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賢本打算在玄關處換鞋，被南黎辰制止。“需要換鞋，直接進去吧。”

他于是挺了挺身子，徑直走到客廳。右手邊靠近牆的位置有一排沙發，是客廳裏唯一稱得上家具的東西。除此之外别無他物。沒有空調，也沒有茶幾和電視。

他繼而又注意到屋内裝修的狀态，感覺隻是在清水房的基礎上挂了一層大白而已，根本就不能稱之爲被裝修過。但這樣說也不算準确，畢竟地面上還鋪着地闆。

整個客廳目前就隻有他們三個人，房子裏還有其他幾間屋子，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

“你們老闆呢？”林德賢問南黎辰。

“稍等，他馬上就下來。”

“下來？”

“嗯。”南黎辰沖着他笑笑，“這其實是個閣樓，我們老闆在樓上。”

林德賢四下看看，沒有發現哪裏有樓梯。南黎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上樓的樓梯在卧室，這個房子的格局有些奇怪。”

奇怪的不僅是這個房子的格局吧？林德賢很想這麽說。

“坐在沙發上等吧。”南黎辰把手伸向沙發。

随後在沙發上落座的林德賢心裏躁動不安，雙手不停地在大腿上搓來搓去。

幾分鍾後，卧室有人推門出來。此人戴着一副墨鏡，絡腮胡誇張地占據着大半張臉。

南黎辰和另一個年輕人看到他後，都恭敬地站起身來，南黎辰還到旁邊拿了一把靠椅放在沙發的正對面。

那個人随後坐在靠椅上，林德賢能感覺到墨鏡後面有一雙眼睛正在用審視的目光盯着他看。此人應該就是南黎辰口中的老闆。

對方盯着自己看了幾秒，微微露出笑臉，林德賢以爲他終于要和自己說話了，結果他突然側轉過頭，對除了南黎辰外的另一個年輕人說道：“小武，去泡茶。”

被他點名的年輕人過了幾秒才行動，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林德賢剛進屋時就注意到這一點了。

那個人随即又把視線轉回來，對林德賢說：“抱歉，這麽晚還叫你過來。”

“時間的确是不早了。”林德賢适當地表達了自己的強硬，覺得自己不能一直被這個滿臉絡腮胡的人牽着鼻子走。

對方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然後說：“那我們就言歸正傳吧。”

不知道他要和自己談什麽，林德賢的心懸了起來。

“林教授對生和死有什麽看法？”對方突然開口。

林德賢怔了幾秒，緩緩開口：“關于生和死的面太大了，我不知道該總哪個角度來解讀。”

“有的人活着，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着......”對方突然說起了魯迅的文字，不知道是何用意。

“你試着從這個角度來解讀一下。”

“從這個角度......”林德賢支吾起來，他對自己的反應很不滿意，平日給學生上課時，他能引經據典地侃侃而談。此時卻像一個腦子生了鏽的傻子一樣，大腦幾近一片空白，應該不僅僅是時間太晚的緣故。

“不如我先談談自己的淺薄之見吧。”對方說完，林德賢欣然同意，有一種被解救了的感覺。

“一個人活着，我覺得從兩個方面能證明。第一，自己的思想和言語能被别人接收和傳播，第二，新陳代謝。林教授覺得這兩個因素哪個更重要呢？”

林德賢認真地思考了幾秒後，回答道：“我覺得第一個更重要一些吧，自己的思想和言語能被别人接收和傳播。”

聽到林德賢的回答，對方的臉上浮現出滿意地笑臉。“有學識有思想的人都會更加看重第一條。”

跟着，他稍稍把身體移向林德賢，摘掉墨鏡，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繼續說：“中國的孔子、孟子、莊子，西方的亞裏士多德、牛頓、愛因斯坦，這些人雖然新陳代謝停止了，但直到今天，還有無數的人研究和傳播他們的思想。而現實社會中，每天有無數人熙來攘往，這些人的言語和思想基本上毫無價值，除了他身邊寥寥幾個人，不會有更多的人會關注他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和我剛剛提到的那些人相比，這些人似乎就隻有新陳代謝這麽一個生物學的标志，能證明他們還活着。一旦某一天，這些人死掉，就連那個僅有的幾個關注他的人，也會随着時間的推移逐漸将其遺忘。到那個時候，他們好像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一樣，就像投入大海中的一滴水，連半點水花都漸不起來。”

絡腮胡眼神中帶着笑意，盯着林德賢說：“林教授贊同我的觀點麽？”

林德賢微微颔首，有種着了對方的道的感覺。

“曆史隻記載那些有價值的人，那些早已經死去的人，存在感甚至比當今很多活着的人還要多很多。這件事太不正常了。普通人的人生，也是人生，天上的星星，不能僅僅因爲不夠亮，就不被他人關注......”

絡腮胡剛剛說的這段話讓林德賢感到一絲困惑。他本以爲對方要談精英主義思想，沒想到對方卻把炮筒對準了精英主義。

“所以。”絡腮胡把身體慢慢向後靠了靠，用總結性的語言說道，“我們要更改一些思想和做法，恰恰是我們對生于死看得過于狹隘了，才導緻一些原本活着的人，被生抛棄了。”

“我們要怎麽改變？”林德賢問出問題的關鍵。

絡腮胡沒有立刻回答。這個時候，被稱爲小武的人剛好端着沖好的茶水走了過來。由于沒有茶幾，他把托盤直接放在窗台上，端起兩個茶杯向兩人走來。

他先将一個茶杯遞到絡腮胡手裏，剩下的一個自然給了林德賢。

接過茶杯的絡腮胡看着林德賢說：“嘗嘗吧，小武泡的茶很好喝。”

不會有毒吧？林德賢突然這樣想，遲遲沒有下嘴。坐在他對面的絡腮胡已經品了起來。喝了一小口後，頭也不擡地緩緩開口道：“林教授，放心喝吧，茶是安全的。”

被對方說中了心思，林德賢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抿了一小口茶水，果然很爽口。

“不錯吧。”絡腮胡問。

林德賢輕輕點頭。

“你剛剛問我的問題，小武能給你做出解答。”絡腮胡說完，咧嘴笑了起來。看着他的笑容，林德賢有種後背發涼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