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輝沉默了，良久，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沒得選擇。劉總在的時候，我就想過類似的問題，也和他聊過幾次，他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沒有兩頭讨好的美事，如果有，那就一定是個坑，除非像我爸那樣活着，把名利看成過眼雲煙。可惜，我做不到。”
邱明良似乎有些感慨：“是啊，我們都沒得選擇，不過，在做出決定之前，你有過最壞的打算嗎？比如，想過可能會成爲第二個劉遠軍嗎？”
這個問題令龐輝的心裏一沉，目光也有些飄忽不定了，不過很快就又重新鎮定了下來。
“我覺得沒那麽嚴重吧，無非就是被罵成卑鄙小人呗，這些我都不在乎，大不了就離開雲建，一走了之。”
邱明良搖了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後果可能要嚴重得多，雖說不至于步劉遠軍的後塵，但還是要做充分的心理準備，我做事，向來是把醜話說到前面，絕不開空頭支票，更不會忽悠手下替自己去賣命。”
龐輝愣了下，試探着問道：“如果局勢不利或者完全失控了，您會......”
“是的，如果局面失控，我會毫不猶豫的放棄你。”邱明良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湖面的水。
龐輝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次的時間很長，足足有五分鍾。
周圍很安靜，連秋蟬都停止了聒噪，隻有樹葉在微風的吹拂下，發出沙沙的響聲。
“其實，這一點我也想到過。”龐輝擡起頭，喃喃的說道：“隻是沒想到，您能直截了當的告訴我。”
“靠忽悠，是走不了多遠的，聰明人和聰明人之間，必須說實話。”邱明良笑着道。
龐輝似乎若有所思，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問道：“您和高總也聊過類似的話題？”
“沒有，我不可能和他說這麽深，事實上，他就像你剛剛說的，在兩頭讨好，他的面前現在都是坑，沒準從那個方向伸出一隻腳，他就被踹下去了。”
龐輝的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好吧，我能接受您說的，同時也相信，那種情況根本就不會出現。”
邱明良直勾勾的盯着他：“不，你不要抱有這樣的幻想，這種情況非常可能出現，在我看來，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概率吧，畢竟，我們的對手很強大，我沒有必勝的把握。”
龐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思忖良久，又試探着問道：“既然沒有把握，爲什麽不等一等呢，或許等時機成熟了.......”
“時機是不會被等出來的，隻有在較量中，才會出現，況且，對手也不會給我等待的時間。”邱明良不緊不慢的說道。
龐輝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最後的決心：“我明白了，您放心，我都想好了！”
邱明良點了點頭，從随身攜帶的公務包裏取出幾張單據，遞給了龐輝。龐輝伸手接過，看了幾眼，怔怔的道：“這是劉總的借款憑證呀，跟我們有啥關系。”
邱明良微微一笑：“本來沒什麽關系，但這二十萬，是給了高原的。”
“給高總了？”龐輝還是有些不解。
“是的，這筆錢，是南山工業園的拆遷補償款，高原收到之後，給了一個叫方雨晴的女人，我給你一個電話号碼，你用郭輝留下的那部手機，跟這個人聯系，把這一切都告訴他。”
“然後呢？”
“然後你就把那部電話處理掉，必須幹淨徹底，不要留下任何痕迹。”邱明良說道。
龐輝連連點頭：“我明白，其實，我早就想那個電話扔掉了，隻是沒有您的指示，一直沒敢輕舉妄動。”
邱明良嗯了聲：“你表現得非常好，這也是我看中你的原因，不是随便什麽人，都具備像你這樣的心理素質的。”
龐輝卻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說道：“其實......那幾天，我非常緊張。”
“很正常，我也很緊張。”邱明良微笑着說道：“當然，我的緊張并不是怕被牽扯出來，從而丢官罷職，甚至锒铛入獄。”
龐輝有些疑惑，怔怔的問：“既然您連這些都不怕，那還有什麽可緊張的呢？”
“我怕失去了報仇雪恨的機會。”邱明良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幾乎沒有動，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
龐輝似乎悟出了什麽，苦笑着道：“您放棄我，也是爲了不失去報仇的機會，對嗎？”
“是的，我必須站着，換句話說，隻有我站着，你才有翻身的機會，如果我倒下了，你這輩子就隻能被踩在泥裏，永遠不可能翻身了。”邱明良說道。
龐輝倒是顯得很輕松：“這個道理，我早就想清楚了。對了，您把我叫到這兒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邱明良微微一笑：“你以爲，這件事是很尋常嗎？小夥子，這可能是決定咱們命運的一件大事，必須讓一個信得過的人去做，我想來想去，也隻有你能做到。”
龐輝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似乎被這句話刺激到了，有些興奮。
“你要接觸的那個人姓馬，外号馬大帥，是郭家集鎮的一個農民，别小看哦，這位仁兄敢于和賈東明的四海地産叫闆，并硬是撐了三個多月，肯定是有過人之處。他對法律研究得很透徹，很有可能會在和你接觸的過程中錄音錄像，所以，切記不要給他任何機會，更不可以讓他知道你是誰，記住了嗎？”
龐輝點頭：“我記住了。放心吧，這事包在我身上。”
邱明良長長的伸了個懶腰，緩緩的站了起來，活動了下四肢，然後微笑着問道：“還記得剛剛第一個問題嗎？爲什麽要把你叫到這裏來。”
龐輝沒吱聲，而是目不轉睛的看着邱明良，默默的往下聽去。
“這地方多好啊，不論說什麽，都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當下的時代，這樣的地方越來越不好找了。”邱明良說着，重重的拍了下龐輝的肩膀。
龐輝想了想，鄭重其事的說道：“您說得不完全正确，事實上，除了天知地知，剩下的就隻有我知，您什麽都不知道。”
邱明良沉吟片刻，忽然哈哈的笑了起來，笑聲驚動了栖息在樹上的鳥兒，撲棱撲棱的飛了起來。
“你太聰明了，聰明得有點過了頭。”他緩緩說道：“實不相瞞，我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