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卓然感覺像是在空中飄浮，身體失重了，周圍仿佛是雲層，又好像是霧氣，總之，白茫茫的一片。他好像被這種霧氣将自己與外部的世界隔離了。

又過了一陣，霧氣變得稀薄，與此同時，卓然開始有重力的感覺，自己似乎在往下墜，這讓他感到恐懼。下墜之後會是什麽呢？我到底在哪？

不知道墜進什麽地方，有聲音響在耳邊，一開始是嗡嗡作響，但聲音很快變弱，像是遠處吹來的風聲，可溫柔的風聲隻持續了一小會，繼而又傳來金屬的聲音，感覺有什麽機器在運轉。

奇怪的感官在大腦中持續一陣後，卓然突然覺得後腦勺像是被什麽拽住了似的，緊接着全身的感覺倏地消失無蹤。

再度有意識的時候，卓然有一種猛烈的旋轉感，自己如同正在做過山車一般，被甩來甩去，腦袋忽上忽下。重力的感覺再次消失，四周光線昏暗。

這個時候處于混沌狀态，卓然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和其他的東西混在一起，等他努力将自己的意識分離出來時，發現自己身處水中，緊跟着是強烈的窒息感。

卓然在大叫中醒來，氣喘不止，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注意到了一旁呆若木雞的許文君。

“我吓到了你了吧？”卓然喘着粗氣，對許文君說。

“還好。”許文君咽了口唾沫，“你一直都挺平靜，除了醒來這麽一下子。”

卓然努力回想被催眠後都經曆了什麽，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多長時間？”他問許文君。

“不到十分鍾。”

“這麽短？”他感到吃驚。

許文君快速點頭，随後又說：“但你其實已經進入到深度催眠的狀态。”他晃了晃手裏的日記本，“我也已經開始照着上面的内容幫你毀掉那些覆蓋的記憶。”

流程應該沒有問題，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呢？

卓然認真地思考了一陣，低頭看了眼手表。時間還早，他臨時有了别的想法。

“你在這等我，我還要出去下。”

許文君似乎覺得不會有事發生，很坦然地說：“去吧。”

“如果她醒了，記得吃紅色盒子裏的藥，兩片，不是白色盒子裏的，别搞錯了。”

“上次你告訴我是白色的盒子。”

“對，那是因爲之前吃過紅盒子裏的藥片了，所以我才要提醒你，千萬别搞錯了。”

“好吧。”許文君歪了歪頭。

離開診所後，卓然給林德賢打了一個電話，确認他是否在學校。林德賢本來要出去，得知卓然要來，稱可以陪他聊一會。

本來卓然可以不用這麽折騰，但林德賢有個怪癖，從不在電話裏講和學術方面有關的事。用他自己的話說，但凡和心理學有關的談話，一定要見面聊，因爲談話時，一個人的微表情也是很重要的解讀資料，可以通過它揣摩人的心理活動。

到達林德賢的辦公室後，卓然發現他的辦公桌上仍擺着好多和人工智能有關的書籍。隻不過，卓然這次無心和他聊人工智能方面的話題，而是單刀直入地談起了自己的問題。

林德賢聽到卓然的講述後，緩慢地蹙起了眉頭。好一會，他才開口。“你的記憶應該不止一次被修改過。”

這件事卓然一早就知道，并未覺得吃驚。相比之下，他更加在意林德賢的反應，似乎證明這件事非同小可。

“因爲我的記憶被修改過不止一次，所以會在實施反記憶覆蓋法的時候出現這種問題麽？”卓然道出了心中的疑問。

一直把雙肘支在桌面上的林德賢緩緩抱起肩膀，換了個姿勢。“應該是這樣。但記憶學實在太複雜，關于人類記憶的分類也很多，如果用理論來解釋這個現象，可以寫幾本書了。”

他頓了幾秒，眼睛轉了轉，繼續說：“因爲修改記憶這項技術的出現，我覺得記憶應該有新的分類，體驗式記憶，和非體驗式記憶。”

“體驗式記憶是指一個人親身經曆過的麽？”

林德賢笑了：“你很聰明，非體驗式記憶，則是一個人從未經曆過的記憶。舉個例子，一個人如果有過沖浪的行爲，沖浪時所産生過一系列的心理和情緒的反應，都會和他的記憶捆綁在一塊。就算他因爲某種原因将這段記憶遺忘了，當他再次有沖浪的行爲時，也會因爲相同的反應和刺激，将之前的記憶回想起來。

“但如果一個人從未有過這種切身的經曆，隻是通過被人的描述，假想自己經曆沖浪的過程，這種記憶則不會太牢靠。這就是非體驗式記憶。因爲你的記憶不止一次被修改過，那些非體驗式的記憶已經讓你的大腦對自己産生極度的懷疑和不确定性，所以你在實施反覆蓋記憶法的時候，大腦聽到向前的記憶被否定的聲音，會産生劇烈的反應，因此你才會在窒息中醒來。”

卓然的眼神黯淡下來：“那怎麽辦？我還可以繼續麽？”

林德賢表情極爲認真地思忖了一會，緩緩開口：“我覺得沒問題，非外部原因的窒息，不會緻命，身體會本能地開啓保護措施。而且，”林德賢的臉上浮現出笑意，“往樂觀了想，你可能會因此找到所有體驗式的記憶，也就是屬于你的本源的記憶。”

“本源的記憶？”

“嗯，就是那些你親身經曆過的記憶。人的大腦很神奇，它屬于你，卻又不完全屬于你。有的時候，在處理很多問題時，它會有很多自己的判斷。如果它對那些反複覆蓋的記憶産生了懷疑，隻會通過一個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尋找本源的記憶！”再度重複這句話的時候，卓然瞪大了眼睛。

林德賢咧嘴笑了起來，就在這時，他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人來了。”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沖着門的方向喊，“進來吧。”

一個滿臉英氣的帥氣男青年推門進來，他很快看到屋裏的卓然，投來略帶笑意的目光。“你好啊，鼎鼎大名的卓然醫生。”

好一會，卓然才認出眼前說話的男青年。他盯着對方的眼睛說：“你是......幻影科技的南黎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