媽意外離世了，實際上，我來找您，也是和這件事有關。”
混蛋！這是卓然大腦裏冒出的第一個詞，很明顯，地下城修改了楊小迪的大部分記憶。這和邱軍所說，隻清除和地下城有關的記憶是相違背的，他被騙了。
卓然甚至懷疑，如果不是在裏面遇到了喬若琳的熟人，他和喬若琳的記憶也會被改的面目全非。
他開始同情眼前的女人，就像是喝了孟婆湯一般，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的身份。那個在電梯裏，因爲找到了理想的工作，笑得像朵花的楊木子的形象，在卓然的腦海裏慢慢變得模糊了。
“你父母因爲什麽原因去世的？”卓然微微皺眉後問道。
“他們呀。因爲一場大火。”說這句話的時候，楊小迪的臉上并沒有顯出過于悲傷的情緒，感覺隻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卓然輕輕應了一聲，随後又問：“那麽你呢？”
“啊？”楊小迪像是沒能理解卓然的話，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自己這次來就是因爲那件事的影響麽？”
“啊，對，是啊，我剛剛是這麽說的。”楊小迪莫名其妙地支吾了一下，“我是受了很大的影響。”
“那麽請具體說說吧。”卓然說。
“那次事件以後，我寄宿到姑姑家，因爲火災是在晚上發生的，我開始懼怕黑暗，隻要是沒有光的地方，都會讓我感覺到強烈的不安。”說這些話的時候，楊小迪的身體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描述一下黑暗給你的感覺。”
“恐怖啊，”楊小迪誇張地抖了一下肩膀，“特别特别恐怖的感覺，我總覺得黑暗中像是有什麽東西，會随時朝我撲過來。尤其當我背對着黑暗的時候，感覺心髒跳的很快，快要跳出來的感覺。
“我所在的地方，一定要有光。睡覺的時候，從來都不敢關燈，但他們說那樣對眼睛不好。而且我晚上睡覺蓋被子的時候，都會用被子把臉遮住，隻留一個很小的空隙，用來呼吸。”
楊小迪所描述的病症屬于恐懼症的一種。但卓然搞不清楚，她的問題是否真的和自己的父母有關，因爲他并不知曉楊木子的過去。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楊小迪的病症，和她記憶被修改有關。記憶修改中的不穩定因素，造成了她現在的恐懼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