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次日黎明,朝陽門外。
一夜豪雨,将飄浮在空氣中的浮塵一下洗淨。
京城内外顯得異常的幹淨,空氣也格外清新。
張缙彥、孫之獬等上千個先降順再降清的官員缙紳已經齊聚朝陽門外,站了黑壓壓一大片。
奴仆家丁則忙着灑掃街道。
孫之獬發現城門外的官道上還有兩個小水窪,便立刻叫來孫府的管家,讓他帶着府奴仆找來煤渣填平水窪。
“聖上即将親率王師返京,此乃是天大喜事。”
“我等留守京師之官員缙紳,必須以一等嶄新之面貌迎接聖駕的歸來,如此方不負國朝養士三百年之洪恩。”
孫之獬的這番宏論瞬間迎來大量附和。
不得不說,這些官員缙紳是真不要臉。
先降順再降清到了他們嘴裏居然變成了留守。
忘恩負義、變節叛國到了他們這裏就成了忍辱負重,替大明留守京師,這跟三百年後汪某人的曲線救國也是有得一拼。
“紅綢布!”張缙彥忽然一拍雙手說道。
“聖上返京這麽大的喜事,必須有紅綢。”
“對對對,若非張部堂提醒險些壞了大事。”
孫之獬當即回頭對城門兩側的官員缙紳說:“諸位,趕緊讓你們的管家帶人回府去取紅綢,将各家府庫内的紅綢全部搬來。”
張缙彥道:“非常時期,還望諸位慷慨解囊。”
在場的官員缙紳沒奈何,隻能讓管家帶人回府去取。
孫之獬一扭頭又看到了城門左側那巨大的城垣豁口,便有些遺憾的說:“可惜時間太倉促,不然真應該把這個城垣缺口也修複如故。”
正說話間,孟學禮騎着一匹高頭大以從朝陽門中出來。
在孟學禮的身後,則跟随着姚啓聖、于成龍等數百舉子。
“孟給谏。”張缙彥、孫之獬還有不少自認有頭有臉的貳臣趕緊迎上前,一臉谄媚的跟孟學禮打招呼。
這些貳臣雖然不要臉,但是并不傻。
這裏這麽多官員缙紳,肯定不會受清算的就隻有孟學禮還有他的舉子營,因爲他是奉了聖上密旨打入建奴的密諜。
孟學禮屬于有功之臣,他要是肯在聖上面前替他們美言幾句,他們大概率就可以免受清算,甚至于還有可能官複原職。
是的沒錯,這些貳臣還在夢想着官複原職。
比如說張缙彥,他在降順之前就是大明的兵部尚書。
他還打聽到了,南京的兵部尚書一職都還是空缺的,自從有東林黨背景的前任兵部尚書呂大器緻仕之後,兵部尚書一職就一直空缺。
所以,如果孟學禮能夠替他美言幾句,聖上一高興沒準就讓官複原職了,畢竟他在甲申國難前幹得還行,聖上對他基本也還算滿意。
當然,給孟學禮的重禮昨天晚上就已經送到了孟府。
跟張缙彥同樣心思也同樣聰明的貳臣,并不在少數。
看着張缙彥、孫之獬這些曾經的高官在自己的馬前伏低做小,奉迎拍馬,孟學禮心下真是得意極了,這種感覺真特麽好。
不過,更讓孟學禮歡喜的則是财帛女子。
昨晚,他至少收了價值上百萬兩的财帛外加十幾個美貌女子,其中甚至還有秦淮名妓顧橫波,是太常寺少卿龔鼎孳所贈。
被奉承多了,孟學禮便也有些忘乎所以。
覺得自己真能決定這些貳臣的生死榮辱。
“諸位放心。”孟學禮鼻孔朝天,一臉傲然的說道,“你們攜家仆舉義,協助舉子營鎮壓京師,阖城搜捕城中滿人之功績,本給谏會如實奏陳聖上禦前,聖上也定然會有嘉獎,當今聖上乃是古今罕有之仁君,東林黨人那般倒行逆施,聖上也隻是誅除首惡,所以諸位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徐給谏所言極是,當今聖上乃是曠世仁君,定然不會與我等凡夫俗子一般見識。”衆貳臣紛紛附和。
這邊正恭維孟學禮呢,那邊有舉子飛奔來報。
“孟給谏,天兵至矣,聖上率大明天兵至矣!”
“聖駕快到朝陽門了。”孟學禮一正臉色又道,“諸位請按官階排好隊,莫要亂了禮數次序,君前失儀。”
孟學禮說這話的時候,渾然忘了他不過是個七品給事中,若真按照官階,隻怕是要站在幾千貳臣的最末,又哪有資格站在頭一個?
但是孟學禮愣是站了第一個,還騎着高頭大馬。
過了片刻,大隊騎兵便風馳電掣般沖到了朝陽門外。
爲首的士子身穿襕衫,赫然就是密偵科都給事中張煌言。
孟學禮當即策馬上前,向着張煌言拱手作揖道:“玄著兄别來無恙乎?”
然後張煌言卻隻是冷冷的掃了孟學禮一眼,竟沒有回禮,然後徑直帶着騎兵沖進了朝陽門。
“呃?”孟學禮的一張臉當即漲成豬肝色。
張缙彥、孫之獬、龔鼎孳等也是面面相觑。
這又是什麽情況?别是讓孟學禮這孫子騙了吧?
再說張煌言,帶着騎兵進城之後迅速控制住了各處要道。
很快,各處街口還有城頭上便已經标槍般插滿明軍将士。
緊接着又有一隊明軍對張缙彥、孫之獬等貳臣進行搜身,孟學禮以及舉子營的數百舉子也不例外,都必須搜身。
确定不會有危險,張煌言再派人出城報信。
很快便又有一支步兵開來,而且數量更多。
足足過了一刻鍾,至少五千步兵進城之後,才終于又有一隊騎兵開來,領頭的一騎赫然就是崇祯。
“臣張缙彥叩請聖上金安。”
“臣孫之獬叩請聖上金安。”
“臣龔鼎孳叩請聖上金安。”
……站在前面的百來個貳臣紛紛跪倒在地。
随即,後面的幾千個貳臣也紛紛跪倒在地。
幾千個貳臣跪了一地,那場面還是挺壯觀的。
崇祯心下其實并無多少悲憤之意,反而有一等看小醜表演的輕松心态,因爲他注意到,這些貳臣的自稱并非罪臣。
“聖上。”孟學禮也打馬上前敬禮。
崇祯卻沒有面對其他士子一般回禮。
而隻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孟學禮不說話。
這孟學禮可以的,功勞不見得有多大,收受财帛女子卻是半點沒落下,一晚上就收受了上百萬兩外加十幾個豔婢美妾,膽大妄爲!
孟學禮有些讪讪的放下手,顧自說道:“臣幸不辱命,先是成功的策反了舉子營,繼而及時攻占了紫禁城,并在城中官紳義民協助下,盡數逮捕了建奴老幼婦孺,總共大約有二十餘萬口。”
“官紳義民?”崇祯指了指跪在大街兩側的數千貳臣,“你是說他們?”
從崇祯的這句話,孟學禮敏銳的感覺到了風向的變化,這個時候顯然不适合再替張缙彥他們開脫。
孟學禮當即改口:“彼輩雖然有将功贖罪之舉,卻不足以贖其罪萬一。”
聽到這,張缙彥、孫之獬、王鳌永等貳臣大怒,心說姓孟的你這是吃幹抹淨想不認賬嗎?恐怕沒那麽容易。
看到張缙彥等貳臣怒容滿面,
孟學禮趕緊投去稍安勿躁的眼神。
崇祯卻仿佛沒有看到這些小動作,徑直走到張缙彥跟前站定。
“聖上。”張缙彥的腰部以上的整個軀幹幾乎完全貼住了地面,腦袋卻居然還能昂起來,一臉謅媚的說道,“臣等在京師日日盼,夜夜昐,企盼王師回歸真是望眼欲穿,天可憐見,終于讓臣等将王師盼回來了。”
崇祯聞此也是樂了,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當下崇祯笑着說道:“甲申年李自成進城,你和魏藻德還有數千京官就是這般跪在午門外乞降的吧?”
張缙彥忝着臉說道:“聖上容禀,臣等降順并非真降,而隻是詐降,意在留下有用之軀,待聖上率領王師打回京師時,再爲大明效力。”
“是嗎?”崇祯笑道,“這麽說,你們還是大明的忠臣。”
張缙彥恬不知恥的道:“臣等對大明還有對聖上之忠心,可表日月。”
崇祯腳下一轉又走到王鳌永跟前:“王鳌永,當初多爾衮率建奴大舉進城之時,你們也是這般跪在這裏乞降的吧?”
“聖上,臣等降奴乃是迫不得已。”王鳌永臉不紅心不跳的辯解道,“當時情勢,臣等如果奮起反抗,不過是多幾具屍體罷了,若忍辱負重以待時機,則可在緊要時給建奴緻命一擊,譬如說昨夜,臣等就果斷率府中奴仆及時出擊,将北京城内之建奴,盡數擒拿。”
“哈哈,忍辱負重。”崇祯大笑道。
“今天真是讓朕長見識了,原來忍辱負重是這樣的忍辱負重。”
王鳌永明明知道崇祯是在諷刺他,可是臉上卻毫無羞愧之色,反而大義凜然的接着說道:“忍字心頭一把刀,古往今來最難的并非仗義死節,而是做個忍辱負重的忠臣,臣之苦心,望聖上明察。”
“哈哈,好,很好。”崇祯聞言大笑。
原本以爲張缙彥就已經夠不要臉的了,
卻萬萬沒想到王鳌永比張缙彥還不要臉。
大笑了兩聲,崇祯又走到孫之獬跟前站定。
(本章完)