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聚精會神的卓然沒有想到這裏會有人，聽到有人說話時，他甚至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可當他意識到這不是幻覺時，心跳驟然加速。他快速轉過身，看到一張長滿皺紋的老人的臉。老人的年紀顯然不小，眼神卻十分淩厲，被他盯着，卓然感覺到像是有道光正在灼傷自己的臉。

“問你話呢？你是誰？跑來這做什麽？”

卓然猜測這個老人應該在附近生活，搞不好就在火葬場裏工作，這片區域或許受其管轄。面對老人如炬的目光，卓然想，自己什麽也不說，直接一走了之，顯然不是聰明的做法。

“這個樹林裏的樹葉一片金黃，很漂亮，我沿着林子裏的小路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來了。”卓然用聽起來很自然的語氣說道。

老人用疑惑地眼神盯着他看了一陣，随後說：“可我剛才看你是在找什麽東西吧？”

他還真難對付。卓然輕輕吹了口氣，說道：“是這樣，我剛好走到這裏的時候，發現前面的林子裏好像有東西，就停下來偷偷看看。”

卓然這樣說，是想暗示老人，樹林裏可能藏有野生動物之類的，他之所以停下來是出于安全考慮。

結果老人聽了他的說辭，突然瞪圓了眼睛：“你也發現了？”

“啊？”這回輪到卓然吃驚了，通過觀察老人的眼神，他所理解的卓然發現的東西，絕對不止小野生動物那麽簡單，卓然屏住呼吸後問道，“發現什麽？”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身體朝卓然這邊靠了靠，預示着接下來要和卓然說的話是了不得的話。

“髒東西啊？你剛剛不都說看到了麽？”

“髒東西”這個詞，卓然很久都沒聽人提起過，他在大腦裏反應了一下，才領會老人的意思。老人以爲卓然見鬼了。科學時代，也就隻剩這些老人才會相信這種東西的存在。

沒等卓然對老人的話做出反應，老人朝天看了看後随後又說：“不過沒有道理啊，今天不是陰天，況且還是正午，難道那些東西可以在這個時候出來活動了？”

卓然連忙擺手：“大爺，您誤會了，其實我......”

“誤會什麽？你以爲我老糊塗了，在诓你？”老人強行打斷卓然的話，沒好氣地瞪了卓然一眼，然後說，“你難道沒聽說過這裏曾經發生過可怕的事麽？”

“什麽事？”

老人眼睛轉了轉，略一揮手：“走，去我屋裏說去。”

和老人進入火葬場院裏的時候，卓然環顧一圈院内的布局，再度萌生一種感覺，這個場景好熟悉，自己不會之前來過這裏吧？

這種熟悉的感覺并不似追車時那般強烈，卓然再怎麽努力回憶，也想不起之前發生過的事，隻能在心裏默認是自己的錯覺。

轉眼間，他已經随老人坐進殡葬咨詢中心的椅子上。

“我這裏沒什麽東西可以招待你，咱們倆坐着幹聊吧。”老人說。

卓然露出并不介意的笑容。

“這個火葬場是幾年前新建的，”老人打開了話閘，“老城這邊之前還有一個挺不錯的火葬場，也不知道爲什麽，好好的就被廢棄了，突然就搬到了這裏，結果這裏一個月前出了事，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在這。”

“您一個人在這裏生活？”卓然微微睜大眼睛。

“嗯，我沒有老伴，無兒無女，在火葬場工作一輩子了。這裏出事後，基本處于半廢棄的狀态，他們說這裏怎麽也得留一個人看守，除了我，沒人願意留下來。”

卓然輕輕咽了口唾沫，問道：“請問，是出了什麽樣的事？”

一瞬間，老人的眼神掠過一絲恐懼的神色，卓然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老人用力穿了口氣，緩緩開口：“這件事可不是三言兩句能說得清的，要從很久以前的事情說起。”

“您講吧，我洗耳恭聽。”

老人說，他應該算是火葬場裏工作年限最久的人了，這裏其他員工的情況，他都十分了解。他重點提到了一個叫諸葛成的人。

“這個諸葛成，人很聰明，早年做過生意，賺了大錢，娶了一個堪比明星的老婆，還生下了一個女兒。後來不知怎麽，突然就投資失敗了，賠的什麽都沒剩。

“漂亮的女人往往靠不住，他老婆也不例外，扔下他和年幼的女兒就和别人跑了，那個時候剛巧火葬場招火化工，這個工種是最難招人的，工資不高，還尤其辛苦，諸葛成就在這個時候來了。

“諸葛成其實應該算是知識分子，不比我們這些粗人。他雖然是個男人，可對自己的女兒十分細心。他沒有錢買房子，帶着年幼的女兒就住在火葬場裏。即便是這樣的條件，他仍想着要給女兒很好的教育，一有時間就叫女兒識字，教她學各種知識。”

講到這，老人忽然停頓下來，歎了口氣，跟着又晃了晃頭：“隻不過他沒有堅持太久，環境對人的同化是可怕的。和我們這些人長時間生活在一塊，任你有再高的志向，都會被慢慢磨滅。

“我不是在否認火葬場這項工作，隻是單純地否定在我們這裏工作的人。你還年輕，有些事你不了解。火葬場招錄這一批職工的時候我也在場。

“當時雲川正在大力建設新城，但凡有點思想和抱負，并且有能力的人都跑去建設新城了，肯留在老城，尤其是我們這種地方，都是那些極度好吃懶做，不肯付出腦力辛苦，更重的體力活又不肯幹的人，火葬場裏除了火化工，其他工作對一般人來說，隻是有點恐怖而已，一點也不辛苦，正适合他們。

“總之，諸葛成慢慢的也被這些人同化了，和其他人一樣渾渾噩噩的生活，并開始逐漸疏于對女兒的管教。單親家庭的孩子本來就容易叛逆，何況又在這種整天接觸死人的環境下長大。

“那些人雖然長了眼睛，但有些事，還得是像我這種經曆過事的老家夥才能看出來。我從很早開始，就發現諸葛成的女兒不正常，那孩子好像對屍體之類的東西格外喜歡。”

聽到後面這段話，卓然大腦裏立刻蹦出“戀屍癖”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