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甯松開手,靜靜看着那個紅色身影消失竹簾之後
沒有人看到他眼中閃過笑意和微微翹起唇角。
代璇疾步而出,側門處便看到了正扶着腰緩步而來雲氏。
如今雲氏已經顯懷,看着有孕婦模樣了,是以行動間很是小心。
代璇上前挽住了雲氏手臂,低聲道:“娘親,是他一個人。”
雲氏略有驚訝,這樣說來,英王是微服出行?
“若是如此,豈不是···…雲氏搖搖頭,還是把白龍魚服四個字給咽了下去。
英王畢竟不是富貴鄉中養大普通皇子,北疆和西疆待了這些年,生存能力自是不凡。
“娘親寬心便是,我想他登門來,也不是爲了讓人擔憂。”代璇寬慰了一句。
雲氏拍拍代璇手臂,随後才微不可查歎了口氣。
按照她想法,女兒其實不适合做皇家兒媳婦,奈何天意如此。
然而若是嫁給一個太平王爺也就罷了,倒是能享一世富貴平安,可偏偏是個兇名遠播又性子淡漠王爺。
“娘親何以歎氣?”代璇歪頭去看雲氏。
兩人停了竹簾之後,隻要微微一擡手,就能看見廳中客人真面目。
雲氏不由得想起京城時,對趙長甯那驚鴻一瞥。
英王不愧爲英王,非但是個長身玉立貴公子,尚且是個英姿勃發青年将軍。
要說單單作爲未來女婿雲氏對英王是個滿意,唯一有顧慮,就是他身份。
“娘親?”代璇扭頭看向雲氏,不知道爲何她停住腳步,不知道她究竟想到了什麽。
雲氏卻突然轉了身:“璇姐兒,你可知他究竟是爲何而來?”
代璇搖了搖頭。雖然方才對着趙長甯時還有些惱怒,但是她相信這人不會信口開河,說是有緣故,自然不會是诓她。
“叫人去府衙通知你爹吧我就不見他了。”雲氏略一沉吟道。
诶?代璇驚訝睜大了眼睛,看着雲氏緩緩離去背影,心中很是不解:明明雲氏一直以來就很想見一見英王,爲何臨陣卻跑了?
代璇擡手摸了摸下巴,不由得回轉身,隔着竹簾去看那個依舊氣定神閑坐那兒喝茶人。
大約因爲是正經上門拜訪緣故,趙長甯穿着打扮很是雅緻,一身黑底暗花寬袖長袍,烏黑頭發挽成髻,戴了金冠手上還戴了一枚碧玉扳指。
此刻他正微微歪着頭,伸出右手二指,輕輕拿了一塊鳳凰酥放入口中,然後眯起了眼睛。
代璇忍不住笑了起來,便擡手一掀竹簾,悠然走出道:“看來,我府上點心頗對客人胃口,哦?”
趙長甯看着代璇,竟是難得愣了一愣,相比往日冷漠或者慵懶倒是多了一點點純淨可愛。
眼看代璇瞧着自己笑促狹,趙長甯忙以手掩口咳了一聲,方才可愛表情如昙花一現般消失一幹二淨。
“若是你喜歡我叫人多做些給你帶上。”代璇正經臉。不過,對比這話内容,越是正經臉,倒越是叫人覺得促狹。
趙長甯面不改色微微一點頭,好似二人方才說是什麽大事一般。
見他這般反應,代璇頓覺無趣,便道:“我已經派人去通知爹爹了,想必他很就回不如客人先随我去書房等候?”
趙長甯容色一沉,便長身而起跟随代璇走出了客廳。
李府下人算是比較有規矩,代璇領着趙長甯走石子小路上若是有迎面碰上人都會主動避開,是以兩人說話倒是不用擔心被人聽了去。
“我以爲你是來去匆匆,卻不想今日竟又見到你。”代璇随手摘了路邊冬青一片葉子道。
“原本該是如此。”趙長甯負手走一旁,見到她動作不禁微微一笑,随後便又正色道:“卻不料接到一個消息。”
“就是這個消息促使你打亂行程留下來?”代璇擡頭看趙長甯,得到一個肯定眼神後,便微微皺了一下秀氣眉:“看來這個消息不一般呐。”
“你怎會離開京城到代州來?”趙長甯突然道。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隻是昨夜心情太好,卻是根本忘了這一茬。
代璇回頭沖着趙長甯撅了撅嘴:“你覺得呢?”
趙長甯輕笑了一聲道:“莫非是因爲我?”說罷,也不等代璇開口,便又道:“唔,我是開玩笑。”
代璇戲谑眼神趙長甯臉上轉了一圈兒,才扭頭道:“不過是覺得京城無趣罷了,人總說代州苦寒,可我父母卻這邊待了許多年,瑜哥兒是此出生長大,我想來看看。”
也許······趙長甯話也并非完全不對,京城少了他,确實是少了很多樂趣呢,況且,他還是代璇大靠山來着。
靠山走了,身爲靶子自己,總是要老實一些,可是再老實,也不能不出門吧?
當然,這個理由是不能說出來,趙長甯幾次行動都牽扯到代璇,若是代璇真這麽說,也許會被誤會她心生怨言。
怨言麽,多多少少是有一些,但是她必須得表現大度一些。
以趙長甯性子,輕易是不欠人情,越是欠多了,才越是把你當自己人看待,也越是能包容會縱容。代璇表現叫他滿意,他自然會記得代璇好。
所以代璇這般說,趙長甯便也就這般信了,點點頭道:“這也是人之常情。隻是如今局勢并不好,代州……不是久留之地。”
代璇心裏咯噔一聲,猛地擡頭看向趙長甯,不是久留之地?這是什麽意思,莫非是說代州要起兵禍?
“無需如此,若是你現啓程回京,時間足夠。”趙長甯看着代璇那雙眸子裏閃過擔憂和震驚之色,不由得放軟了聲音,擡手按了按代璇那纖瘦肩膀。
手掌熱度透過薄薄衣料透過來,讓代璇感到了一絲絲安心。也許旁人聽不出趙長甯語氣變化,但是代璇感覺到了,所以她輕輕笑了笑。
“雖然如此,可是我卻……”代璇垂下頭,三條小金魚随着代璇腳步悠悠晃動着,歡不知今夕何夕。
趙長甯那雙好看劍眉微微蹙了起來,雖然代璇聲音低了下去,可是若他沒有聽錯,代璇未之意,是想要留下來?
李府書房布置十分清雅緻,從門口進來,第一入眼必然是頂天立地那兩座大書櫃,從門口西側一直延伸到牆角,轉個彎又占了一半牆壁。
另一邊牆角放置了一個綠色盆栽,枝幹彎彎曲曲卻一直伸長到書櫃頂端,碩大葉子層層疊疊,爲這略顯單一書房增添了一抹亮色。
靠右位置放置了一張黃花梨木大書桌,書桌上依次放着筆架,筆洗,硯台,鎮紙,還有一尊小小碧玉三腳香爐。一邊飛放置着兩本線裝書,其中一本裏頭正敞開着,中間夾了一片幹癟樹葉。
“請坐。”代璇很有主人模樣招呼趙長甯,随後便有丫鬟端上茶點,這次這個丫頭倒是老實很,看見趙長甯連眼皮子都沒擡。
代璇直接坐了主人位,一手壓了敞開書本上,見趙長甯眼神落手上,便道:“是我看書。”說罷便擡手給趙長甯看了看封皮,卻是代州地理志。
“那這片幹透葉子,又是作何用途?”趙長甯起身走到書桌前,修長手指輕輕按書頁上。
兩人隔桌相對,代璇擡頭看了一眼,便低頭将葉子夾進書中,合起,放置到一邊,道:“就這樣,不過是用來記錄看書進度罷了。”簡而言之,就是書簽,用樹葉标本做書簽。
“不說這個了,”代璇起身走到門口瞧了瞧,見四周無人,便轉身倚了門口,抱臂看向趙長甯道:“現,你是否可以将留下理由與我分說一二了?”
趙長甯抿唇,他唇原是飽滿,如今這樣一抿,倒是同他表情相襯,顯得他愈發冷硬。他負手站窗前,半晌才側頭看向代璇道:“記得去年西梁使團離去時,我同你說過,西梁不會就此甘休。我之所以離開京城,就是因爲邊地不穩,西梁和北蠻,似乎商量好了一般,小動作不斷。”
“但是他們表面上卻很平靜,顯得很友好很老實,是不是?”代璇插嘴道。
“你知道?”趙長甯側頭看代璇看,雖然他察覺出代璇似乎對某些事情有天生敏感度,但并不覺得李叔勤會将這些事情跟女兒提起。是以代璇如此說,叫他略有驚訝。
“并非爹爹所言,而是我猜。”代璇聳肩,其實如今形勢與她所知某段曆史略有相似,雖然她并非學曆史出身,但猜到這個并非難事。
“不過俗話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西梁和北蠻素來與大宋相争,會有小動作實是再正常不多事情了,隻是如今看來,似乎他們行事比過去多了些章法,尤其是北蠻。”
代璇背着光,側臉陽光下顯得愈加清透白皙:“也許大宋未曾察覺時候,他們已經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