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尚書府。
漆黑的夜空,一彎新月如鈎挂在林梢,月色發寒,有種惡毒的冷薄。
忽而一個人影穿着單薄的衣衫從屋裏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一邊朝前疾步走,一邊左右看,似乎在躲避着什麽,又似乎有人在背後追一般。
雜沓的腳步,淩亂的步伐,一直跑到了湖邊,才停了下來。
陳琇芳站在湖邊,雙手抱着手臂,冷風從領口竄進去,一線冰涼,不覺打了冷顫。
正是這一下冷涼貼在身上,她好似突然清醒一般,倏然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的湖水。
在月色的照耀下,有種漆黑的冷寒,像是嵌在府裏的一隻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
陳琇芳驚恐地看着湖面,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腦袋不停地搖晃,似在自言自語。
“我怎麽會到這裏來?”
喃喃說了一句,便要往後退,可腳下卻好似紮了根,怎麽也動不了了。
她渾身一個激靈,感到一陣惶恐,眼淚不受控制地順着臉頰往下流。
眼睛不經意看向湖面,恍惚看到一個人影在裏面掙紮,耳邊似乎還有那人痛苦又絕望的叫聲。
“救命,救命啊……”
陳琇芳吓得眼珠一凸,恐懼竄上心頭,不停地搖着頭。
“不、不、不,這不是真的,她明明被救出來了,怎麽會在湖裏掙紮!”
湖水泛着漆黑的冷光,在月色的照耀下泛着微波,那人仍在水中掙紮着,依稀可以聽到水花聲。
可慢慢的,随着時間慢慢推移,求救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弱,那人的身體也慢慢地浸到水中,最後隻剩下兩隻胳膊,徒勞地劃着水。
陳琇芳看着那伸出湖面的纖瘦手臂,吓得花容失色,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那雙手臂完全沉到湖裏,她才邁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前,想要站在湖邊看清楚。
湖面正剩下水花在打轉,她伸手拍着胸口,劫後餘生一般。
“幻覺,剛剛不過是幻覺而已,不是真的……”
正要轉身往回跑,平靜的湖面再次泛起波瀾,先是一朵小小的波紋圈,慢慢地露出幾根慘白的指尖,然後是兩隻慘白的手,接着是手臂!
陳琇芳冷不防看到這個,整個人跌在地上,震碎一臉眼淚,雙腿踢蹬着,一邊尖叫,一邊艱難地往後挪動。
“啊啊啊!不要啊!”
剛剛消失在湖面的人,又慢慢地浮了出來,先是泛白浮腫的手,接着是纖瘦的手臂,然後是一顆黑漆漆的腦袋。
陳琇芳看到那張慘白的濕淋淋的腦袋從水裏鑽出來的時候,眼眸緊縮,面上血色褪盡,尖叫出聲。
“啊啊啊,有鬼啊!”
許是求生的欲望,身體又有了些力氣,她拼命地撲騰着,往後退。
“不要找我,又不是我推的你!嗚嗚嗚,不是我……”
話音未落,那顆人頭已完全浮出水面,漆黑的長發遮住了她的臉,瘦弱的手臂忽而朝她伸過來,不過是瞬間,已經竄了幾丈長,直接捏住了她的脖子。
一股窒息襲上來,猛烈又強勁,陳琇芳未來得及大叫,已經被掐的喘不過氣了。
那隻手冰涼透骨,掐在脖子上,就像是被冰凍上一樣,整個身體都冰涼一片。
她徒勞地張了張嘴,身體不受控制地朝湖面飛去,被那隻冰涼的手按進了水裏!
漆黑與冰冷瞬間侵襲,從四面八方湧入四肢百骸,意識所剩無幾,直至徹底失去一切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尖叫打破了夜的甯靜。
“死人啦!死人啦!”
驚叫聲迅速傳遍整個尚書府,已經睡下的人重新披衣而起,朝着湖面飛奔而去。
唯有一個小院寂靜如初,好似什麽都未發生一般。
金夫人坐在床邊,手裏捏着帕子,不時地擦一擦眼角。
“蓁姐兒,蓁姐兒,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嗚嗚嗚,娘親很害怕,你快醒來好嗎,嗚嗚嗚……”
陳少銘忽而推門進來,本想說什麽的,再看到她那張憔悴慘白的臉時,又把話咽了回去。
“娘親,姐姐醒了嗎?”
金夫人擡頭看他一眼,悲傷地搖搖頭。
陳少銘順着她的視線看向床上的人,到了嘴邊的話更開不了口,隻站了一會兒,便走了出去。
金夫人心裏隻記挂着陳琇蓁,根本沒發現他臉上的表情變化。
她用帕子小心地幫陳琇蓁擦着額頭,聲音輕若羽毛。
“蓁姐兒,我的蓁姐兒,趕緊醒來吧。”
那聲音好似穿透了時光,穿過了記憶,傳到了夢裏。
陳琇蓁正坐在桌前發呆,忽而好似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轉頭四顧,卻什麽也未發現。
面前的桌子上擺着整齊的碗筷,還有幾個小菜,顯然,她正在等人回來一起用飯。
雙手托住下巴,幽幽歎息一聲,“爲何今天這麽晚?怎麽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琇蓁蹭地一下站起身,朝門口飛奔而去,還未走到近前,正好與男人迎面相撞。
她驚呼一聲,想好腰被樓主了,及時按住了她,沒有跌下去。
隻不過,攬住她腰身的手臂似乎更涼了,好似冰柱子一般。
陳琇蓁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這才看清男人的穿着,不禁大驚失色。
“你去哪兒了?爲何一身是水?”
男人卻渾不在意,衣袖一掃,大喇喇地坐了下來,并把她按坐在大腿上,摟着她一起用飯。
他一直沒有開口,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隻低頭認真的吃着飯,時不時地投喂懷裏的人一下。
陳琇蓁小臉通紅,雖然他身上冰的凍人,可她卻感覺到一陣熱燙傳遍全身,整個人都要蒸發成煙,聲音小小的。
“相公,你放我下來,這樣、這樣成何……”
後面的話還未說完,嘴裏便被塞了一筷子菜,堵住了。
男人還是那般寡言少語,隻吐了兩個字,“吃飯。”
陳琇蓁扭動了兩下,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也不再掙紮了。
待兩人用完飯,男人卻依舊沒有把她放下來,而是攬住她的腰,難得又開了口。
“以後你再也不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