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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多情自古傷離别一


車輪滾滾,颠簸着前行的路。

身後的城門已經悄然不見,人煙也變得稀少起來,再往前走便是難行的山路。雖說能馬上見到師父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但母親的突然離去還是讓她的情緒低落不少。

身邊的悅星也是一路沉默,一雙清冷的眸子一直盯着不斷晃動的車簾發呆。山路交錯重疊,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條永遠都走不到盡頭的迷宮。

悅心握着妹妹的手,細滑緊緻的皮膚表面全是冰冷的汗水。她望向車窗外,高高的山崖兩側全是被白雪覆蓋的枯木樹枝。天空的小雪還未完全停下,細碎的冰渣子随着凜冽的寒風星星點點地飄進窗子裏,好似無數支銀針齊齊飛來,打在臉上生疼的厲害。

她将簾子放下,對着還在發呆的悅星道:“過了這個山頭,再行半日的路程我們就能到了。”

悅星無聲地點點頭,身子随着車輪上下颠簸着。手上抱着的暖爐的溫度已經冰冷無比,她看向被風吹起的簾子,望着外面忽隐忽現的雪景,輕聲道:“姐姐,你說爹爹還會接我們回去嗎?”

悅心沉默下來,這個問題她又何嘗沒有想過?隻是既然爹爹已經決定送她們出來,或許便是徹底放棄了她們,更何況待在這樣與世隔絕的地方其實也沒什麽不好,至少可以遠離一切紛争。

她更知道,妹妹之所以會問這樣的問題,不僅僅是在于舍不得父親,更在于她的心已經遺落在了某混蛋那裏。以妹妹這樣單純的性格,根本不适合生活在皇宮裏,如果真要選一個的話,那個呆頭呆腦的傅清羽反倒更适合她。

“姐姐,你說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悅星又低低的問了一遍,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裏已經升起了水霧,眼看着就要凝成水珠流了下來。

“不會的,爹爹隻是讓我們暫時出來曆練一下。我可聽說了,這蒼瀾居士可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江湖上有很多人都想拜他爲師呢。”

“我們真的還能回去?”悅星不甘心地又問了一遍,悅心實在沒辦法了,她隻能舉起左手,伸出了四根細長的手指對着車頂:“我對你保證,爹爹一定會來接我們的!”

看着悅心無比認真的眼神,悅星終于舒展了一直皺着的眉頭。她抱着悅心的胳膊,将頭輕輕靠在她肩上,緩緩道:“姐姐,你說我以後能嫁給三皇子嗎?”

悅心深歎了一口氣,她實在是想撬開妹妹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蕭清宸究竟有什麽好,不就是長的帥一點嗎?天下帥氣的男人多的是,憑什麽就一定要非他不可?

她在心裏嘀咕了幾句,才回答道:“這個嘛,其實他曾經告訴過我,他是喜歡你的。”

“真的?”悅星柳眉一挑,兩眼放光地問道。

悅心點點頭,她很清楚地記得蕭清宸對自己說過,如果非要娶她們其中一人的話,他意屬的人是悅星,不過她又怎麽可能會同意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一個混蛋呢,相信爹爹也不會這麽做的。

悅星并不知道姐姐此刻的心裏所想,她的腦子裏隻剩下一句話,那就是三皇子是喜歡自己的,這種喜悅從心裏逐漸蔓延到了臉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十分快樂,好像一個得了糖的小女孩。

之後,悅星又說了一些關于蕭清宸的話題,比如他的喜好、他的生活習慣等等。悅心靠在車壁上,颠簸的山路讓她渾身酸痛,她閉起眼睛,耳邊傳來的全都是悅星叽叽喳喳地聲音,就像一支毫無樂感的曲子,伴着她一起進入了夢鄉。

這一覺睡的極不舒服,夢境也十分混亂。悅心一會兒夢到自己正站在**下與伶茉談笑,一會兒又感受到母親那雙柔軟的手撫摸着自己的臉頰,一會兒又看到滿是白色的靈堂以及蕭清宸那雙耐人尋味的冷眸。

或許是馬車突然狠狠地往前沖了一下,又或許是夢境太過悲涼,悅心猛的睜開眼睛,她發現原本在她身邊的妹妹已經失去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把閃着寒光鏽迹斑斑的大刀橫在自己面前,還有自己已經被人像綁粽子一樣綁起來的事實。

“小美人兒醒了?”面前的男人一臉的絡腮胡子,他的一隻腳踩在車轅上,另一隻手站在地上,又黑又髒的手已經伸過來搭在了悅心的肩膀上,那雙細長的眼睛正色眯眯地瞧着悅心,一臉的Jian笑。

“我妹妹呢?”看這人的打扮,就知道他們定是一夥山匪。去蒼瀾山的路悅心并不是第一次走,也沒聽說過這一帶有山匪。

她面不改色地打量着這人的裝束,就見他頭戴一頂貂皮帽,身穿狐狸皮夾襖,那露出來的衣袖則是用上等的絲光錦緞制成,這樣的好衣服若不是搶來的,就是有人養着他們。

“美人兒放心,你妹妹安然無恙。”說着,那人毫不憐憫的把悅心往前一抓,輕松的将她帶到了車外。

趕車的馬夫早已經躺在雪地裏一動不動,就連護送她們的兩個護衛都沒能幸免逃過此劫。悅心瞧着那一地的血色,心裏一緊。她環視了一下四周,就見空曠的雪地裏站着不下二十名與他同樣打扮的山匪。那些人一手拿刀,一手叉腰,臉上皆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紛紛盯着悅心瞧來。

就在此時,她突然聽到一陣“嗚嗚嗚”的聲音傳來,順着聲音望過去,就見悅星被人緊緊的綁在一邊,嘴裏被塞進了一塊黑漆漆的麻布條,面色驚恐的望着自己,而在她身邊則是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正用手不斷摸着她光滑的下巴和滿是淚痕的臉頰。

“你們若是想要錢,我可以把我們的盤纏都給你們。”

那山匪頭目看了她一眼,伸手就對着她的下巴一摸,嘿嘿一笑:“錢嘛我們有的是,隻是如此美人兒卻是比珍寶還要珍貴,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啊~哈哈哈哈…….”他這麽一吆喝,所有的山匪皆高聲附和,有的甚至還提議将她們綁回去做壓寨夫人。

悅心看着這一群猖狂的山匪,心裏犯不住的鄙夷。她也跟着他們一起笑了起來,等所有人都詫異她的行爲時,她才停下來,冷冷問道:“各位笑夠了嗎?”

山匪頭目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好奇,他繞着悅心走了兩圈,把她來來回回審視了好幾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以前凡是被爺搶來的姑娘要麽哭哭泣泣,要麽尋死覓活,倒還真沒見過笑的如此歡騰的。”

悅心彎了一下嘴角,努力忽略掉下巴上傳來的劇痛和那男人身上傳來令人發嘔的酸臭,輕聲道:“你現在不是見到了?”

山匪頭目果然來了興趣,他放開捏在悅心下巴上的手,抱着雙臂問道:“就沖你這份爽快勁,除了要爺放了你之外,爺倒是可以再答應你一個條件。”

悅心挑了挑眉,說道:“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就先謝過大爺了。”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我家是開商行的,我從小就有一個心願,将來我嫁之人必須是文武雙全之輩。想來你也沒什麽文化,不如我就将就一點,隻要你能打得過我,我就嫁給你如何?”

“小娘子,你該不會是想耍什麽花招吧。”悅心的話讓他頓時起了疑心,他拿着大刀指着悅心,惡狠狠道:“小娘子,别以爲爺那麽好騙!”

悅心也不惱,她歎了口氣,有些無奈:“爺,我帶的人已經被你全都殺光了,如今也隻剩下我們兩個女子,就算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從你們這麽多人的手裏逃跑不是?更何況就算我自己不要命,也不能不顧自家妹妹的性命吧。”

山匪頭目聽着悅心說的有理,便收起了大刀,示意兩名山匪上前替她解開繩子:“那好吧,爺就跟你比劃比劃,也好讓你見識見識爺的能耐!”說着,他把雙臂的衣袖往上撸了撸,又在手心裏哈了幾口氣,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悅心繞了繞手腕,又活動了一下全身,她朝着那山匪勾了勾手指,就見那人已經舉着刀撲到了近前。她一個閃身,輕松躲過劈來的刀刃,順勢反手一擊,正好拍在他的後心上。

“哎呦~”就聽一聲慘叫,那人已經撲倒在地,摔了個狗啃的造型。悅心回眸一笑,看着正憤怒的從雪地裏爬起來的山匪,輕蔑道:“不好意思,一時下手猛了點。”

那山匪哪肯放過,又舉着大刀劈了過來。不過這次他倒是學乖了,隻見寒光一閃,兩人交手的同時,山匪把身子往旁邊輕輕一偏,成功躲過了悅心的攻擊,不過他卻連悅心的衣角都沒碰到。

狂風呼嘯而過,雪花飛濺。悅心招招得手,而山匪卻憑憑落空,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敗下陣來。

他氣喘籲籲地把刀插在雪地裏,彎着腰指着神态自若的悅心道:“小娘子,看不出來還挺厲害的嘛!”

悅心笑道:“大爺過獎了,這些功夫隻是些繡花拳腳,斷不如大爺您的大刀厲害。”聽着是恭維的話,實則卻是在嘲諷他技不如人,連個小丫頭都打不過。

但那山匪卻是個愚笨腦袋,這番話聽得他滿心舒服,全當是悅心在贊美自己。他将手裏的刀往身後的人手裏一扔,直着身子走上前來:“就算你赢了本大爺又如何,這壓寨夫人你可是跑不掉的。”說着,他已經搓着手就要往悅心身上撲去。

悅心往旁邊一躲,神色一凝:“我說過,隻有你打得赢我,我才會嫁給你!”

“哈哈哈哈,你這小娘子倒是好生好騙,你可見過哪個土匪是講人情道義的!”說着,那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左右兩邊的弟兄,立刻就有人上前準備重新将悅心綁起來。

可是他們倒是忘了,悅心是練過武的,哪是這麽容易被人擒住。隻見她足尖點地,一個回旋,已經将來的那兩人撂倒在地。

山匪頭子自是不甘,又揮手讓四五個壯漢一起圍住悅心,而他自己卻趁着悅心不注意,慢慢退到了悅星的身邊。悅心輕哼一聲,剛想出擊,就聽已經退到包圍圈外的山匪頭子高聲道:“小娘子,雖然你厲害,可是你妹妹還在我手裏,若是不想她死,就乖乖投降吧。”說着,他伸手一拉,悅星的衣襟立刻就被他扯出了一個大口子,雪地反射出來的光芒将她的頸脖映得更加白皙,也讓他看直了眼睛,直流口水。

悅星哪經得住這般驚吓,心裏的恐懼已經戰勝了天氣的寒冷,她此時隻能嗚嗚地流着眼淚,根本不敢去想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一邊是自己的妹妹,一邊是可以逃出去的機會,悅心想都沒想便束手就擒。圍在她身邊的山匪立刻就把她團團圍住。

那山匪頭子也放開悅星,推開人群來到悅心面前,毫不客氣地就給了她一巴掌。

“小娘子,别以爲老子喜歡你就不敢打你。兄弟們,這娘們兒太陰險了,不如就地享用完,然後殺了,隻留下那個聽話的豈不是更好?”

悅心被這一巴掌打得眼前發黑,直冒金星。牙齒似乎也有些松動,已經有殷紅的液體從她嘴角緩緩地流下。

她瞪着他,狠狠道:“你敢!”

“呵呵,待會兒你就知道爺敢不敢了!”說着,他命人按住悅心,然後一把扯開她的衣襟,俯身就要往她的嘴唇上吻去。

悅心用盡了最大的力氣,卻依然掙脫不過兩個男人的牽制,那張臭氣熏天的嘴已經伸到了她的嘴唇上,惹得她心裏直犯着惡心,一口酸水直接吐到了山匪頭子身上,氣得山匪頭子又是一個巴掌打到了她的臉上,頓時紅腫了一片。

兩個巴掌下來,再加上剛才用力掙紮,早已經将悅心的力氣耗光,耳邊盡是男人們毫不掩飾的笑聲,這般屈辱讓她的淚水一下子便湧了出來。她閉着眼睛,将牙齒放在舌根之上。

就在她要咬下去的時候,身上突然一輕,接着周圍的光線突然變得明亮起來,還有不斷的慘叫,聲聲傳入耳畔。她睜眼就見一道白影正在風雪之中舞動。那人一身素白衣裳,白發舞動,就連胡子都是白色的。一身的銀光劍氣如遊龍般在他身邊攢動着,阻擋了那些想要傷害他的人。

是師父!悅心差點就喊了出來,可是她沒有,而是掙紮着從地上坐了起來,不顧還敞着的衣領,直接跑向了悅星。

“姐姐!”悅心剛把布條從她嘴裏拿開,悅星便哭倒在悅心的懷裏。她哭得很是傷心,全身也在不停的顫抖着,悅心連聲安慰了好多次,才漸漸勸慰住。

打鬥聲漸漸消散下去,而蒼瀾居士也站到了兩姐妹的身後。悅心帶着悅星一同對着蒼瀾居士跪了下來:“小女子在這裏謝過前輩相救。”悅心看着他滿頭的白發,心裏閃過一詫異。

蒼瀾居士笑眯眯地扶起兩姐妹,從衣袖裏拿出了一瓶藥膏交在悅心手上:“你的傷不輕,快擦些藥吧。”

悅心點頭,她先是替悅星收攏好了衣領,用寬大的披風緊緊裹住她裸露的肌膚,又安慰了幾句,指着蒼瀾居士告訴她這是好人,讓她不要害怕,然後才打開瓶蓋,一股極爲好聞的花香頓時從裏面傳了出來,沁人心脾。

她往臉上輕輕抹了一些,清涼覆蓋住了尖銳的疼痛。塗完藥膏後,她又小心地把這瓶藥收好,又要向蒼瀾居士道謝。

蒼瀾居士笑呵呵地接受了悅心的謝意,他摸着垂胸的胡子指了一下落在一邊的馬車道:“你們可是秦将軍的女兒?”

悅心點頭,又說:“小女曾聽家父提過,在這高山之中住着一位絕世高人,想必就是您吧。”

“哈哈,高人不過是世人給本座的虛名。本座以爲你們過些時日才會到,沒想到竟然在這裏就相遇了,果然是緣分啊。”蒼瀾居士邊說邊對悅心眨巴着眼睛,看得悅心差點想拔了他那一嘴的長胡子。

什麽緣分,如果她猜的沒錯,想必這老頭兒肯定早就躲在某個暗處,等着她出醜了吧。心裏雖然這麽想,但她依然像剛認識般,連聲附和着:“前輩您說的是,果然是緣分啊。”

兩人你來我往的客套了幾句,直到悅星忍不住連聲打了好幾個噴嚏,才終告結束。

雪似乎又比剛才更大了些,幸好離山頂也不算太遙遠。兩姐妹一路相互扶持地跟在蒼瀾居士的身後,深一腳淺一步地緩慢前行。

等爬過那崎岖的山道後,又踏過幾百級陡峭的石階之後,眼前的景象卻讓悅星大吃一驚。

剛才在山中還是一片冰天雪地,到了山頂反而暖如陽Chun。此時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清冷的月光照耀在大地之上,如同披上了一層銀白色的紗衣。各色的山花開滿了整個山頂,山崖的另一邊則是一處陡峭的懸崖,溪水在這裏彙成了一條一人寬的水柱,直洩而下。巨大的水花拍打在崖底的石頭上,形成了濃濃的水霧。

那水霧不斷往上升着,将月光映得十分朦胧。

在花叢的盡頭矗立着兩間茅草屋子,看上去十分破舊,與周圍如仙境般的環境倒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今後你們便住在這裏。”蒼瀾居士指了指那兩間看起來實在不怎麽樣的茅草房,對着兩姐妹說道。

悅心倒是無所謂,但悅星卻面露難色。從小就嬌生慣養的她從來沒住過這樣的屋子,更何況在這裏肯定會有許多蟲子,那可是她最害怕的東西。

悅星剛想開口,蒼瀾居士已然飄然消失在倆姐妹面前。悅心撇撇嘴,說道:“天色不早了,你若是怕,今晚我跟你同住一間吧。”

即使悅心已經這樣說,但悅星害怕的神色還是不肯退去。看着妹妹如此緊張,悅心不忍地歎了口氣,主動拉起她的手,極力輕聲安慰:“别怕,這裏沒有壞人會欺負你了。”

“嗯。”悅星低低地應了一聲,那聲音中帶着哭腔,想必還未從下午的事情中回過神來吧。

悅心把妹妹帶到了其中一間茅草房前,推開木門,屋内一片漆黑。借着月光,她摸到了桌子上的火折子,輕輕一吹,室内立刻光亮一片。

屋内的擺設很簡單,隻有一張桌子、幾張凳子和一張木床,桌子上有一些灰塵,而床上則放着一床粗布制成的棉被。用茅草搭成的牆上還挂着一把長劍,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裝飾。

這次她們被送到這裏來,身邊并沒有帶一個丫鬟,所以打掃屋子的事自然得由她們分擔。

幸好屋子還算幹淨,悅心先讓妹妹坐着等自己一會兒,然後從衣服上撕下一個角,當成抹布,又從外面的小溪裏舀了些水,開始忙碌起來。

沒過一會兒,原本還有些灰塵的屋子在悅心的打掃下顯得格外幹淨,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又從外面的樹上摘了些果子。這些果樹是蒼瀾山的特産,一年結四次,也是每次悅心來這裏的主要食物來源。

果子香甜可口,悅心邊摘邊吃着,等她吃的差不多了,懷裏也拿了一些。她将這些果子拿到悅星面前,看着悅星小口小口地吃下,然後又拿了些茅草墊在又硬又潮的木闆上,把棉被打開鋪到了上面。

“我們恐怕要委屈一些日子了,妹妹,你若是住的不習慣,我再替你想想辦法。”悅心有些發難,她現在最擔心的一點就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妹妹不習慣這裏的環境。

“隻要有姐姐在,我什麽都不怕。”悅星堅定地回答道,一雙清澈的眸子裏透着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堅強。

“那就好。”聽了悅星的回答,悅心終于松下一口氣。她又道:“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你累了就去休息,我一會兒就來陪你。”說着,便往門外走去。

天色越來越晚,山頂的霧氣也變得越來越重。悅心站在山崖邊,望着一眼望不到邊的天際,長長歎息一聲。

她知道父親把她們送過來是迫不得已,她更明白如今的她們就像沒有人要的孩子,雖然有師父在,但他并不是自己的家人啊。

悅心捧起一些溪水往臉上撲去,溪水在接觸到皮膚的一刹那透骨的涼,也讓臉上的傷隐隐地發疼。月光将溪水照得波光粼粼,如同灑上了一層細碎的銀子。

曾幾何時,自己也曾是幸福的孩子,有父母的疼愛,還有一個溫暖的家。轉眼間,卻變成了如今這種孤零零的境地。

她在溪水邊蹲了一會兒,才又重新回到茅草屋内。悅星已經睡下,望着她疲憊地睡顔,悅心的心情又變得更沉重了些。她替悅星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坐在搖搖晃晃的藤條凳子上,将燭火吹滅,撐着頭對着窗外的月亮發呆,不一會兒意識也變得逐漸模糊,頭一歪已經趴在了桌子上。

悅星是被一股冰冷弄醒的,她縮了縮腦袋,又翻了個身子,想把那一股冰冷驅散開來。沒想到那東西不僅沒有被她驅走,反而又爬到了她的臉上。

大概是被弄得不耐煩了,她嘟囔了一聲憤而睜開眼睛,沒想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一根紅紅細細的線,她凝了凝神,再定睛一看,差點沒吓暈過去。

“啊!”尖叫劃破甯靜地草屋,悅心一下子就從桌子上跳起來,睜大了眼睛,以爲出了什麽事,一邊警惕地觀察周圍,一邊快速後退到悅星面前,擺出一副攻擊的姿勢,問道:“什麽事?”

悅星此時已經吓得說不出話來,她緊緊地抓着被子,淚眼婆娑地看着已經被自己甩在地上的那條小青蛇,不斷瑟瑟發抖着。

感覺到周圍并無任何危險存在,又見着妹妹沒說話,悅心緩緩回頭,隻見妹妹哭得梨花帶雨,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她轉過身,拍了拍她還在顫抖的身體,柔聲道:“是不是做噩夢了?姐姐在這裏,不要害怕。”

悅星終于“哇”的一聲哭出來,她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地面道:“蛇!蛇!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悅心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地上果然趴着一條小蛇,它通體碧綠,眼睛卻是紅色的。它一動不動,也不知是被摔暈了還是真的已經死了。

這是蒼瀾山特有的藥蛇,故明思義,此蛇含有劇毒,卻是一味極好的藥材,性子也溫順,喜與人親近,智商卻不怎麽高。

蒼瀾山雖然風景不錯,但實在沒什麽可以玩的東西。所以悅心剛來這裏的時候,整天便與藥蛇爲伴,她還把它們捉來當寵物飼養,隻是後來這些被她養得綠綠胖胖的藥蛇全都變成了師父的藥丸子。

就在悅心回憶的時候,悅星已經抱住了她的身子,埋在她懷裏央求道:“姐姐,這裏太可怕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悅心摸着妹妹的長頭,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就在此時,木門“咚咚咚”響了兩聲,然後便有人走了進來。

“你……”蒼瀾居士剛一進門,愣了兩秒之後,立刻把身子轉了過去:“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你們繼續,你們繼續。”說着,就要把門帶上。

“回來!”悅心杏眼一瞪,一聲大吼,直接讓蒼瀾居士停住了腳步,也讓悅星成功制止了哭泣。

“哎呀,你們不會是想讓我留下圍觀學習吧,雖然我不好這口,但是也不是不可以。”蒼瀾居士背對着她們,口中說出來的話讓悅心氣得想直接上去把他的那垂到胸前的胡子拔個精光。

“唔,姐姐,這位老先生是什麽意思?”悅星懵懂地看着他的背影,小聲問道。

“唉,妹妹你不知道,雖說蒼瀾居士本事了得,但腦子卻不太好,估計是他的病又發作了,你隻管當什麽都沒聽到就好。”悅心說得很小聲,但她同時也知道這樣的聲音瞞不過師父的耳朵,而且她本來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蒼瀾居士也沒生氣,他笑呵呵地轉頭,看着滿臉是淚的悅星,略帶心疼地問道:“小姑娘你怎麽了?是不是你姐姐欺負你了,我幫你去教訓她。”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哄小孩子,帶着一絲頑皮,悅星從來沒見過如此爲老不尊的人,膽子也逐漸大了起來。她擦了擦眼淚,指着他問道:“不許打我姐姐!”

“喲嚯,還挺維護你姐姐的嘛。”蒼瀾居士笑着摸了摸胡子,又道:“既然你們都醒了,就跟我來吧。”

悅星還是躲在悅心懷裏,不肯松手。悅心好說歹說才說服她,倆姐妹來到屋外的時候,就見外面天藍水清,水霧混合着陽光凝結而成的彩虹橫跨在瀑布之上,蝴蝶在滿山遍野的花叢中嬉戲,如此美景真真是人間難得,也讓悅星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蒼瀾居士帶着姐妹倆人在迂回曲折的山間小路上左走右轉,微風習習,蝴蝶飛舞,路程雖然有些長,但眼前綠草油油,繁花齊放,所以并沒有覺得太累,反而有一種外出郊遊的感覺。

小路的盡頭是一座山洞,洞口被山壁上垂下來的蔓藤覆蓋。蒼瀾居士扒了扒掩住洞口的樹枝,不一會兒一個一人多高的洞口便出現在倆姐妹眼前。

蒼瀾居士輕盈的閃進洞口,黑暗立刻吞沒了他的身影。悅心也接着進去,她走了一會兒,感覺身後沒人,又折回洞口,就見悅星正愁眉苦臉地躊躇在原地,一副想進又不敢進的模樣。

“這裏很安全的,拉着我的手就不會害怕了。”悅心說着,半個身子已經探出洞外,緊緊地拉着妹妹的手。

悅星即使心裏還是有些害怕,但姐姐的話卻給了她莫大的安慰。她終于鼓起勇氣,跟着姐姐一起往進入洞中。

洞内沒有一絲光線,地面也凹凸不平。三人深一腳淺一腳的摸索前行,就連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裏的悅心都走得小心翼翼。

山洞的甬道很長,隐隐有叮叮咚咚的滴水聲傳來。

這山洞看似普通,卻是師父最寶貝的地方。山洞的盡頭是一間極大的儲藏室,裏面不僅有各類珍貴的醫學、武學等書,随便拿出來一本,都能讓武林乃至整個江湖爲之震撼。除了各類書外,這裏還是個極大的煉藥之地,各種藥材琳琅滿目,就連空氣中都彌漫着一股奇異的藥香。

當然,滄瀾居士不僅會煉良藥,毒藥也堪稱一絕,以至于即使是如悅心這般得到真傳的弟子都不敢輕易去觸摸那些不起眼的瓶瓶罐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死于非命。

又行過一段路程,腳下的路變得平坦起來,已經習慣了黑暗中的視線也變得開闊。遠處似乎有亮光傳來,随着他們前行的腳步,光點逐漸變大,又行過一段距離,眼前突然變得明亮。

悅星覺得自己所處的位置就像是一處書房,隻見一排排木制書架排放整齊,一條蜿蜒的小路從他們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書架之後,看樣子那後面應該還有更多的東西。

悅心看着妹妹驚訝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她回想起自己當初來這裏的時候,驚訝之情似乎也比她少不了多少。

“小姑娘,以後你若是無聊了,就來這裏,我保證這裏的樂子遠比你的将軍府要有趣的多。”滄瀾居士的話音剛落,人已經在各個書架前遊走起來。隻見他身形迅速,快到憑着悅心的眼力也隻能捕捉到他白色的身影。

隻需眨眼的功夫,滄瀾居士又重新出現在她們面前。

他把挑選好的兩本書分别放在左右兩手之中,又把雙手背在後面,問着悅星道:“小姑娘,你是想學左手的東西呢,還是想學右手的東西呢?”

悅心當時就覺得一段不見,她師父的腦子好像又出了點問題,即使她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瘋瘋癫癫。

“那個……我想問一下,您若是不給她看您手中的東西,她要如何選擇呢?”悅心說話的時候,悅星也在一旁點頭。這老頭兒真是奇怪,她現在越來越相信姐姐說的,他腦子不好這件事了。

“你懂什麽!”滄瀾居士不滿的對悅心翻了個白眼,又立刻換上一副笑顔,對着悅星繼續道:“小姑娘别怕,也别緊張,我可不是江湖上那些忽悠人的騙子。小老兒我最近剛學了算卦,正好算到你今後要學的東西,所以今日我想親自考驗一下自己,看看自己算卦的天賦如何。”說着,他似拐帶誘地繼續道:“快來選選吧。”

悅星看滄瀾居士的眼神越來越怪異,她不安地望向悅心,希望姐姐能給自己一些建議,直到看到姐姐眼中那一番鼓勵的眼神,她才終于鼓起勇氣,伸出手指先指着左邊道:“我…我選這個。”

滄瀾居士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他剛要說“好”的時候,悅星卻立馬改口:“不對不對,我選這邊的。”說着,又把手指指向了右邊。

但是随即悅星又推翻了剛才的想法,又把手指向了左邊。如此反複,滄瀾居士也有些不耐煩,他故意繃着個臉,嚴肅道:“小姑娘,你到底要選哪一邊啊?”

悅星眨巴着眼睛,也不耐煩地回答道:“别急嘛,讓我再好好想想。”說着,她咬着手指,又盯着兩隻背在後面的手臂看了看,最終心一衡,指了一下右邊道:“我選這邊!”

“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失望之色充滿他的眼眸,悅星堅定的搖搖頭,說道:“不了,我就選這邊。”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問着他:“老伯伯,我選的是不是與你的卦象一緻?”

滄瀾居士本來想瞞天過海,結果被早已經發現端倪的悅心一記了然的眼神逼了回去,到了嘴邊的話硬是改成了:“這個細節就别在意了。”說着,他抽出右邊的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放在最上層的那一本琴譜。

“這就是您要教我的東西?”滄瀾居士點點頭,他将琴譜交至悅星手中,又将另一隻手上的藥譜也交至悅心手中,對着倆姐妹道:“從今天開始,你們便在這裏安心學習。等時日成熟之後,我自會放你們出去。”然後他又從旁邊的架子上取出一把古琴交予悅星,便把她們帶出了洞外。

對于琴樂知識,悅星因從小就受顔氏熏陶,所以已經掌握了一些基本之法,書上的知識她基本上都已經掌握大半,彈起琴來也顯得十分熟練。

手中的古琴形如焦尾,琴面色澤光亮,琴弦十分富有彈性。每一個音符柔和而有力,悅心雖然沒彈過,但她一眼就能認出這是一把上等的好琴。

山泉叮咚,配上低沉婉轉的琴音,竟合奏出一曲十分美妙的樂章。相比之下,悅心則抱着書搖頭晃腦,痛苦的多。

對于醫學知識,悅心已經從師父那裏學了不少。她本以爲自己也可以像悅星那般,随便翻翻,糊弄過去。可令她沒想到的是,當她翻開第一頁的時候,就已經被那極其深奧又難讀懂的句子繞得頭暈腦漲。

她撐着腦袋,拿着書昏昏欲睡。周圍不時有蝴蝶從她們面前飛過,悅星練了一會兒琴,注意力便被五彩的蝴蝶吸引,她放下古琴,起身與蝴蝶嬉戲于花叢之中,衣角輕輕浮過花朵,所踏之處花瓣齊飛,好不美麗。

悅心也放下了書籍,她看着妹妹臉洋溢着開心的笑容時,自己也忍不住地彎起了嘴角。

午膳和晚膳都是悅心親自動手解決的。溪水裏有遊動的白魚,山的果子也算可口,這兩頓餐食讓悅星吃的十分滿足。

夜晚,兩姐妹躺在星空下,天上繁星點點,時明時暗,極其開闊的視野讓她們有一種離天幕很近的錯覺,仿佛隻要一伸手就能立刻摘下一顆星星,放在手裏。

悅星翻了個身,她撐着腦袋,半卧在姐姐身邊,指着其中一顆最亮的星星道:“姐姐,你說娘親此時會不會在天上看着我們?”

悅心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那顆星星是周圍最耀眼的,如同記憶裏娘親那雙明亮的雙眸。

“當然。”悅心低低說道,她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眼睛一直凝視着天空說道:“我一直都相信娘親就在我們身邊。”

悅星也重重點頭,她也平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這種許久都不曾享受過的安逸讓她們誰都不曾開口說話,就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就這樣,每日重複的生活讓她們漸漸覺得麻木,就連剛開始的新鮮感和恐懼都消耗殆盡。滄瀾居士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看她們一次,順便又考核了一下她們近日的學習成果。

每每,他對悅星都是和眉善目,又連哄帶騙地成功讓悅星叫了自己師父,而悅心則沒那麽好運。也不知道他最近脾氣不好,還是悅心心情不好,總之倆人見了面之後,總是互相鬥嘴,誰都不肯讓着誰半分。每次悅星都夾在中間,左右爲難,卻也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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